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皮猴进城

徐准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头发这会儿更是颠三倒四,加上破破烂烂搭在肩膀上的披风和跑得通红的脸颊,此刻站在几人面前,活像是刚从草地里打过滚的野猴子。

辛韫倒是心平气和,挥一挥手没有一丝生气:“嬷嬷,给她重新梳梳头发擦把脸再见客。”

“是。”陶月亮小步上前,拉起徐准的手,忍着笑把小人带进内室,“主君玩得开心吗?”

“嗯。”徐准献宝似的展示攥在手心里的木簪子,“火娘子送我的临别礼物,说是桃木的,能辟邪呢。”

陶月亮将高凳搬到镜子前,小心的将徐准抱上去,替她重新梳发:“主君喜欢啊?”

“嗯,我要留到重要的时候用,嬷嬷先帮我收起来吧。”徐准坐得端正,眼睛却滴溜溜乱转,声音小了起来,“嬷嬷——”

“欸。”

“外面的人是谁啊?”

陶月亮手脚麻利的把束好头发挽成双鬟髻,又细细的配了两条鹅黄色丝带,对着镜子指了指坐在辛韫身侧的老年人:“那是姑娘的父亲,主君的外祖父,辛大人。”

放下梳子,拿起投好的帕子给徐准摸了把脸,陶月亮依照刚才的法子,又指向镜子里辛韫对面的青年:“这是姑娘的弟弟,主君的舅舅,唤作辛韧的。”

徐准认得那张脸——方才被她撞到的倒霉蛋。

但她现在有更迫切地提问:“母亲有弟弟?”

“是啊,”陶月亮替徐准脱了那件几乎要成为破布的披风,摘了摘夹袄上的干草,“姑娘家里有两个弟弟,今天来的是主君的大舅舅,家里还有一个唤作辛韬的二舅舅。”

“我有两个舅舅?”

徐准低头看向镜子,心中觉得不同起来——她当然知道有些人家中会有许多兄弟姐妹,可辛韫从不同她讲闺阁时的故事,如今那张年轻的脸这么看起来,倒确实同辛韫有几分相似之处。

辛韫一动,脸庞消失在镜子的倒影中:“收拾好就出来吧,向长辈见个礼。”

徐准伸手,陶月亮便受意将她从凳子上抱下,跟在小姑娘身后出了内室花门。

阿准走到餐桌前,在正对那位辛大人的位置站定,乌黑的瞳仁盯着两人看了几个来回,摇摇晃晃行了个万福礼:“辛大人万福,辛韧舅舅万福。”

她这礼行得不规范,站直身时身子一歪,不等辛韧伸手去扶,又自己站稳当了。

“这孩子……”辛大人隔着圆桌上的餐食,拧着眉打量着面前这个出生时便被断言“灾星”的外孙女,“五岁了?”

“是,我今年十月十九过了生辰,已经五岁了。”

徐准那张小脸保留辛韫的轮廓、鼻子和眉毛,但眼睛同嘴巴却生的像她那个早逝的父亲,眼神清明,嘴角上翘,像是迫不及待酝酿着调皮捣蛋。

辛大人只自顾自盯着阿准看,也不在意孩子的答案。

坐在辛韫对面的辛韧眼看姐姐脸上闪过一丝厌烦,立即接过话茬。

“阿准,舅舅头一回见你,为你备了点薄礼,”辛韧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匣子递到徐准面前,咔哒一声划开盖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徐准盯着那只盒子,视线转向辛韫,看母亲点头这才上前——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长命锁,玉石白嫩,像颂昌府霜降后的白萝卜,嫩的都能掐出水来。

“多谢舅舅,多谢婶婶。”阿准当然不会把萝卜论说出口,只规规矩矩接过盒子,又做了个天揖。

辛韧与妻子新婚,如今看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孩子,没忍住新奇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拉过一边的椅子:“不必如此客气,坐下用饭吧。”

徐准抱着那只盒子,将已经拉出来的圆凳朝辛韫身边踢了踢,紧挨着母亲坐下。

“吃吧。”辛大人率先动筷,将饭盒里带来的烙饼夹起半块放进辛韫面前的碗里:“你母亲晓得我们能来见你一早起来亲手烙的,只是可惜撒了豆浆。”

阿准刚执筷夹起碗碟里的蒸糕,辛大人话风一转:“她如今读过哪些书了?”

辛韫淡定地嚼完嘴里的饼皮,抬手夹了半张饼放到阿准盘中,这才回答:“她还未开蒙。”

“五岁了?还未开蒙!”

辛大人这次真像是见到了什么世外桃源的猴子,“你当初三岁吟诗,五岁做赋,是最知道光阴易逝的,五岁还未开蒙,这孩子……就算这孩子名声不济,她平日在颂昌府都做什么呢?!”

徐准眼睛睁得老大,看得辛大人怒火中烧——想他家乃是书香门第,哪里有过五岁还是大字不识睁眼瞎的子孙,定是随了徐平度那莽夫的血统。

辛韫像是没看到父亲的怒火,微微侧首语气平直:“外祖父问你平日都在府中做什么。”

“我?”

徐准放下筷子,认真地掰手指头,“春天是挖笋、种花、孵小鸡,夏天钓鱼、凫水、去寺里避暑,秋天就是品蟹赏菊、裁冬装,母亲早都答应我今年冬天去逛庙会的,可惜来了皇都过年,好吃的炸糕只有庙会上才能买到呢……”

阿准遗憾的叹了口气,全然没注意老祖父的胡子都要原地炸起。

“阿准,”辛韧眼看辛大人就要当场发作,投向徐准的视线都多了几分迫切,“舅舅上来前让厨房添了道翡翠白菜,你去帮舅舅问一问做好了没有,成吗?”

徐准回头看了眼侍立在身后的陶嬷嬷,又错身看向门板外的蔓蔓宽宽,她自然知道这是要找理由支开自己。

阿准顺手抓起碗里的烙饼,没让大人多说便咬了一口,嚼着嘴巴里的东西见礼:“我替您去看看。”

“你、你、你……”辛大人指着大摇大摆离开的小小背影,手指在空气中颤颤巍巍抖了起来,“你看这哪里还有个女娃娃的样子。我们辛家从你们祖父便是太师,如今我为太子太傅,哪里有过这样教子不严的时候。”

辛韧端过托盘上的茶盏放到父亲面前,轻声调和:“父亲,不过是年岁还小,等她再长大些兴许就,就……”

辛韧说不下去。

“随了她那个只知道舞刀弄棒的爹。”辛大人桌子拍的梆梆响,只当儿子的话是耳旁风,“辛韫,自你嫁给徐平度起便不是我辛家的女儿了,我知道你失了儿子又没了丈夫,事事不易,可你不能如此。”

“如何?”

“这些丫头都是从你北昌王府带出来的吧,”辛大人咂着盏里的浓茶,却没咂摸出辛韫语气里的不耐,“你让她们唤‘小灾星’主君,那不合规矩嘛。且不说女子承袭不了亲王的位置,哪里有喊一个女娃娃主君的道理……”

乓啷——

辛韫手里的勺子一头栽进碗中,响声清脆,汤水飞溅。

辛大人一顿,视线移到女儿慢条斯理擦着衣袖的那只手。

“父亲大人,”辛韫轻声唤他,“您说的对,我已经不是辛家的女儿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过去四年,徐平度的尸骨怕是早就化成一抔土了,如今我只有阿准一个孩子,要从她,她自然便是北昌王府的主人。”

“北昌王府出来的丫头唤王府主人一声主君,难道于理不合吗?”

辛韫自幼博闻强识,教书先生在课上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哪怕过去半年她都能记得,更何况如今说话的是她父亲。

“您也别忘了,徐准姓徐,是北昌王唯一的子嗣,不姓辛。”辛韫垂着眼,将帕子递回给陶月亮,定定地转向辛大人。

眨眼的工夫,她柔柔笑了笑,又露出那副温和端方的模样来:“父亲,女儿寡居多年,习惯了这么说话,您不会怪罪吧。”

辛大人盯着那张脸,脸颊的肌肉抽动几下才勉强扯出个笑容:“自然,世上哪里有做父亲的同女儿计较。”

辛韧看看长姐泰然自若的脸,又看看父亲紧紧攥住的拳,坐如针毡。

桌上再没有人说话,只有陶月亮布菜和辛韫夹菜时筷子碗盘偶尔碰到的轻响。

辛大人咬着牙坐在那张凳子上一忍再忍,终于,在听到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时,他豁地起身。

“父亲?”辛韧仰面看着突然动作的父亲,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不等他说再说些什么,辛大人袖子一甩,大步出门去,就连撞倒了回来传话的徐准也没停步。

“阿准,没事吧?”辛韧急急起身走到门口。

“没事,厨房说今天的白菜不新鲜,煮不成汤,”徐准揉着手背,探头看了眼屋里,陶嬷嬷扶着母亲进了内室,于是她又仰起头问辛韧,“舅舅,外祖父去哪儿?”

“他……有急事。”辛韧眉头蹙起,因为对小孩撒谎。

“哦,”徐准手上还沾着烙饼的油香,“那我们要去哪儿?”

“去皇城,”辛韧紧蹙的眉头松快了一些,用在书院抱书本一样的架势抱起徐准,将人稳稳托在怀里,“进了皇都,进皇城。阿准,你要去见贵人了。”

“贵人?”

“贵人。”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子被小厮支起,一阵带着寒气的新风刮进来,徐准终于借着辛韧的手臂望清了远处那座终日灰蒙蒙的四方城——

那便是,贞德王朝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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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不称帝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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