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本字典。
那是我妈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不知道哪年的旧书,封面都掉了,书脊用线重新订过。纸页泛黄,边角卷了起来,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
但我爱它。
那是我童年最好的朋友。
每天放学回来,我坐在石台上,就抱着那本字典看。不是随便翻翻,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每个字的读音,每个字的解释,每个字的组词。
我妈说我是书呆子。我爸说,女孩子家爱读书是好事。
我真的爱那些字。
每个字对我来说,都是一个小小的世界。比如"树"这个字,它不只是一棵树,它是扎根在泥土里的生命,是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结果冬天落叶的整个过程。比如"花"这个字,它不只是一朵花,它是苹果花的甜香,是庙会的热闹,是我编在头上的花环。
我看字典,就像在看一部宇宙的百科全书。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
王校长知道我爱看书,就把学校图书室的钥匙配了一把给我。他说,林晚,你是咱们学校最爱读书的孩子,这钥匙你拿着,什么时候想看就自己开门进去。
我接过那把钥匙,郑重得像接过了一枚勋章。
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都去图书室。我把那几百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童话故事,民间故事,神话传说,还有一些薄薄的小说。我都看。
我在图书室里知道了孙悟空,知道了林黛玉,知道了保尔·柯察金。那些人活在书里,也活在我的心里。我把他们当成朋友,有心事就跟他们说。
花花死了以后,我更爱看书了。
因为看书的时候,我就不会那么难过了。我可以钻进书里,变成另一个人,去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死亡,没有离别,没有失去。那里的故事总是有结局的,坏人总是会被打败,好人总是会幸福。
我那时候多希望,现实也能像书里写的那样啊。
可惜现实不是书。
现实里,花花不会再回来了。现实里,没有英雄来救你。现实里,你只能自己一个人,慢慢地熬。
但书还是给了我力量。
它让我知道,世界很大,我现在经历的这些痛苦,其实很小。它让我知道,我可以通过读书,走出这个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它让我知道,自卑和贫穷,都是暂时的,只要我努力,就能改变。
那本旧字典,我一直保存到上高中。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难过了很久。就像失去了一个老朋友。
后来我买过很多字典。新的,精装的,厚厚的。但都不如那本旧的好。
因为那本旧字典里,藏着我的童年。藏着石台上的阳光,藏着花花的铃铛声,藏着一个小女孩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好奇和热爱。
我现在在上海的出租屋里,书架上摆满了书。小说,散文,历史,哲学。我什么都看。但我最怀念的,还是那本没有封面的旧字典。
那个坐在石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字典的小女孩。
她大概想不到,二十年后,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个在大城市里漂泊的,三十岁的,心里装着一个不可能的人的女人。
她大概也想不到,她当年那么热爱的文字,后来会变成她唯一的避难所。
就像今天,凌晨五点半从梦里醒来,我坐在床上,打开平板,开始写这些东西。写我的花花,写我的苹果树,写我放在心里十年的那个人。
写字是我和这个世界和解的方式。
也是我和自己对话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