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菲奥娜把剑压下去半寸。

梅露辛盯着那半寸,心想这页翻过去了。去他的。

渡口边风停了一下。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白纱铺在膝头,看河水慢慢淌。这是她逃出来以后头一回坐下来。龙域的议事厅她坐了三百年硬板凳,没觉得累;这回跑了一路,倒真想歇。水面映出她那点倒影——白纱,乱发,还有背后那把刚被压下去的剑。刚才这人还要她命,这会儿剑尖朝下,像认了。梅露辛把肩膀松了松,白纱从肩头滑下半寸,她也懒得拉。翻篇了,她想,本龙今天不跟一柄剑计较。

她伸手撩了撩水面。手指刚沾到凉的,那半寸剑就还压在那儿,压得她后脊梁也跟着发紧。梅露辛把手指收回来,在白纱上蹭了蹭,忽然有点不习惯——被一柄剑对着这么久,剑一收,反倒空落落的。

半寸还没焐热,河面上浮起一片黑。

不是夜色往下沉的那种黑,那黑是往上冒的,从对岸岩壁根里渗出来,一片一片贴着地皮铺开。风一过,袍角翻起来,绣在上面的纹样露了脸:一条锁链,缠着一条龙。锁链很细,龙很胖,缠得那龙一副认命的样子。

噬焰教。

梅露辛数数。一、二、三、四……数到第十三就放弃了。不是数不清,是那片黑在动,边数边散,你盯住一处那处就散,换个别处它又聚起来,像一锅煮开的墨。

她换了种数法。这么多人,一人一件袍,一件袍多少布多少线,那道锁链纹得绣多少针?一件袍那料,够本龙换半个月的烤羊。算到一半她又放弃了——黑袍不要钱,黑袍要命。这两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觉得还是不要钱难缠些。龙域一条命好歹值几只烤羊,不要钱这口气咽不下去。

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股说不清的味。不是鱼腥,是香灰烧过兑了凉水搁了三天的那种。梅露辛皱起鼻子。

"这味儿——"

"别闻。"

"怎么,有毒?"

"有。"

梅露辛立刻闭住气。憋了半天才想起来问:"有毒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本龙问了!"

"你问的是这帮人。"

梅露辛一口气没提上来,呛住了。咳了两声,咳完觉得亏。本龙是龙,龙怕味儿?说出去龙域那帮懒骨头能笑到下个季度。她挺直腰板,又吸了一口:"……确实难闻。"

"嗯。"

"你也闻着了?"

"闻着了。"

"那你为什么不闭气?"

"习惯了。"

"习惯中毒?"

"习惯难闻。"

"有区别?"

"有剂量。"

对岸十几件黑袍站成一排,脚尖压在同一条线上,间隔一模一样,像拿尺子量过。风把袍角掀起来,十几片黑一起翻,翻的幅度都一样。梅露辛看了两眼,看出门道:他们站得太齐了,齐得不像活人,像谁把它们插在河滩上晾着。十几张脸藏在兜帽底下,看不清眉眼,只露出下巴,一片苍白,像同一个人拓了十几份。

"他们在等口令?"梅露辛压低声。

"不是。"

"你怎么知道?"

"等口令的人,"菲奥娜说,"会看发口令的人。"

梅露辛顺着视线看过去。那十几个人,一个也没往中间看,全看着这边,看着她。梅露辛后颈凉了一下。

"看着本龙干嘛,本龙脸上又没——"说到一半她闭了嘴。怀里那本《接亲注意事项》封皮上烫着四个字:黑龙迎亲。她把那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嚼出点苦味。

"他们要真动手,"她换了问法,"刚才那下够不够?"

"不够。"

"那为什么不动?"

"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菲奥娜没答。梅露辛正要再问,眼角一凉。

一道暗影贴着耳朵边划过,快得没有声。她抬手一摸,摸到两缕断发,从中间齐齐削断,飘下来落在白纱上。

"谁——"

菲奥娜已经动了。反手一剑把那道没成形的影剖成两片,剑锋一送,"咚"地钉进身后岩壁。那两片黑在地上扭了两下,化成一摊水,渗进石头缝里。

"走。"

一个字。

三人被追着扎进荒道。干河床石头缝里长着苔,没有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菲奥娜的剑偶尔反一道冷光。她点了根火把,火一亮,头顶一层层旧砖缝里塞的干苔挂着水珠,把那点火切成碎的,一晃一晃,像有人在头顶上跑。

火把烧得快,没一会儿光缩成豆大一点,再一抖,灭了。黑又合上来,比刚才厚,像塞进耳朵里的棉花,连自己的脚步声听着都远。

梅露辛最怕这个。她不怕打,不怕骂,不怕议事厅那帮老东西围着她念账,就怕这种看不见边的黑,喊一声回三声。

"这地方,"她压着嗓子,"本龙不喜欢。"

"忍。"

"本龙能喷火。"

"别。"

"干嘛?"

"火一亮,"菲奥娜说,"我们三个就站在灯里。"

梅露辛把气咽回去。本龙要是喷一口,确实是给自己点盏带风的灯,还是带风的那种。

"那本龙白长了。"

"没白长。"

"怎么没白长?"

"留着。"

"留着干嘛?"

"该烧的时候烧。"

"什么时候该烧?"

"不该您问的时候。"

"本龙是龙,火归本龙管。"

"火归您,时候归我。"

梅露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本龙……本龙只是懒得飞!"

"别说话。省力。"

"本龙这是尊严!"

"尊严不产热。"

干河床全是石头,石头缝里长苔,苔是湿的,一脚踩上去滑半尺。梅露辛滑了三跤,第三跤膝盖要磕在棱角上,后领被人从后面拎住,提了起来。

"谢——"

"别道谢。"

"本龙没道谢,本龙说的是谢你个头。"

"嗯。"菲奥娜松开手,"那不用。"

最后面那个抱琴的年轻人一直没出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跟着走。

"损失,"朱利安边跑边念,"头发两缕,权重零;追兵人数——"他抬头看了一眼,补上,"十七。"

梅露辛:"都什么时候了还算?!"

"算不分时候,"朱利安说,"验算才分。"

"本龙要是死了呢?"

"转入失效样本。备注:主体终止,数据链断。"

梅露辛:"……"

"朱利安。"

"在。"

"你前世到底是干嘛的?"

"算。"朱利安说,"采样,建模,还原。"

"那你干嘛跟着迎亲队?"

"流程断点。"他说,"从龙域到渡口,中间有一截没人管。谁都不管的那一截,最容易丢东西。"

"丢什么?"

"丢人。"

梅露辛脚下慢了半拍。她想说本龙是龙不是一个数,想说你看着本龙眼睛再说一遍。可一抬头看见那张脸,把话全咽回去了——眼皮都不抬,眼珠也不停,说话调子跟报天气一样。

"本龙现在把你脑子里那些数打乱了呢?"

"备份。"

"……还有备份?"

"三份。"

跑出十几丈,她又问:"三份都烧了呢?"

"那就只剩记忆。"朱利安终于抬一下眼,"我前世管这叫原始样本缺失。"

梅露辛跟着那点剑光又跑了一程。荒道拐了两道弯,头顶砖缝越压越低,水珠滴在她后颈上,凉得她缩脖子。朱利安还在跑着报数,这回念的是开销:火把一根,估值半个铜币;跌跤三次,损耗待验;黑袍围观一场,精神损失费——他顿了顿,没念下去,大概觉得这钱收不回来。

梅露辛喘着问:"他们到底要看多久?"

"看到有结论。"朱利安说,"没结论之前,他们连您一根头发都不会碰。碰了,数就对不上了。"

"本龙头发已经没了两缕。"

"那两缕,"朱利安往她肩上瞟了一眼,"算观察损耗,不计入本金。"

梅露辛被这句话彻底噎死,从此一路没再开口,只盯着前面那道剑光,和它替她挡着的黑。

梅露辛回头看了一眼。那群黑袍停在荒道口,月光底下排成一排,一动不动,像看戏。两缕头发飘在白纱上。本龙按烤鸡折,这两缕顶半只。今天这笔本龙记着。她越想越心疼,跑得更快了。

"他们不是来杀本龙的。"

"不是。"

"那他们跟着本龙看什么?"

"看您。"朱利安往她肩上瞟了一眼,"看了十几年。"

"看出什么了?"

"还没。"他说,"待验。"

菲奥娜忽然停了,剑横过来,回头看路:"停。"

荒道静下来,梅露辛才听明白:身后那脚步声,是没了。不是远了,是剪掉了。

"走了?"

"走了。"

"那本龙还跑?"

"跑了。"

"本龙白跑?"

"不是白跑。跑了,才知道他们不追。"

"那本龙要是不跑呢?"

"那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追。"

梅露辛张了张嘴,憋出四个字:"……算你有理。"

菲奥娜把剑收回鞘:"领了俸禄。"

梅露辛一屁股坐到石头上,喘得比跑的时候还凶。荒道里静下来,她这才有工夫回头,好好瞧一瞧自己亲手接来的这位新娘。

月光从头顶砖缝漏下来一道,正落在那人脖子上。

梅露辛的目光走到那儿,停住了。

"喂。"

"嗯。"

"你脖子上那个,是什么东西?"

菲奥娜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喉结。"

"本龙知道是喉结。"梅露辛一点点坐直,"本龙问的是,你一个姑娘,脖子上长这个干什么。"

"一直有。"

"……"

荒道里只剩水珠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梅露辛慢慢转过头,看向朱利安。

"你知道?"

"知道。"朱利安说,"肩宽、喉结、脚码。判定性别,这三项权重最高。第一眼就该看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您没问。"

梅露辛手一松,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成了粉。这句话她今天是第二遍听了——上一遍是"有毒你怎么不早说",回答也这三个字。

"所以本龙,"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亲手给一个男人系了缎带。"

"系了。"

"三尺。"

"九枚银币。"

"你当时躲一下能死?"

"躲了,您就系不上。"

"那本龙就省了九枚银币!"

菲奥娜想了想:"省了缎带,丢了差事。"

梅露辛噎住。这笔账她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差事黄了要挨议长的尾巴,那可比九枚银币疼多了。她越想越憋屈,抬手想薅点什么泄愤,一把攥住了婚纱领子,指尖刚使劲,想起这是二十枚押金借的,坏了照赔。最后她狠狠薅了自己一把头发。

"骑士□□我来屠龙。"菲奥娜说,"迎亲队不带护卫。报名的人里,只有我像。"

"像?"

"像到您亲手给系的缎带。"她顿了顿,"您当时手还抖。"

"那是心疼钱!"

"嗯。"

梅露辛又把这张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是浓的,鼻梁是直的,皮肤白得透亮,站直了高出她半个头,肩把两条细肩带撑得满满当当。这些东西刚才全在她眼前摆着,她一个都没往那边想。

亏九枚银币。这是本龙有生以来最糊涂的一笔账。

她把那四个字在嘴里含了含,尝出点别的味。刚才那半寸剑压下去的时候,她还当翻篇了;如今才明白,翻的是她的篇,有人另起了一页。梅露辛摸了摸白纱上那两缕断发,指尖凉凉的,像提前替她记着一笔账。荒道外头月光白得发青,照得岸上那排黑袍像一幅贴着的画。她看最后一眼,把脸转回来。风从河口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梅露辛把领子拢了拢。被一柄剑追着跑了一路,反比在龙域坐着等死强——至少这回,有人替她把剑挡在了身前。本龙记着,她想,连本带利。

剑是放下了。可有人不答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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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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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的新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