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门口的石台
我最早的记忆，是从门口那个石台开始的。
石台是爸爸用几块旧砖和半袋水泥砌的，不高，刚好到我那时的腰。每天下午放学回来，我把书包往石台上一扔，就坐在上面等。等妈妈从地里回来，等花花从村头跑回来，等太阳从西边那片苹果树林后面沉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我们家在村子最东头，再往东走三百步，就是成片的苹果园。那是九十年代末，村里人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苹果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整个村子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像谁在空气里撒了一层糖。我妈说，那是我们家的希望。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希望，只知道花开得好看，花落了之后结的小果子能换钱，钱能给我交学费，能给哥哥买新自行车。
我坐在石台上，脚悬空着晃。石台前面是一条土路，下雨天满是泥，晴天一身灰。我爸说这条路是他年轻的时候和村里人一起修的，修了整整一个冬天。我那时候觉得我爸真厉害，能修那么长的路。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条路其实只有两里地。
放学回来的下午，爸妈还在地里没回来。哥哥比我大三岁，上初中了，每天要骑二十分钟车去镇上，回来得比我晚。我一个人坐在石台上，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就着夕阳的光看。
我最爱看语文书。
不是那种小孩子装模作样的爱，是真的爱。课本里的每一篇课文，我都能背下来。成语故事我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书页都卷了边。有一次我妈在柜子里翻出一本旧字典，不知道是哪年的，封面都掉了，我如获至宝，抱着坐在石台上看了整整一个夏天。
我妈说我是书呆子。我爸说，女孩子家爱读书是好事。我哥说，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跟我去掏鸟窝。我不理他。我就坐在石台上，翻我的字典，看那些字的解释，一个一个地看，像认识一个一个新朋友。
村口的方向传来铃铛声的时候，我就知道，花花回来了。
花花是一只小黄狗，浑身的毛是那种浅浅的金黄，耳朵耷拉着，跑起来的时候尾巴摇得像个小旗子。它脖子上挂着一个旧铃铛，是我爸从镇上修自行车的老王头那里要来的，叮铃叮铃，隔着半条村都能听见。
花花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抱回家的。那时候它才巴掌大，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缩在我爸自行车的车筐里，毛茸茸的一团。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心就软了。我给它起名字叫花花，因为它的毛上有几块深浅不一的黄斑，像一朵一朵小花。
从那以后，石台就成了我们两个的专属座位。我坐在上面看书，花花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我的鞋面上，打哈欠。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一点点暗下来，远处地里传来我妈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那是我人生中最安静的时光。
没有焦虑，没有自卑，没有那些后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东西。那时候我只是林晚，一个坐在石台上看书的小女孩，身边有一只叫花花的小狗，远处是成片的苹果树林，天边是烧得正旺的晚霞。
很多年以后，我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凌晨五点半从梦里醒来，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那个石台。那个石台现在应该还在吧？砖应该已经风化了，水泥应该已经开裂了。花花不在了。爸爸妈妈也老了。
但那个下午的光，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