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的阳光有一种不讲道理的慷慨。
它把露台的石砖晒得发白,把葡萄藤下的影子压成薄薄一层,也把毛利小五郎昨晚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衬衫烘出了温热的气味。海风从远处吹来,掀动窗帘,带着盐、柠檬叶和厨房里刚出炉的面包香。
毛利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低头扣最后一枚袖扣。
镜中的男人很高。肩背舒展,腰身收得利落,白衬衫贴着胸膛落下去,到了腰际才被皮带约束住。那不是靠刻意展示得来的体格;他弯腰捡东西时,肩胛会在布料下清楚地滑动,抬起手臂,肌肉的线条便沿着袖口一闪而过,随后又被宽松的衣料收回去。
他的头发是黑的,稍微长了些。洗过以后没仔细整理,额前几绺垂下来,遮住一点浓而清晰的眉。眼睛狭长,瞳色在背光处近乎黑,抬眼迎上阳光时,才显出一层沉静的琥珀色。
那张脸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眉骨与鼻梁都很鲜明,眼尾却留着一点懒散的弧度;唇线薄而清楚,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冷淡,一旦笑起来,又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脾气不错。年岁并没有磨损这种好看,只在眼角添了极淡的纹路,使他看人的时候,比年轻人多出一点不紧不慢的余裕。
锁骨下方有一道旧伤,浅白,斜斜没进衬衫领口。
毛利看了一眼,伸手把领子往上拢了拢。
不是为了遮伤。
空调开得太低了。
“你的房间为什么像冷藏库?”
门边传来翻动报纸的声音。
“因为有人昨天晚上说热。”
成年后的沢田纲吉坐在外间,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袖口卷到小臂。晨光落在他棕色的头发上,显得柔软,眼睛却已经不是会轻易躲开别人的眼睛。他抬头时,视线在毛利没扣好的领口停了一瞬,才移回脸上。
“我问过要不要调高。你说不用。”
毛利想了想。
“那一定不是清醒的我。”
“你当时还准确地指出了我文件里第三页的错误。”
“工作能力和生活能力是分开收费的。”
纲吉笑了一下,把桌上的咖啡往他那边推。
毛利走过去,没坐,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糖也正好。他的手指修长,关节骨节分明,握住白瓷时,右手食指上的深色戒面反出一点暖光。
纲吉看着那枚戒指。
“今天结束以后,留下来吃晚饭?”
“昨天不是刚吃过?”
“昨天是昨天。”
“你们首领的日历只有晚饭吗?”
“也可以有下午。”
纲吉回答得很自然。
毛利低头看他。
年轻的首领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把那份已经签完的文件合上,往旁边挪了挪,给桌面空出一块地方,像是在认真表示:至少这一小段时间,不准备再谈公事。
毛利伸出手,替他拨掉肩上的一小片面包屑。
“下午我想睡觉。”
“那就睡。”
“在这里?”
“你昨晚不是睡得很好?”
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狱寺隼人拿着文件站在门外,目光先扫过桌面,又扫过毛利手里的咖啡,最后落在纲吉已经合上的文件夹上。
“十代目,车已经备好了。还有,毛利先生,您昨天签收的设备——”
“没坏。”
“我还没说完。”
“你拿着保修单来找我,一般不会是来夸它结实。”
狱寺额角轻轻一动。
他的银发被晨光照得很亮,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文件也分门别类,连便签露出的宽度都十分整齐。毛利瞥见他手里最上面那张纸,伸手抽了过去。
“维修申请?”
“它被您的匣兵器从桌上推下去了。”
毛利低头。
一只灰黑色的猫正蹲在自己脚边,尾巴绕着前爪,仰头看他。它有一双漂亮的金眼睛,神情端庄,毫无悔意。
“听见没有,薄荷。”毛利说,“人家来要赔偿了。”
猫打了个哈欠。
“它为什么叫薄荷?”狱寺忍不住问。
“因为我起名字的时候,桌上有一盆。”
纲吉低头喝咖啡,掩饰了一个笑。
毛利签完维修单,把笔插回狱寺胸前的口袋。指节隔着西装轻轻碰过他的胸口,动作顺畅得没有什么多余意味,狱寺却还是停顿了半拍。
“辛苦了。”毛利说,“今天的材料放车上,我路上看。”
狱寺把文件重新整理好。
“第二份有港口的撤离图。别只看第一页。”
“知道了,知道了。”
“您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我记住了。”
狱寺看着他。
毛利随口报出两个仓库编号和一条临时封闭的通道。
银发男人终于不再追究,只把另一张便签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给他。
是附近一家餐馆的地址。
“您上次说过想吃那里的烩饭。厨师今天回来。”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步子比进来时略快。
毛利看着那张便签,笑了一声。
“你的人很会做生意。”
纲吉抬眼。
“他不是为了生意。”
“我知道。”
这句回答很轻,却没有躲。
楼下的餐厅已经有人。
山本武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站在敞开的落地窗边接电话。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抬手示意桌上的盘子。
“你的那份留着呢。”
他说完电话才走过来,顺手替毛利拉开被风吹偏的椅子。
“昨晚睡得怎么样?”
“差一点冻死。”
山本笑出了声。
“你不是最怕热?”
“我也怕死。”
“这个倒是第一次听你承认。”
山本把盛着煎蛋的盘子递过来。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整个人都很清爽;即使手上有长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也不妨碍那双手替人摆餐具时显出一种舒服的细致。
毛利坐下,发现盘子里的番茄被移到了边缘。
“我没说不吃。”
“我知道。”山本也坐下来,“只是猜你会最后吃。”
毛利看了他一眼,先叉起一块番茄。
山本笑得更开心了。
餐厅另一头,库洛姆正收起自己的笔记。她今天没有任务,准备去城里挑新的画具,问跑去毛利要不要顺便带什么。
“烟。”毛利说。
“他昨天答应少抽一点。”
六道骸从她旁边翻过一页杂志,语调轻悠悠的。
毛利抬眼看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个?”
“从你把烟灰弹进我的花盆以后。”
“那是空盆。”
“所以现在什么都种不出来。”
“你种过吗?”
六道骸终于从杂志后露出眼睛,笑意不深不浅。
“你可以亲自来看看。”
毛利没接这句,只对库洛姆说:“那帮我带咖啡豆。”
库洛姆点点头,在清单上认真写下。
她没有替任何人传话,也没有参与这场没结果的争论。临走时,她把一只小小的纸袋放到毛利旁边。
“上次借您的手帕,洗好了。”
毛利拿起来,看见里面还放着一枚很小的金属夹,正好能固定他那条总是松开的表带。
他抬头时,她已经走到门口,只留下一个有些腼腆、却并不闪躲的微笑。
刚打算说句感谢,手机响起来。
来电的是云雀恭弥。
毛利接通,还没说话,对面已经报出一个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
“什么?”
“你欠我的那顿饭。”
毛利靠回椅背。
“有人催债是提前一天通知的吗?”
“你可以现在过来。”
毛利顿时哑掉。“明天下午三点,非常合理。”
电话挂了。
山本低着头笑,纲吉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问他明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还债。”毛利无奈道。
“那后天呢?”年轻的首领点头,开始询问其他的排期。
毛利拿着叉子,看了看他们。
他原本以为,退休最大的障碍是钱。
现在看来,是日历。
真正的工作直到午后才开始。
港口附近一间被查封的研究设施需要撤出最后一批人员与设备。设施里有一套来源不明的实验装置,彭格列的技术人员已确认,它曾经被非法改装,涉及异常的时间效应。
毛利的任务很简单:在技术组拆除装置时,保证所有人能够平安离开。
他讨厌这种工作。
因为越是写着“很简单”的任务,越容易在结账时出现额外项目。
Reborn站在车旁,帽檐压着眼睛。恢复成年外形以后,他身上的从容与压迫感变得更直观了,开口却还是那副气人的腔调。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太阳太大。”
“你刚刚在空调车里。”
“我在替一会儿的自己不高兴。”
Reborn把一只耳机丢给他。
“先把人带出来,再抱怨。”
毛利戴上耳机,站在仓库外看了片刻。
海风吹过废弃的铁轨,细碎的砂粒在地面移动。远处的吊机静止着,像几根斜插进天空的黑色骨头。他的目光沿着窗户、通道和侧门一一扫过,停在仓库最里面一面过分干净的墙上。
“那里原本有门?”
技术员翻了一下图纸。
“旧图有。后来封掉了。”
“让外面的人别靠那一侧。”
入江正一从通讯里问:“你发现了什么?”
“风不对。”
封闭的墙面下,有细小的纸屑往里移动。
不是往外。
毛利向前走了两步。
下一秒,耳机里响起急促的警报。
那套已经被切断外部供电的装置,自己亮了。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极快。
技术员向控制台冲去,入江在通讯里报出撤离指令,Reborn先一步把离出口最近的人带出去。毛利踢开倒下的支架,抓住一个被电缆绊倒的研究员,将人推向侧门。
墙上的影子错开了。
同一盏灯,在地上投出两个方向。
他看见自己手腕上的表针向后滑过一格,又骤然向前跳了十几圈。
“毛利,撤出来。”
这次是纲吉的声音。
毛利没有回答。他抓着最后一个人越过倾倒的仪器,将对方交给门外接应的山本。山本伸手来拉他,指尖已经碰到他的手腕。
隔在他们之间的空气却忽然折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张纸从中间压下去。
山本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毛利只来得及把他往后推。
他不是被枪击中,也不是被一场能够抵挡的爆炸吞没。
那一瞬间,两个彼此不该重叠的位置,强行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连疼痛都来得很迟。
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听见金属落地,听见薄荷发出一声尖锐的叫。视野里最后剩下的是山本伸向他的手,以及门外刺眼得近乎苍白的阳光。
然后,一切都静了。
傍晚,港口的风终于凉下来。
警戒线外停着数辆车,没有人催促离开。
戒指与匣子被放在干净的托盘里。医疗人员已经完成确认,事故现场的记录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误解为生还的余地。
狱寺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张餐馆地址。
纸角被他无意识地折弯了。
纲吉一直没有坐下。
山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有一道被金属划开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他方才真的碰到了毛利的手腕。温度、皮肤、那一下毫不客气的推力,都还清清楚楚留着。
可人已经不在了。
托盘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Reborn抬起眼。
深色戒面里,亮起一点极微弱的火。
匣子紧接着震动起来。
薄荷自行现身,落在桌上。它没有去看围在旁边的人,而是转向空无一物的窗户,耳朵竖起,尾巴缓慢地扫过桌面。
它在等。
纲吉终于伸出手,碰了一下仍有温度的戒面。
“把正一叫来。”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很稳。
“先不要收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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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次没有结清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