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一分,沈知言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报社值班编辑的电话。
他接起来的时候嗓子还没开,声音闷在喉咙里。
编辑语速快:"北屿区兴安街道厂房起火,消防已经过去了,你现在过去。"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最后一点睡意也散了。"地址发我。"
穿衣服的速度很快。T恤、裤子、袜子、鞋,每一步都有固定顺序,不需要过脑子。
录音笔、笔记本、充电宝、采访证一股脑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扯了两下才拉上。
出门的时候楼道声控灯没亮,一片漆黑。
他跺了一脚,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的电流声在头顶响。他看了一眼电梯,停在十二楼,没等,转身跑向楼梯。
路边拦了辆出租。到现场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但火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北屿区靠近机场方向的老旧工业区,失火的是个塑料制品厂房,三层钢结构。
他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二楼窗户,黑烟不断往外翻,空气里全是塑料燃烧的刺鼻味。
消防车警笛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四辆水车到位,红□□在黑夜里闪得人眼睛发酸。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一个消防员站在线里面拿着对讲机喊话,声音沙哑,压着嗓子使劲吼,已经不知道吼了多久。
沈知言站在警戒线外,看火势方向、看风向、看围观群众的位置。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消防员从水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左脚靴子没系紧,鞋带拖在地上,踩进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
那个消防员没低头看,直接冲进去了。
这个画面被他记在脑子里。做记者久了,有些事自动就跳出来。
五点半左右,火势控制住了。
消防员从厂房里拎出几个烧变形的塑料桶,码在空地上,桶身还在冒白烟。
一个消防员摘下面罩,蹲在消防车旁边喘气。
沈知言走过去,没马上开口问。
他在旁边蹲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了过去。
消防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仰头猛灌了半瓶,然后自己开口了:"里面没人。幸好是晚上,工人下班了。"
"起火点在哪?"
"二楼配电箱。"消防员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灰黑色的汗糊成一片"线路老化。这种老厂房,十个有九个线路都有问题。"
沈知言在笔记本上写:二楼配电箱,线路老化,意外。
他没继续问。消防员已经开始揉眼睛了,应该是烟熏的。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说了句"辛苦了",然后走到另一边拍现场照片。
拍的不是火光,不是消防员
拍的是地上的一只鞋。鞋底朝上,鞋面烧焦了一半,旁边一滩水,几片烧落的塑料碎片。
六点多,火彻底灭了。
他站在渐渐熄灭的灰烬旁边,给编辑发了条快讯:北屿兴安厂房起火,无人员伤亡,原因初步判定为线路老化。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烧成骨架的厂房,脑子里忽然冒出个问题:那个鞋带没系紧的消防员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
他应该问的,但他忘了。他在本子上写:消防员(姓名未核实)。然后划掉。
七点,回报社的路上接到他妈电话。
"今天还来吗。"
"中午来,早上有个突发。"
"注意安全。"
"晓得了。"
挂了电话沈知言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了眼。
脑子里还在重复厂房烧穿的窗户、鞋底朝上的鞋、靴子没系紧的消防员踩进水洼的画面。一遍一遍,像卡带的录像。
一到报社他就马不停蹄开始写稿,先写了一版消息稿交上去。
然后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写一版不会发出去的。
那个消防员蹲在消防车旁边喘气的时候,喘气的频率和他在另一个火场见过的另一个消防员一模一样。
还有警戒线外反复往里冲的老头,第三次被拦回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上面沾着泥和灰,里面装着两盒药。
他写了八百字,删到三百字,然后全选、剪切,存进另一个U盘。没有标题,只有一个文件名:《记者之外》。
下午一点,他才火急火燎赶到医院。
一过大门口,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和火灾现场的烧焦塑料味一样霸道。他忽然意识到,今天闻见的都是人拼命留下来的味道。
值得高兴的是他妈的状态还可以,靠在床上不知道和谁发信息。
他把路上买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沈静姝看见儿子来了,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他蹲在消防车旁边蹭的,自己都没注意。
"火大不大?"她语气很平。
"不大,厂房起火,没人受伤。"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拇指在那道红印上按了一下,没说话,然后放开。
沈知言知道她妈在说什么——"知道了,我不问"。
他也知道母亲不会再说第二遍,因为她是沈静姝。教了一辈子书的人,最擅长把关心压成最轻的动作。
沈静姝发完信息,把手机放进抽屉,闭了眼。
等她睡着了,沈知言坐在陪护椅上翻采访笔记。病房很安静,监护仪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
忙完了才后知后觉有些饿,他又忘了吃饭。
起身洗了个苹果,刚准备送进嘴里,苹果打滑滚落到床底。
他低头看着床底下那颗苹果,自己笑了一声:"这个苹果有点调皮。"累了,也不打算再吃了。
他枕着胳膊靠在沈静姝旁边,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用了很久的洗衣皂,老牌子,混着樟木箱子的气味。
盖过了医院的气味,他觉得身上一轻。
自己都没意识到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注意到靠窗那个病人。她似乎保持同一种姿势很久了。
床头柜上堆着书和药,她是病房里最年轻的那个。短发散着,脸色很白,蜷在床上,目光在护士台、走廊指示牌、对面病房门牌号之间移动,从左到右,从近到远。有顺序的。
他猜测,她看的不是人,是路线。这个认知自动跳进他脑子里。
或许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观察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护士这时进来递给沈知言一张清单,是沈静姝的中药。
他下楼取药,路过缴费窗口的时候又看到了她。她眯着眼睛看指示牌,头微微往前倾,在辨认什么。然后转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请问缴费窗口是哪一个?"
"那几个亮着红灯的都可以。"他朝左手边指了一下。
她说"谢"。沈知言只听到半个字,因为他已经转身走了。他在赶时间,要给妈送药。他不觉得这个短暂的对话需要被记住。
晚上,他坐在陪护椅上写观察笔记。火场。消防员。老头的药。写着写着他停下来,翻到笔记本空白一页,写:3号床。观察方式:定焦偏长。
然后合上本子靠在墙上。他妈翻了个身:"隔壁那女孩,看起来挺小的。"
他嗯了一声。"行李就一个包,她爸送她来的。"他没接话。母子俩在沉默里交换了一个信息——她知道他会留意。
熄灯之后,沈知言打开陪护床躺下,没有马上睡着。
脑子里不是火场了,是傍晚缴费口那个画面。他指了窗口之后,只听到半个"谢"字。
她的声音被走廊广播盖掉了,但他记得她的口型谢。完整的谢,另一半被他自己的转身切断了。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够好。她在说谢谢,他没让她说完。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两三秒。然后他闭上眼,闪过另一个细节。傍晚缴费口,她眯着眼睛看指示牌,头微微往前倾,在辨认什么。
眼镜,原来她是近视。
第二天傍晚,他从报社回来,刚进病房就看见靠窗那边传来“啪”的一声。
一本书掉在地上。
是她——三号床那个看路线的女孩。她正要弯腰,动作有些慢,像是扯到了身上的输液管。
沈知言放下包,几步走过去,先她一步把书捡起来。
《福尔摩斯探案集》。书脊有些旧了,边角翻卷,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他把书递过去:“你的。”
她抬起头,目光相撞。
“谢谢。”
“不客气。”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位。坐下之后,手指摸到枕头下面那张折好的纸条。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题了,病号服的袖子长出一截,堆在手腕上。
沈知言把纸条夹进那本书的扉页里。是什么时候夹的,她不注意到,大概永远也不会注意到。
但他还是夹了。
然后他告诉自己,明天以后再碰见,至少把话听完。
睡觉。明天还有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