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哪家女娃娃

隆冬年关,天色还未亮透,书房里每隔五步便掌着灯,加上殿内正中的火龙,火光荧荧熏得南九统眼睛都要睁不开。

他前一晚点灯熬油批完那些废话连篇的奏折,连口茶水都未进,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饮了碗稀粥便又坐上龙椅,此刻恨不得当场罢工。

偏偏下立的臣子还是没有眼色,絮絮叨叨:“……臣以为民房统一乃是皇都风景规整之必需……”

“这件事我在上个月的折子里便回过你了。”南九统放下撑在太阳穴边的手,努力克制怨气,“众位爱卿,若是无事,今日便到这儿吧。”

“陛下,臣有事奏。”

站出来的是文臣队首的宰相,老山羊胡子一把,说起话来颤颤巍巍,“如今临近年关,您召了四方封地的亲王伯侯来皇都参加宫宴,本是值得同庆的好事,只是,只是——”

“老山羊”从来不会自己一个人将话说完,微微停顿,身后钦天监的大监便迈步出来。

“陛下,此次颂昌府进都的除了辛夫人还有那颗‘灾星’,当日她出生便克死了双胞兄长,没多久其父北昌王也死在凯旋途中,如今让她进都恐于您龙体有害啊,还请陛下三思。”

南九统终于来了精神,微微抬起眉,看向下首:“还有人奏吗?”

“臣……臣也奏,”礼部尚书左迈一步出了队列,“昨日夜里奉命去接那位北昌王之女的小吏刚出皇都便翻了马车,如今断了骨头伤得厉害,陛下,还请您念及龙体,三思。”

文臣这端跪成一片,南九统捻着手里的珠串,问的是侍立在案边的太监:“那孩子多大了?”

太监好柳顿首,嗓子细声细气:“回陛下,北昌王的独女是贞德二十四年冬日里生的,如今算来也有五岁了。”

“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娃娃,”南九统撩起眼皮扫视一圈,“这一屋子人加起来怕是已经上千岁了,却连个奶娃娃都容不下?”

文臣屏气凝神,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南九统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碗放回盏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好柳敛着眉眼瞥过南九统的神情,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该罚,北昌王的那两个孩子都是您亲自赐名,奴才老糊涂了,一时半刻竟然想不起。”

“保安侯可还记得?”

南九统问的是站在武将队首的保安侯冯明铮——和北昌王一样,冯明铮的封地在西方的定平府,不过武将快马,早到几日。

如今被问话,冯明铮对着钦天监大监冷哼一声,拱手迈步:“回陛下,旧日还在军营里时您说过平度的子女应当一个名‘淮’,一个名‘准’。徐淮这个名字给了早夭的男胎,留下的这个女孩,应当是唤作徐准。”

“徐准。”

南九统念着这个名字,拨弄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当年平度为了守国土离开待产妻子事没有一句怨言,如今他才去不过五年,你们便这么指摘他的孩子,将一对孤儿寡母堵在皇都外。”

书房里立着的武将也齐刷刷跪了下去,黑压压的官帽对着南九统的桌案。

他站起身,踱步到冯明铮面前,伸手将人扶起:“你们说那孩子是‘灾星’,那便摔断一个再换一个,换到有人能将她带进皇城里来,看看这皇城和我加在一起能不能镇住她。”

礼部尚书摸了把额上的冷汗,带着官帽的脑袋深深埋在肘弯:“臣,臣领旨。”

“……吃食都是按着姑娘您的吩咐准备的,老爷和二少爷用早膳的时辰过来。”陶月亮对着铜镜慢条斯理的替辛韫梳发,“姑娘您这下可以放心了,要不是那小吏翻了马,这么名正言顺同老爷少爷见面可是不易。”

“我走了这么久,就算见了面也觉着生疏。”辛韫抬手拿起桌案上的玉簪,示意陶月亮换下手里的金钗。

陶月亮弯腰接过,小心替辛韫束起发髻:“姑娘哪里的话,一个是亲父,一个是亲弟弟,哪里就会生疏了呢?再说,姑娘同刚出阁时没什么变化,不过长了些气量,只怕见了更欢喜呢。”

主仆二人的脸都映在镜子里——陶月亮没说谎,辛韫未出阁时便常有人赞她生了张“观音面”,如今虽说到了二十七岁,也只是因着执掌颂昌府几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些俏丽。

“如今也只有你,怎么看我都是孩子。”辛韫抚过自己的眼角,轻轻吐了口气。

“陶嬷嬷,驿站送早膳来了。”门外的丫头轻轻叩了三下门,唇齿清晰的传话。

陶月亮看辛韫颔首应允,转身扬声:“先送进来吧。”

丫头推开门迈步进来,伶俐的将餐盒放到桌上,一碟一碟将菜铺开来。

辛韫出了内室才见正对着的桌边散着一地小孩玩意儿,却不见这些玩意儿的主人:“蔓蔓,阿准呢?”

“主君方才出去了,”唤作蔓蔓的丫头也不过刚刚十三岁,眼睛亮晶晶地笑,“宽宽陪着和这驿站里的小娘子一道耍呢。”

“驿站里的小娘子?”辛韫落了座,一时半刻没想出谁家年娘子会顶着‘灾星’的说法同徐准来往,多问一嘴,“谁家的娘子?”

“是……”蔓蔓看着夫人的表情,又看向接下她手头工作摆放碗筷的陶嬷嬷,攥紧了手,“是伙房烧火的小娘子。”

徐准在颂昌府时也常常同府中年岁差不多的丫头混在一道,但却鲜少有府外的伙伴,她掐不住夫人会不会生气,于是立马试图挽回。

“夫人,我去找主君回来?”

“怕什么,你何时见过夫人因为主君同谁耍生气的。”陶嬷嬷摸了把蔓蔓的小手,从筐子里摸了只还带着热气的鸡蛋塞进她的口袋里,“暖着手,去将主君喊回来用早膳便是。”

蔓蔓抿着嘴,用力点头,三两步迈过门槛跑出门去。

辛韫听着丫头的脚步跑远,捻起帕子擦了擦自己面前的筷勺:“嬷嬷你这样早晚将阿准惯坏。”

“哪里能惯坏呢,我见过的孩子不算少,”陶月亮摆着碗筷,提起小姑娘,眼睛便弯成一道月牙,“咱们主君才这么大点儿便懂得知冷知热心疼人了,这样的孩子是惯不坏的。”

楼上辛韫无可奈何地摇头,不再和被迷了眼陶嬷嬷纠缠论断。

楼下蔓蔓一路小跑打听,沿着柜台边的侧门穿到后院,再绕过草料棚往深处走才能见着马棚,马棚边小屋子上的烟囱正腾腾向上冒着白烟。

蔓蔓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掩了口鼻,这才探头朝门里看去:“主君,夫人唤您回去用早膳了。”

炉灶口正对的木条长凳被三个女娃娃挤满,脸颊都被火光映得通红。

最外面梳着羊角包的姑娘闻声起身:“主君,蔓蔓来找咱们了。”

最里面的娃娃露出脸来,冲蔓蔓露出个笑:“母亲的客人来了?”

蔓蔓摇头:“还没。”

“火娘子,客人还没来,能让我家姐姐也进来暖和会儿吗?”最里面的娃娃小心有礼的冲坐在长凳中间的火房主人请示。

被唤作火娘子的姑娘身量比蔓蔓小一个头,却俨然一副主人做派,她转过头扫了一眼蔓蔓,捡起一块木柴塞进火膛:“进来吧。”

里面娃娃一个眼神示意,最外头的姑娘便二话不说扑了过来,拉起蔓蔓的手将人拽进了小屋子。

蔓蔓挣扎不得,直到被拉进去站定这才抬手一戳,落到对方额上:“宽宽,夫人交代让你看着主君,你便带着主君来这种地方耍?”

“蔓蔓!嘘!”里头的娃娃站起身来,这才露出真容,“不能在别人家里失礼。”

不过半个时辰不见,早上扎好的羊角辫已经变得歪七扭八,脸颊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块灰,就连今早刚上身的新斗篷这会儿也刮了个小洞。

蔓蔓来不及去看火娘子的表情,气得转身就要去拧宽宽的耳朵,宽宽一个躲闪藏到徐准身后。

女孩一手护住宽宽,抽空冲火娘子递了个抱歉的微笑,再看向蔓蔓时变成了一只满脸认真的包子:“是我说冷,火娘子才带我来她的房间取暖的,不怪宽宽。”

“主君……”

“等客人来了咱们就得走了对吧?我想和火娘子再多说几句话,”徐准瘪着嘴,拉起何蔓蔓的手,轻轻晃着,“蔓蔓姐,我这趟只有火娘子一个新友呢,日后怕是都见不着了。”

主人家的小丫头最知道怎么让人心疼。

何蔓蔓看着那张花猫一样脸,将自己的帕子换了面,轻轻替她擦下脸上的灰痕:“不能留太久,客人来之前咱们得回房间去啊,不然耽误了动身的时辰。”

“嗯。”徐准用力点头,笑得眼睛眯成缝,露出一排白亮亮的牙。

“你要走了?”不断往炉膛里塞着柴火的火娘子回过身来,背着火光仰面望着徐准。

徐准收起了笑容,认真点头:“等我母亲的客人来后,我们便要进皇都了。”

“哦,”兴许是觉察了自己反应过分,火娘子转回身去,一手扣着木条凳子上的木屑,冷不防被徐准从身后抱住,声音高了两度,“当心弄脏您的衣服。”

“衣服脏了可以洗的,”阿准不肯放手,甚至顶着鸡窝脑袋往火娘子脸颊上蹭了蹭,“火娘子,你不会忘了我吧?”

何蔓蔓酸溜溜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歪头对身边的宽宽嘟囔:“主君都没这么同我们说过。”

宽宽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没等说话,对面的火娘子颓然丢下手里的木柴站起身来。

她大步走到宽宽和蔓蔓面前,步子稳健,伸出的小手上还带着泛黄的茧,那是做惯了活的手:“我拿样东西。”

路宽宽不等火娘子多说,拉着蔓蔓的胳膊将人扯到了一边。

何蔓蔓于是看着火娘子掀起那床单薄的被子,又掀起被子底下的枕头,从枕芯里抽出一块细细长长的小木棍。

除此之外,枕头边那块包着点心的帕子她也看得清楚,翻手戳了下宽宽的额头:“我说这阵子厨房上的糕点怎么都像遭了老鼠似的。”

“都是主君带我干的。”宽宽嘿嘿一笑,挽上蔓蔓的胳膊,“主君说蔓蔓姐姐知道了会吃醋。”

“谁会吃醋。”蔓蔓轻轻哼了一声,再转头看过去时,火娘子已经走到了徐准面前。

借着门外的天光,徐准这才看清那双手里捧着的是根雕工拙略的木簪。

“这是出门前我阿哥送我的,桃木的,”火娘子一伸手将那根簪子塞到阿准手里,一屁股坐回自己的长条凳子,“你出门在外面戴着吧,能辟邪的。”

阿准攥着那根打磨平滑的簪子,怔怔转过身来。

不等她说话,马棚外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是驿站的小厮牵了马进来。

蔓蔓立时警醒,一手拉着宽宽,一手拢着站在门口的徐准朝前厅走去:“主君快些,定是夫人的客人来了。”

阿准和宽宽小鸡仔似的被赶进门,走在前头的徐准被厚厚的布帘子蒙了个满面,她挣扎着要往回走,却敌不过蔓蔓大她几岁的长胳膊长腿。

直到上了楼梯,徐准这才一个闪身从蔓蔓胳膊底下钻了过去:“蔓蔓,我说句话便上去。”

“主君。”何蔓蔓被路宽宽拦住腰,这回带了恼,但还没等怒,声音便猛然变了个调,“主君!”

徐准闷头朝后院跑,没留心从正门走进驿站的人,一头撞上一只食盒。

食盒盖子被撞开,滚烫烫的汤水泼洒出来,得亏提着食盒的公子反应迅速,一把将盒子拢了回来,一手扶住她:“小娘子,你没事吧?”

阿准堪堪站稳,自己摸了摸露出的手、脸和脖子,摇头:“我没事,先生,对不住。”

身高不过对方腰间,她自然看不见盒子里的东西,只当自己是撞了人,乖乖见了个礼便朝后院跑去。

全然未见青年公子同他身后跟着进来的老人相视皱眉。

“火娘子!”

徐准风风火火跑过马棚,正对上呆立在门口的姑娘,不等里头的人反应,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撸下腕上的银镯子塞进对方怀里,“这是银子,能换很多钱,你找信得过的大人陪你换。有了钱给你哥哥看病,等他病好了你们再继续存钱开糕店。”

火娘子痴痴地看着她,不知道究竟听懂没有,阿准却没时间再留:“记住,找个信得过的大人。”

火娘子这次不知道听清多少,只钝钝地点了点头。

“簪子我很喜欢,等我再来皇都,便在你家店里见吧。” 她上前用力揽住火娘子,像陶嬷嬷揽住她时那样抱了一下。

不等火娘子回答,阿准转身,带着一身糕点香气快步朝前院回去。

她一路上了二楼,隔着一段距离便看见蔓蔓和宽宽一道守在门边。

徐准快跑两步,未到门前便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

“怎么了?”是母亲的声音。

“楼下不知道哪家的娃娃横冲直撞,碰撒了食盒,”这倒是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有些岁数了,“身边的下人也不见规矩,对着个女娃娃唤主……”

房门被“砰”一声推开,身边下人不规矩又横冲直撞的女娃娃大口大口喘着气,嗓门震天:

“母亲!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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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不称帝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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