第二章花花
花花是我童年的全部。
它不像别的狗那样见人就叫。花花很温顺，邻居家的小孩过来捏它的耳朵，它也只是躲一躲，从来不咬人。我妈说这狗随我，性子太软。
花花最爱的事情，就是蹲在门口的石台上等我放学。
我们村的小学在村子中间，从我家走过去要十分钟。每天下午放学铃一响，我背着书包往家跑，远远地就能看见石台上那个小小的黄色身影。它看见我，就从石台上跳下来，摇着尾巴朝我跑过来，绕着我的腿转圈圈，铃铛叮铃叮铃地响。
有一阵子，它甚至会跑到学校门口等我。
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放学出来，看见它蹲在学校大门对面的老槐树底下，吐着舌头看我。我吓了一跳，说花花你怎么来了？它摇尾巴。我们班的同学围过来看，说林晚这是你的狗啊，真可爱。有个调皮的男生伸手要去摸它，花花突然龇起牙，吼了一声。那是我第一次见它凶。
那个男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赶紧把花花抱住，说花花不许凶。它就乖乖地把爪子收回去，把头埋在我怀里。
后来老师找到我，说林晚你能不能把你的□□好，它天天来学校门口，影响秩序。我低着头说好。回家之后我训了花花一顿，说你以后不许去学校了，知道吗？它歪着头看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第二天放学，它还是在老槐树下蹲着。
我没办法了。后来每次放学，我都得先把它抱回家，锁在院子里。它就趴在院门后面，呜噜呜噜地叫，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我站在门外听着，心里也不好受，但没办法，老师说了，再这样就要请家长了。
花花还会去地里找我妈。
秋天是最忙的时候，苹果要摘了，我爸妈天不亮就去地里，有时候天黑透了才回来。花花等不到我妈，就自己顺着土路往果园跑。我妈在树上摘苹果，低头就看见它蹲在树底下，吐着舌头仰着头看她。
我妈又气又笑，说你这狗怎么跟来了，路上多危险。花花就摇尾巴。我妈摘一筐苹果，它就跟着走一段，从这棵树跑到那棵树，像个小巡逻兵。
我哥说，花花是咱们家的守护神。
那时候我觉得也是。有花花在，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晚上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它趴在我脚边，我听见它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就特别踏实。停电的时候，点着蜡烛，它的眼睛在暗处亮闪闪的，像两颗小星星。
我从来没有想过，花花会离开我。
小孩子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永恒的。爸爸妈妈会永远在，花花会永远在，门口的石台会永远在，苹果树林会永远开花结果。我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不知道那些你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其实说没就没了。
花花出事的那天，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我放学回家，石台上空空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平时这个时候，花花早就蹲在那儿了。我站在门口喊了几声，花花，花花。没有铃铛声回应。
我妈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我问妈，花花呢？我妈愣了一下，说，哦，可能跑哪儿玩去了，晚点就回来了。
我信了。
那天晚上花花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我放学回家，把村子找了一圈，喊哑了嗓子，都没有它的影子。我问遍了所有邻居，都说没看见。
第三天的时候，我的发小小丽跑到我家来，脸色发白。她说，晚姐，我在村东头的路边看见一只狗，好像……好像是花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从隔壁借了一辆自行车，带我往村东头骑。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我坐在后座上，手攥着我爸的衣角，浑身发抖。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