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恩果断后退，挥剑迎接，削下新长出来的肢节，断口处又是一波浆液喷溅。
两次发动进攻都被打退的怪物没有停顿，像摆尾的蜈蚣一样翘起冗长的肢节，连同肢节下方的分不清是腿还是爪的东西，一起袭向萧恩。
“啊——”
伴随着嘶吼，萧恩再度挥剑横斩，生生将非人的器官斩断！
巨大的反作力震得他虎口生痛，膝盖一弯险些跪倒，却在下一个瞬间凭借巨大的意志力再次站起来，调整架势，再次前突——
又是一波浆液喷溅。
萧恩转身退向已经坍成废墟的回廊。
——在开阔地带和体型巨大的怪物打斗很难占到便宜，但在满是碎石的废墟中，他反而可以借助相对怪物而言灵巧机动的身形占得一定的上风！
怪物果然中计，追着萧恩扑向废墟，没有痛觉的身体如常挥舞，所经之处，大理石纷纷崩裂！
“想杀了我！做梦！”
一边继续引敌深入，一边发出冷哼，萧恩准备和怪物拼死一搏了！
他清楚地知道，怪物拥有近乎永恒不灭的生命，如果长期持续战斗下去，即便是他也会精疲力竭，必须尽快找到决胜的关键。
（如果注定无法抗衡，就让我和这团东西一起永远留在这片黑暗中吧！）
（只是这样一来……雅拉……雅拉应该会很难受吧……他、他……）
[萧恩！萧恩！]
熟悉的声音突然轻叩心扉。
曾在地下迷宫引导他杀死巨蛇的神秘幻影缓缓显现，一如既往地姿容高贵、气质温婉，修长纤细的身姿散发着压倒性的神圣、威严与优雅。
“雅拉！你怎么还没走！你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
萧恩怒吼道，说完又喃喃自语道：“差点忘了这个状态下的你不喜欢被我称为雅拉，你只是……啊，不管真相如何，能在死亡降临前再次见到你真是太棒了……”
幻影闻言，唇角浮起浅笑，紧接着，纤细的双手捧住萧恩的脸庞。
[萧恩……]
“嗯？”
[来，跟我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
萧恩痴痴地看着幻影如梦幻般美丽的面容，恨不得将这一刻永远烙印在脑海中。
（雅拉，虽然我至今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明白你为何主动与我结伴同行……但如果……如果……）
[它来了。]
幻影用花瓣般芬芳的声音说道，捧着萧恩的脸庞的柔软双手顺着下巴、肩膀缓慢滑落，叠握住他的右手。
[那东西并非不可战胜，来自恒星爆发的高温是它的克星——]
奇妙的温暖流入掌心，萧恩低头，看到德兰尼亚之剑的表面多了一层金蓝色火焰。
[去吧！用来自恒星核心的烈焰杀死源于人类的狂妄和贪婪的悲哀之物吧！唯有你能赐予它最终的安眠！只有你能平息此地的永恒怨恨！]
剑身散发的金蓝色暖光照亮了黑暗，幻影的话语则让萧恩恍然大悟——那怪物并非不知痛苦、不会思考的肉块，它憎恶创造自己的黑魔道师们，它比世间任何活物都更加渴求死亡。
“原来如此。”
萧恩再度握紧长剑。
*
全身流淌黏液的怪物扭动着残缺不全的身体痛苦地穿越废墟，向萧恩爬来。
这可怖的一幕，与其说是生死对决，不如说是某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快要爬到萧恩身前时，怪物突然伸出满是眼睛、耳朵甚至还有疑似五官的突起的双臂，以出乎预料的敏捷抓向萧恩！
萧恩强忍住极度的嫌恶和不适，避开怪物的抓捕的同时，双臂暴起青筋，调动全身力量，挥剑刺入怪物躯干部位的名为嘴巴的庞大裂口！
“这一次！我一定让你安眠。”
嘶吼的声音几乎能让喉咙裂开，而裂口散发的恶臭以及残留在牙齿、舌头、口腔表面的大大小小的眼睛、嘴巴、耳朵都让他心神俱疲、几乎窒息。
但他没有丝毫的动摇！
这一击不可以失败！
一旦失败，不仅他会被怪物吞噬，还可能成为怪物的一部分！未被消化的部位永远悬挂在怪物体表，供后世揣测、瞻仰。
（——这种事，光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怒吼中，德兰尼亚之剑连同萧恩的双手一起刺入怪物的嘴巴，附着在剑身上的金蓝色火焰如潮水般倾泻！
怪物发出无声的疯狂嘶吼，直刺灵魂的声音几乎能将萧恩的全身皮肤乃至皮下的肌肉都生生震碎！
（完了！）
（这短暂的一生，似乎要——）
就在这一刻——
“萧恩！”
白色的身影自空中骤然涌现，冲进怪物与萧恩的间隙，将几乎要和德兰尼亚之剑一起被怪物吞噬的萧恩撞出！
砰！
萧恩和德兰尼亚之剑一起因为巨大的冲击惯性飞出，后背撞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痛得后背发麻，但他毕竟成功逃出了怪物的恐怖巨口。
关键时刻凭借魔道手段救下自己的雅拉倒在怀中，轻得像一缕纱。
“——还好吗？”
“我、我没事……”
雅拉亲昵地抬起头，用近乎撒娇的口吻说：“你身上好硬，刚才那一下，把我撞疼了。”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萧恩柔声道谢，抬手，小心翼翼地抚摸雅拉的头发。
“先别说话，我带你离开。”
说完，雅拉双手抱住萧恩的腰，指甲用力，抠进坚实的肌肉。
“这是——”
话音未落——仿佛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抽离意识一般，回过神的时候，萧恩发现他和雅拉已经离开那阴森黑暗的废墟，置身宫殿前方的开阔场地中。
“这就是魔道传送吗？”
“嗯。”
雅拉松开萧恩，喘着粗气抱怨道：“你实在太大，传送中途，我险些晕过去。”
“对不起，我也不想……”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而且你也曾不止一次救了我的命。”
雅拉渐渐调好呼吸，撑着萧恩的肌肉站起身，黄昏的光照下，宛如传说中拥有魔性美貌和神秘颓废的月亮女神伊丽丝本尊。
“雅拉，你真的和我一样是人类吗？”
萧恩情难自禁，脱口而出。
“这个问题——小心！后面！”
萧恩闻言，立刻飞身跃开。
他看到后方的废墟中有冲天的火焰撞破石墙，那被诅咒的怪物正拖着笼罩全身的火焰爬出黑暗！
厚重坚固的大理石在火焰面前如黄油一样融化，在生的执念的驱使下，怪物顽固地挣扎着，试图爬向外面。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彻底杀死它！”
萧恩发出怒吼。
“我觉得它已经快死了，它只是不想死在黑暗中……”
雅拉轻声说道。
萧恩闻言，再看那缓缓爬出黑暗的怪物，耳边响起极致沉痛的声音。
[此生非吾所愿……吾欲安眠……永世安眠……]
仿佛验证那悲痛至极的声音一般，完全挣脱宫殿爬出废墟的怪物并没有向萧恩和雅拉发动攻击。
全身笼罩着神圣火焰的它安静地趴在废墟上，睁开所有眼睛，用仅有的一点人类理性，天真而留恋地观察着这个世界，迟缓地、笨拙地抬起手指，划出祝福之印……
萧恩不由肃然，正要回礼，那不幸的生命却已在烈焰的焚烧中化为尘埃，顺着石缝落下，彻底消失。
*
“我们赢了。”
“是啊，它终于得到了安息。”
萧恩心情颇为沉重，正准备和雅拉一起离开，回望身后，突然喊出声。
“你——”
卡尔玛居然还活着！
厚着脸皮从废墟中冒了出来！
“太好咯！你真的做到了！啊——萧恩！不愧是我选中的男人！你杀死了怪物，拯救了世界~”
“闭嘴！”
萧恩怒喝道：“要不是你自以为比肩神明、狂妄自傲，又怎么会导致今日局面！”
“我明白！我知道错了！但是你能拿我怎么样！”
卡尔玛虚伪一笑，态度颇为嚣张。
“我可是——”
卡尔玛脸上突然浮现骇人的恐惧，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心脏的德兰尼亚之剑。
“……”
“汝若为人，切莫玩弄生命，生命非尔等可任意亵渎之物……汝若为人，亦勿畏惧死亡，死亡乃凡人无可逃避之命途……那被诅咒的生命已得到安眠，将非人的痛苦强加于它和无数亡者的你，也该偿还所犯下的罪行了！”
“我……我……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剑可以……我……啊！是你！是你！竟然是你！啊——”
卡尔玛的眼睛里划过极致的恐惧，随即化为解脱的平静。
确定他已死亡，萧恩缓缓抽出德兰尼亚之剑。
刹那间，一股惊天动地的震颤席卷空间，久久不散。
*
“这里是……”
萧恩如梦初醒般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小溪边。
时间是黎明，暴雨早已停歇，依山西沉的月亮将最后一抹柔晖投影在草叶上，美得惊心动魄，难以置信。
不远处，曾被魔神封印了时间的宫殿以惊人的速度褪去繁华与优雅，杂草撕裂庭院蓬勃长出、废墟表面覆满青苔。
卡尔玛曾居住的那栋木砖房，此刻也已被藤蔓覆盖，屋顶崩塌，杂草丛生。
“总感觉这几日的经历好像一场噩梦。”
“但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雅拉的低语传入耳中。
萧恩抬头，看到同伴坐在河边的石块上，以草茎为笔、绸布为纸，专心致志地写东西。
“你在写什么？”
“写一首歌。”
“啊？”
“一首以这几天的经历为灵感创作的爱情长歌。”
“哦？”
萧恩顿时来了兴趣：“能让我看一下吗？”
“我还没写好，不过可以大概讲述一下故事内容。”
“嗯。”
萧恩缓缓撑起身体，听雅拉讲他现编的故事。
*
传说，密林深处有一座魔宫，魔宫里住着一个巨魔，巨魔深爱着四百多年前死去的最后一位精灵王子。
精灵王子爱上了英雄萧恩，遭到嫉妒的魔神雅拉诅咒，陷入永恒的沉睡。
巨魔原本是精灵王子在荒野救下的一只狼，狼对王子一见钟情，自愿留在魔宫守护王子，不惜异化成魔。
神祇告诉巨魔：精灵王子的身体化为尘埃的那一天，你将挣脱诅咒，得到自由。
然而巨魔不想要自由，巨魔只想守在王子身边。
为了让王子的面容永不枯萎，他不断地绑架路过密林的旅人，用他们的血维持陷入永恒沉睡的精灵王子那虚幻的生命。
直到那一天，巨魔遇上与英雄萧恩同名的旅人。
巨魔准备杀死旅人。
旅人说，我知道一个办法，能够唤醒你的精灵王子。
巨魔大喜，带旅人去见他的王子。
旅人见到了王子，一声叹息后，施展禁忌手段让王子醒来。
巨魔大喜，想要拥抱王子。
他的手刚碰到王子的身体，凝固的时光便再次流动。
王子急速死去，皮肤脱落化为白骨，继而骨骼干枯粉碎，终成尘埃。
巨魔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魔宫在嚎叫中崩塌，活埋了巨魔。
太阳再次升起，旅人重新踏上旅途，回望魔宫，看到腐朽破败的废墟深处飞出一只美丽的蝴蝶。
*
“我写的故事是不是很精彩？”
雅拉双目闪耀，期待地看着萧恩，脸颊带着得意的醺醉。
见萧恩没有反应，他又故作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我想把这首爱情长诗命名为《魔宫春日梦》，你觉得怎么样？”
“……”
“给点意见啊！”
“你的故事非常精彩，就是——”
“就是什么？”
“和真实完全无关。”
“……”
雅拉顿时沉下脸，鼓着腮帮噘着嘴。
“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我开心吗！我们可是刚刚才一起经历了生死！……话说回来，那一战真是惨烈凶险啊……”
萧恩点了点头，默默听着雅拉的滔滔不绝，内心渐渐生着一则奇妙的疑问。
（吟游诗人传唱的英雄萧恩与魔神雅拉的种种……是否和雅拉以我们在魔宫的真实经历为灵感创作的《魔宫春日梦》一样……除了人物姓名来自现实，其余所有内容都是吟游诗人们的想象，和实际情况没有任何关联？）
（安静得仿佛墓碑的水晶宫……和雅拉长得一模一样甚至同名的魔神雅拉……《雅拉之书》……）
无解的疑惑啃咬着萧恩的胸膛，像荒原的野火一样连绵不绝。
许多年以后——
萧恩：今天经过集市，听到一首带颜色的英雄情歌，不会是你写的吧？
雅拉：我怎么可能写那种低俗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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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魔宫春日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