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佛珠

谢家祠堂里,常年弥漫着沉水香和积年灰尘混合的味儿。光线暗沉,只有高处的祖宗牌位前点着两盏长明灯。

谢云峥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按在蒲团上,脸颊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破了,渗着血丝,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掉眼泪。

王氏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帕子,正抹着眼角。

谢衡站在正中间的供桌前,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道袍。他没拿家法,手里只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连拨珠子的速度都没变。

谢云蘅被刘全领进来的时候,谢衡连眼皮都没抬。

“跪下。”刘全在身后低喝了一声。

谢云蘅没理他。她径直走到谢云峥身边,蹲下身,用袖子替弟弟擦了擦嘴角的血。

“疼吗?”她问。

谢云峥看着她,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

“蘅姐儿。”谢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慈父的无奈,“你眼里还有没有谢家的列祖列宗?让你跪,是委屈你了?”

谢云蘅站起身,看着谢衡的背影。

“父亲让我跪,我不敢不跪。但我怕我一跪下,谢家的天,就没人撑了。”

谢衡拨佛珠的手停了。他转过身,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谢云蘅的脸。

“去大理寺,见裴烬。谁给你的胆子?”谢衡声音冷了下来,“怎么,查账查到了大理寺,你是想把你亲爹送进昭狱,还是想看着谢家被抄家灭族?”

“父亲误会了。”谢云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去大理寺,是为了替谢家收拾残局。”

王氏在一旁尖声道:“相爷您看,她现在还敢顶嘴!她不仅构陷长辈,还跟外男私通……”

“继母要是再管不住嘴,我不介意把周德旺在大理寺的供词,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给您念一遍。”谢云蘅头都没回,一句话就把王氏堵得脸色煞白。

她重新看向谢衡:“周德旺招了。他借继母的名头,吃了江南盐商的干股。但这钱没进谢家,全洗去了通宝钱庄,最后流进了一个姓‘崔’的户头里。”

谢衡的眉头微微一皱。他不蠢,相反,他太聪明了。听到“崔”字,他就知道这事沾了世家倾轧的边。

“大理寺卿裴烬是个疯狗,这您是知道的。”谢云蘅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家事,“他要是顺着周德旺这条线,查到大理寺,再查到咱们谢家。哪怕您什么都没沾,只要周德旺是谢家的管事,御史台的折子明天就能把您的相位淹了。”

谢衡盯着她,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

“所以我去了。”谢云蘅说,“我把周德旺的罪坐实了,告诉裴烬,这是内眷的腌臜事,谢家也是受害者。我把大理寺的视线,死死卡在了通宝钱庄和崔家身上。裴烬信了,他没动谢家。”

她这套说辞,真真假假,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谢衡是个把官声和颜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谢云蘅太了解他了。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未必会怕;但你要是说有人要动他的乌纱帽,他绝对会先护住自己。

祠堂里安静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谢衡忽然笑了。

他走到谢云蘅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

“蘅姐儿,你真是长大了。”谢衡叹了口气,越过她,走到谢云峥旁边,伸手把弟弟拉了起来,还亲手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

“爹也是气急了,才吓唬吓唬你姐姐。刘全,去把二少爷送回房,请个大夫看看。”

谢云峥被刘全带下去了。王氏见状,知道今天这局她输了个底掉,咬着牙站起来想溜。

“王氏。”谢衡淡淡地叫住她,“你这几日去小佛堂抄抄经,静静心。内院的杂事,先全交给蘅姐儿吧。”

王氏身子一晃,差点没站住。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衡,但终究没敢反驳。她惨白着脸往外走,经过谢云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只戴着赤金镶红宝石护甲的小指,狠狠擦过谢云蘅的手背。护甲边缘冰凉锐利,像刀片一样刮过,带出一道白印,很快就渗出了血丝。

谢云蘅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只手,迟早得剁了。

偌大的祠堂,只剩下了父女俩。

谢衡脸上的慈父面具彻底收了起来。他看着谢云蘅,目光里满是审视和冰冷。

“你是我谢衡的女儿,聪明,有心计,这很好。”谢衡慢条斯理地捻着佛珠,“但你记住,我能让你掌内院,也能让你明天就从谢家消失。”

“女儿明白。”谢云蘅低着头,做出一副恭顺的姿态。

“大理寺那边,你既搭上了线,那就继续替我盯着。”谢衡说,“裴烬要查崔家,就让他去查。你把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告诉我。”

老狐狸这是想拿她当双面间谍,反过来利用裴烬去对付政敌。

“是,父亲。”

谢衡挥了挥手:“出去吧。”

谢云蘅转过身,跨出祠堂的门槛。

一阵夜风吹来,她这才发觉,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紧紧捏着袖子里那枚大理寺的铜腰牌,指骨泛白。

这一关,她靠着狐假虎威,算是勉强过了。但她知道,谢衡起疑心了。从现在起,她不仅要进书房偷那本账册,还得时刻防着亲爹在背后下死手。

深夜,谢云蘅回房看了谢云峥,确认他只是皮外伤后,才独自回到自己的屋子。

她没点灯。坐在黑暗中,她把那枚铜腰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局棋,太险了。

她得尽快拿到账本。否则,没等她扳倒谢衡,她就会先被谢衡当成弃子扔出去。

谢云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院子里的夹竹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书房的钥匙她有了,但书房里的暗格机关,她不知道在哪。而且,书房外必定有谢衡的心腹死士日夜看守,她硬闯无异于送死。

谢云蘅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过谢衡的生活轨迹。

她太了解谢衡了。书房的暗格,外面有死士,里面肯定还藏着要命的机关。她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带不出来。

但谢衡有个不为人知的怪癖。他书房里的废纸、旧底稿,从不允许下人碰,全都是他自己亲手倒进废纸篓里。而府里倒夜香的车,每天卯时准点从后角门进,穿过内院,直接路过书房的院墙。

最脏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干净的东西。没人会查倒夜香的桶,更没人敢搜相府夜香车。

她关上窗,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假账册,提笔写下三个字:

“夜香局。”

谢衡不让她好过,那她就只能,从谢家的底裤开始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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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台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