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去县城，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那时候我长到十一岁，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县城对我来说，是一个只在大人口中出现的词。我爸说，县城可大了，有楼房，有百货大楼，有电影院。我听着，像在听一个神话故事。
那次去县城，是因为我要参加县里的小学生作文比赛。
王校长推荐的。他说我的作文写得好，去县里比一比，说不定能拿个奖。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我妈给我找了一件最干净的衣服，是我舅穿过的旧外套改的，虽然旧，但洗得发白，整整齐齐。
我爸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县城。
从村里到县城，有三十里地。我坐在前梁上，我爸蹬了两个多小时。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我趴在车把上，看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到了县城，我惊呆了。
真的有楼房！三层的，四层的，最高的有五层！我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马路是柏油的，平平整整的，不像村里的土路，一下雨就满是泥。路上有好多汽车，嘀嘀嘀地响，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车。
我爸把自行车存好，带我去吃早饭。在一个小馆子，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那是我第一次吃油条。外酥里嫩，咬一口，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我爸说，慢点儿吃，别噎着。
我一边吃一边看街上的人。他们穿的衣服都好漂亮，女人穿着裙子，男人穿着夹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改的旧外套，突然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土"。
作文比赛在县实验小学举行。我走进考场，看见别的同学都带着漂亮的文具盒，里面插满了各色的钢笔、圆珠笔。我的文具盒是一个旧铁盒子，里面只有一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王校长奖给我的那支钢笔。
考试的时候，我写得特别认真。题目是《我的愿望》。我写了我的花花，写了我的苹果树，写了我爸的自行车，写了我想考上大学，去北京看看。
我不知道别的同学写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把我心里想的，都写出来了。
结果出来，我拿了三等奖。
领奖的时候，我站在台上，接过奖状和奖品。奖品是一套文具，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我捧着它们，手都在抖。
台下的我爸，使劲地鼓掌。他站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笑得特别开心。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前梁上，把奖状举得高高的，让风把它吹得哗啦哗啦响。我爸说，晚，咱们回家给你妈看看，她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我妈炒了两个菜。我把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正中间。我妈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她没说什么，但我看见她眼睛里有光。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读书真的能改变什么。
不是改变命运那么宏大的东西。就是，能让我爸妈高兴。能让我妈在墙上贴一张奖状。能让我爸在县城的馆子里面，放心地点四根油条。
那次县城之行，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记住了那些高楼，记住了那些汽车，记住了柏油马路的平整。我也记住了自己站在街上，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我记住了别人看我的眼神，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一点点不屑。
那是自卑的种子，第一次在我心里发芽。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颗种子会慢慢长大，长了很多年，长成一棵大树，把我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后来我去了更大的城市，上海，北京。高楼更高，汽车更多，马路更宽。但我每次站在街上，还是会想起十一岁那年，第一次站在县城街头的那个小女孩。
那个穿着旧外套，手里攥着奖状，眼睛里既有向往又有惶恐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