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重高录取通知书的第三天,徐见微躺进了医院。
诊断书上印着一长串术语,她盯着看了半天。
医生站在床尾,语速很快,徐见微只抓住了最后那句:"先住院,进一步检查,等病理结果。"
医生走了。病房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显得格外长。
徐国平蹲在床边替她掖被角。动作很轻,手指捏着被角慢慢往里面塞。
他手指上沾着没洗干净的水泥,灰白色的,嵌在指纹缝里。袖口也脏了。
"重庆夏天热得很,"他说,声音沙哑,压得很低,"到时候带你去江边吹风。"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被角,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好。"徐见微说。
她想起那个星期三。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太阳不算毒,风卷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吹过来,不浓,但闷
远处有人吹口哨,同学们在跑步,一排一排地从她面前经过。
她坐在国旗旁边的花坛上,跟那片热闹隔了半个操场。
"徐见微又怎么了。"
"真羡慕,不用跑步。"
"装的吧。"
那些话像针一样,细细的,扎在背上。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缩成小小一团。
校门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一会儿深绿,一会儿发白。
人是不是也这样。把好的那面翻给别人看,狼狈的都藏起来。
鼻子里忽然一股温热涌出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红的。
浅蓝色校服前襟上已经沾了两滴,正慢慢往外渗,像两朵还没开就谢了的花。
她站起来往厕所走。
水龙头打开,冷水拍在后颈上,凉得她一激灵。
她从兜里掏出纸巾堵住鼻孔,血很快就湿透了。
上一次流鼻血也是体育课,上上次也是。她每个月总有三四次,她已经习惯了。
但这次不一样。
血没停。她在厕所蹲了很久,蹲得腿发麻,那团红色还在扩大。
额头突突地跳,后脖子酸得撑不住头。她往后退,后背贴住瓷砖,冰的,她打了个冷颤。
得找老师请假。
她扶着墙往外走。
操场上的目光收束到她身上,一根一根的,没有声音。
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砸在耳朵里。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到家的,只记得那条路很长,每一步都踩不实。浑身冒冷汗,可她不觉得冷,热也感觉不到。
那晚她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桌上摆满了药,对面窗户半开着,冷风往里灌。
她盯着政府办公楼顶的灯,从亮看到暗,一眼没合。
住院第四天,下午两点,隔壁奶奶把窗帘拉开了。
阳光猛地灌进来,毫无预兆地闯进来,落在床单上、输液架上、她脸上。
徐见微闭着眼,从床头柜上摸到那本《福尔摩斯探案集》,翻开,扣在脸上。
纸页盖住眼,像一具拒绝被超度的尸体。
隔壁床的奶奶说:"小姑娘,晒晒太阳好。"
她没吭声。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算了。
讨厌阳光这种事说出来,人家大概觉得她矫情。虽然她确实有病,但不是这种病。
监护仪在响,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她闭着眼,想起往年的五月。
闷,热,风扇嗡嗡吹一整夜,脖子上的汗也干不了。
今年不一样,雨下了又下,下完天也不晴,灰蒙蒙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腥气。
她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以前觉得一个月很长,现在觉得一个月也就这样,缩成一道走廊的距离。
护士推门进来,递给她一张单子:"三号床,这几天的费用。"
徐见微接过来。纸很薄,拿在手里却沉。
她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项目名称,盯了好几分钟,然后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
她决定自己去二楼缴费。
病号服太大,袖子长出一截,她一路走一路往上撸。
站在电梯口,掏出手机瞅了一眼银行余额:两千一百多,压岁钱加学校发的贫困补助。估摸着交完还能剩个一千。
到了缴费窗口那一层,她犯了难。
眼镜忘带了,怪不得一路上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眼前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她眯着眼四处看,找不到志愿者,也找不到工作人员。窗口前排着队,每个窗口都亮着红灯,长得一模一样。
"请问缴费窗口是哪一个?"
"那几个亮着红灯的都可以。"
是个男生的声音。他朝左边指了指,小臂上套着一只银手镯,窄窄的,贴着皮肤晃,有些旧了。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清瘦的腕骨。
"谢——"
她话没说完,他人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个深色的背影。后半截"谢"被她咽回肚子里。
缴完费回到病房,已经快六点了。
次日一大早徐国平在门外打电话,脚边落了几个烟头。徐见微思考了下还是没告诉他自己去缴费的事,嫌麻烦。
医保报销比她想得少,交完只剩不到一千。
她肉疼了几秒,翻开之前没做完的数学题。
第七题。看了十五分钟。
题目看懂了,答案看懂了,过程也看懂了,就是不知道它们仨之间什么关系。
她怀疑数学老师和出题人私下认识,不然不会合起伙来折磨学生。
脑子里忽然飘过一句:昨天那个人,说话挺干脆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桌角的书被她手肘碰倒了。
"啪"的一声,不响,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她愣了一拍,刚要弯腰去捡,一只手先她一步捡起来了。
"你的。"
声音不大。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瞬。
徐见微抬头,先撞进一双眼睛。
眼皮偏薄,眼尾平平地落下去,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静的东西。
不冒犯,也不躲。不惊艳,但你看了就忘不掉。
她注意到那只银手镯。跟缴费窗口那个重叠了。
"谢谢。"
"不客气。"
他转身回到隔壁床位。全程不到十秒,干净利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见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
他就是隔壁阿姨口中那个"一下班就来医院"的儿子。
原来指路的那个人,就住在她旁边。
她翻开书,发现扉页上夹着一张纸条,折得四四方方。刚才还没有的。
展开,一行字,字迹清瘦,像写字的人一样,细长利落:
"缴费窗口在二楼电梯右转。别找错了。"
没有落款,但徐见微认得。
刚才隔壁阿姨跟她爸聊天时提过,她儿子叫沈知言。
她捏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他认出她了。
窗外太阳正在往下落,窗框染成了橘色。
隔壁床的老人还在和孙女聊天,那个叫沈知言的男生低头翻书,书页声细细的。
徐见微把纸条小心折好,夹回书里,又翻开数学题。
她后来想,如果那天那本书没掉,这张纸条大概永远不会出现。
她的人生,大概也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