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死契

午时,大理寺。

谢云蘅站在后堂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匾额。大理寺的日头比别处冷,连风里都透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带路的差官推开门,退了出去。

屋里没窗,只点着两盏昏黄油灯。裴烬坐在红木桌案后,穿着玄色暗纹常服,袖口挽着。他手里没拿笔,反倒拿了一把精致的小银剪,正慢条斯理地修剪桌案上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桌旁搁着一条长凳,上面趴着个人。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已经没气了。正是昨晚被带走的周德旺。

谢云蘅扫了一眼那具尸体,目光没多停留,径直走到桌案前。

“裴大人。我来了。”

裴烬剪掉一根枯黄的枝叶,这才把银剪搁下,抬眼看着她。灯影下,他眼底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骇人。他看了谢云蘅一会儿,笑了。

“谢姑娘胆子不小。你爹昨晚没给你喝点什么东西?”

“喝了。一碗安神汤。”谢云蘅拉开椅子,自顾自坐下,“我没喝,倒了。”

裴烬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回答很有趣。他没绕弯子,从手边抽出一本血迹斑斑的册子,推到谢云蘅面前。

“周德旺招了。他借着你继母的名头,在江南吃了三家盐商的干股。但钱没进谢家,全通过通宝钱庄,流进了一个叫‘崔’的户头里。”

崔家。四姓八望之首。

谢云蘅翻开册子看了一眼,又合上。“这点东西,动不了崔家,更动不了我父亲。”

“我知道。”裴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所以我要你进谢衡的书房。”

谢云蘅抬眼看他。

裴烬的目光沉了下来:“谢衡当了十年宰相,表面上两袖清风,背地里,他收的每一笔银子、替人办的每一件事,都有记账的习惯。那本真账,就在他书房的暗格里。你是个算账的,你应该知道,那本账,能换回你母亲那五万两,也能把你爹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你要我去偷我父亲的账本。”谢云蘅的声音很平。

“而我,能给你进书房的底气。”裴烬从袖中掏出一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理”字,推了过去。“大理寺密探的腰牌。以后,你明面上是谢家嫡长女,暗地里,是大理寺的人。你爹就算怀疑你,他也得有证据才能动大理寺的人。”

谢云蘅看着那枚腰牌,没接。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牌子拿在手里,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裴大人,谢家倒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谢云蘅迎上他的目光,“谢衡是我亲爹,他要是被定性贪墨弄权,我这个做女儿的,也跑不掉。这笔账,怎么算我都是亏的。”

后堂里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裴烬看着她。这丫头比他想的还要清醒。寻常内宅女子听到有靠山,早该磕头谢恩了,可她居然坐在这儿,跟他算起了盈亏。

“那你想怎么算?”裴烬问。

“第一,我母亲的嫁妆,大理寺查抄周德旺之后,必须全须全尾退回我的私库。我要一半的现银。”谢云蘅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我弟弟明年下场科举。不论谢家最后如何,大理寺不能牵连他,你要保他入仕。”

“第三……”谢云蘅顿了一下,目光微冷,“事成之后,我要分家单过的机会。我要带我弟弟走。”

裴烬听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谢云蘅,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大理寺是开善堂的?”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钱你要,弟弟的前程你要,连退路你都要。好处全让你占了,我大理寺就落一本破账册?这买卖,我不做。”

“裴大人。”谢云蘅没退,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那本账册里,不仅有银子,还有崔家的把柄。崔家是四姓之首,你查了两年世家,崔家这座大山,你搬得动吗?况且,我爹那个老狐狸,书房里机关重重。除了我,你找不到更合适的人进去。”

两人离得很近。裴烬盯着她那双黑白分明、不带一丝怯意的眼睛。

“行。”裴烬退后一步,回到桌案后,拿出一张空白的契纸,“你说的三条,我可以答应。但退回去的嫁妆,大理寺要抽三成当办案经费。我手底下那么多人,不能白跑。”

谢云蘅咬了咬牙。“两成。再多,我就没钱安顿我弟弟了。”

“成交。”裴烬提笔,在契纸上写下几行字,随后扔过来一支蘸了墨的笔。“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如果有一天,你被你爹发现了,哪怕是死,你也得把账本送出来。我会派人在谢家后巷接应。如果你送不出,我会当做你死了。”

冰冷,残酷,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这才是活阎王。他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温情。

“好。”谢云蘅回答得极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接过笔,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秀挺凌厉。

裴烬拿过契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折好收进袖中。“腰牌收好。有事,去大理寺后街的旧书铺找我。”

谢云蘅拿起那枚铜腰牌,塞进袖子最深处。她站起身,准备走。

“谢云蘅。”裴烬突然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裴烬依然坐在暗处,把玩着一块旧玉佩。那是他腰上常挂的那块,边缘已经磨平了。

“你爹这个人,最看重家族颜面。昨晚的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给你钥匙,是试探。如果今天回去,他拿你弟弟逼你呢?”

谢云蘅沉默了一瞬,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我就先砸了他最在乎的颜面。”

裴烬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蔓延到了眼底。

“去送谢姑娘。”他吩咐门外的差官。

谢云蘅走出大理寺后门,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把腰牌藏在暗袋里,顺着长街往谢府走。走到谢家后巷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谢府后门,停着一辆乌篷马车。车旁站着四个魁梧的家丁。刘全站在马车前,笑得一脸和气。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相爷在祠堂等您。”刘全的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双手,“相爷说了,您要是带回了不该带的东西,或者见了不该见的人……今晚,就把二少爷的腿打断,送回江南。”

谢云蘅在袖子里摸到那枚冰凉的腰牌,大拇指死死掐住腰牌边缘的棱角,直到指腹传来微痛,她才松开手。

她看着刘全那张笑脸,忽地也笑了一下。

“刘管事,带路吧。”

她抬脚跨进门槛。祠堂里,那个伪善的爹,正拿着家法,等着她回去谢罪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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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生死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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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台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