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洗衣粉的味道。
很廉价,有一点过分清新的香精气息,闷在晒得不够透的被褥里。
其次是声音。
有人在上铺翻身,床架吱呀作响。远处的走廊里有人拖着鞋跑过去,洗漱间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在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楼里格外清楚。
最后才是疼。
不是身体里的疼。
那种被一瞬间折断的感觉仍然留在记忆中,清楚得像刚刚发生。可他低头,胸口起伏平稳,手指能动,腿也能动,身上甚至没有一处需要处理的伤。
他坐了起来。
床很窄,天花板很低。
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教材,一只搪瓷杯,以及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姑娘皱着眉,显然不太满意拍照的人在最后一刻逗她。
毛利看着那张脸,脑中浮现出名字。
妃英理。
不是他从文件上见过的人,也不是需要费力回忆的陌生信息。
他记得她昨天说过什么,记得她生气时会把书角捏得发皱,也记得自己曾经为了躲开她那顿不太成功的晚饭,编出一个十分拙劣的理由。
与此同时,他也记得西西里的海风。
两段记忆并排存在,没有谁把谁挤出去。
毛利坐了很久。
上铺有人探出头。
“喂,你今天居然比铃早?”
毛利抬眼。
对方被他看得停了一下,随即伸手揉了揉头发。
“怎么了?做噩梦?”
“嗯。”
“梦见什么?”
“加班。”
那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毛利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洗漱间。
镜子里的脸年轻得让人恼火。
轮廓确实是他的,又不完全是记忆中的那一张。眉毛浓,鼻梁挺,下颌还带着没有彻底褪去的青年气。原本属于这段人生的脸型更端正、硬朗,眼睛也更圆一些;可当他凝视镜面时,眼尾又分明有了原来那种略长的弧度。
瞳色在顶灯下显出一点琥珀。
他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
动作仍是自己的动作。
骨骼、呼吸与重心却都年轻了。肩膀还没有后来那样宽,手上也没有那些被时间养熟的痕迹。锁骨下方干干净净,原来的伤不见了,戒指和匣子也不在。
他试着调动熟悉的力量。
什么都没有发生。
水龙头的水流冲在瓷盆里,细小的水珠溅上袖口。
毛利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镜子里没有另一个人。
那些属于年轻毛利小五郎的记忆,也不是陌生人被强行塞进来的生活。他能想起每一段记忆当时的感受,连某次考试作弊未遂后的窘迫都十分完整。
他就是这个人。
只是有一段本该向前走的人生,被拽了回来,叠在另一条岔路上。
起床铃响了。
毛利闭了闭眼。
很好。
宇宙杀了他一次,又安排他读第二遍书。
那天的训练,他没有表现得过分出色。
这并不困难。
真正困难的是判断,一个已经经历过数不清的危险的人,应该在什么地方显得生疏。尤其当教官让他重复一个错误动作时,他需要先把正确的习惯压下去,再认真地错一次。
到了第三次,他的搭档终于忍不住问: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放开我?”
“不是。”
“那我怎么摔不下去?”
毛利低头看着对方抓错的位置。
“可能因为你还没抓住。”
搭档沉默了一下。
毛利替他调整了手的位置。
“这里。别只扯衣服。”
下一秒,他顺势被摔在垫子上,配合得非常体面。
教官看了他两眼,没有说什么。
真正让他头疼的事情发生在晚上。
电话拨过去,号码不存在。
另一组号码,空号。
他试过自己记得的私人号码、公开号码,以及一处曾经使用多年的中间联络点,得到的结果都不一样,却同样没有用。
第二天休息,他去查了地图和报刊。
意大利还在,西西里也在。
一些地方却完全对不上。
原本属于某个家族的产业,此刻登记在毫无关联的人名下;他记得的一条街道尚未改建,一栋早已建成的房子,照片上却还是空地。
他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刚买的地图,第一次认真意识到:
回去,可能不是买一张机票就能解决的事。
“毛利小五郎。”
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他转过身,看见英理站在街边,怀里抱着几本书,脸上已经有了危险的平静。
“你约我两点见面。”
毛利看了一眼钟。
两点二十三。
他把地图折起来。
“出了点事。”
“什么事?”
这个问题很好。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刚确认了一次死亡,并且暂时找不到回去的路。
英理却没有继续追问。
她看着他,眉头慢慢松了一点。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又熬夜?”
“嗯。”
她把书换到另一只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有点凉,动作并不温柔,像是在检查一个拒不配合的病人。
毛利没有躲。
她的手是真实的。
街上的风、手里的地图、远处卖烤红薯的摊子,也都是真实的。
英理收回手,别开脸。
“先去吃点东西。”
“不是说看电影?”
“我现在不想看了。”
“因为我迟到?”
“因为我不想有人在电影院里晕过去,害我还要解释为什么和这种人约会。”
毛利低头笑了一声。
英理立刻瞪他。
“笑什么?”
“没有。”
他接过她怀里的书。
很重。
这姑娘连约会都带着准备打持久战的装备。
日子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没有系统,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也没有人从天而降告诉他,哪一天应该发生什么。
他毕业,入职,结婚。
也继续寻找。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试一次那些号码,查一查海外消息,在抽屉里记下又一个没有结果的日期。起初写得很密,后来渐渐稀疏,却从未真正停止。
而生活没有因为他的等待便停下来。
小兰出生的那天,东京下着雨。
英理在病床上疲倦得不想说话,他站在床边,抱着护士交过来的婴儿,姿势僵硬得近乎可笑。
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脸红,手也红,眼睛闭着,嘴巴却已经很有主意。
毛利低头看她。
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指。
力气很小,手掌甚至包不住一个指节。
毛利却没再动。
“你可以呼吸。”英理在旁边说。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真的屏住了气。
“她太小了。”
“废话。”
“你看她的手。”
“我看见了。”
“指甲也这么小。”
英理闭上眼睛。
“毛利小五郎,你现在很吵。”
他安静下来,坐在床边,把女儿抱得稳一些。
窗外的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滑。房间里有消毒水和温热的奶香,婴儿的呼吸贴着他胸口,轻得仿佛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能把这里当成一个等待结束的临时住处。
因为怀里这个孩子,不是在等他离开。
她在等他把她养大。
再往后的事情,就琐碎得多了。
奶瓶、账单、深夜哭声,忘在单位的钥匙,以及不知道为什么永远少一只的袜子。
他能在极短的时间里辨认几个人的脚步,却花了一个月才准确区分女儿究竟是饿了还是困了。也能把一个持刀的嫌疑人按倒在地,却没法让三岁的孩子相信,睡前再讲一遍故事真的不属于合理要求。
“小兰,爸爸明天要上班。”
“最后一次。”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小姑娘抱着被子看他。
眼睛像英理。
毛利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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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的一天下午,目暮把一份材料放到他桌上。
“仓储公司的职员,想见负责调查的人。”
毛利正在看表。
他答应今天回家吃饭。
“什么事?”
“他说有人把出库记录改了。”
毛利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嘴唇抿着,手里捏着一只文件袋。照片显然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拍的,因此那点紧张没有藏住。
“人呢?”
“接待室。”
毛利合上材料,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拿了两只纸杯。
接待室的咖啡总是苦得过分。
第一次来的人,一般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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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年轻不是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