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收了这个有眼缘的徒弟。少年很听话,也很懂世事。
沈珉忐忑地在谢生继家住了下来。他自困山丘,不见泰山太久,麻烦别人在他看来是种很冒昧的事情。
然而事急从权,不及他顾。清月镇百姓身上的厄运气味一日比一日浓厚,那妖物收割的时间快到了。
他目下没有切入之机,等得委实难受。
谢生继宽慰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他沈珉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人极为有趣,有时候懂得比他还多,粗缯大布裹天涯还有豪迈侠气,着实难得。
要是身怀龙气之人每个都像谢生继这样身残向善就好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预测,人心易变。
文青宗之前也辅佐过人间的几位君王,最后的结果惨不忍睹。
时和年瑞,是为上瑞。多少人为这个目标装得头破血流得罪党羽。
文青宗和思贤门曾因理念不合,就如何解决社会上瑞一事做还是不做吵得不可开交,百姓遭罪上书九天,石沉大海。
之后发生之事无人知晓,各地百姓开始陆续失踪。
直到沈开阳去世,文青宗由何归瑜一人把持,不再入世,思贤门也闭山不出。
何归瑜始终保持着自己肆意清新的文道大师兄形象。
他骗过了天下人,哪怕是活了几千岁的文仙,青仙也没看出他嗜杀的一面。沈开阳这个大老粗就更看不清了。沈珉自诩才智过人,可两人共同生活百年,他也被何归瑜那无害可靠,以天下为己任的一面所蒙蔽。
直到他打进妖界,妖王为保命亲口说出妖族进攻九州的背后,乃是何归瑜出谋划策。
沈珉不信,在终结仙妖之争的关头,何归瑜一掌挥退千众义士,不乏人仙,皆在其列,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他跳出来只说了两个字:平衡。
大失所望。
沈珉第一次感受到世事荒诞。忠奸之辩,伪真之事,看清一个人需要百年之久,还不一定窥其一角。
这几天经过多方打探,终于知晓那红月初现于正月十五,起初也没有什么,该吃吃该睡睡。后来每户都有失踪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性,都从枳实山一去不返。
大家这才慌了,沈珉听完心道:“这妖物,还挺鸡贼。”
看来,这山藏有妖物,道行不低。
日上三竿,小白堪堪转醒,他四脚并作,一下蹦到沈珉怀里。打断了沈珉的思绪,他摸上那毛茸茸的头顶,手感极好。
“你这懒物,吃过睡过,多出去晒晒太阳才好。”
小白伸了个懒腰,舔舔爪子又睡去了。
“……”
哐当。
谢生继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进门时差点绊了一跤。
沈珉眼都没抬,道:“有事慢慢说,别着急。”
谢生继喘着粗气,哼哼唧唧半天才说了句完整的话:“隔壁张大婶,中邪了。”
“终于来了。”
沈珉早有预料,没多大触动。
他将小白轻轻放在桌子上,正对着阳光,小白舒服的翻了身。谢生继对他挥挥手,急切道:“你听话在家待着,我们马上回来。”
门来不及管,谢生继拉上沈珉的手便跑了起来,余下空气中的尘土独自追寻。
“你慢些,我跑不动。”沈珉欲哭无泪,可那人像是没听到直往前冲,期间差点被石头绊倒。
张大婶是个庄稼人,身高矮小,身形枯瘦,岁月在那张温柔脸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她眼神萎靡,颊上挂着未失的泪痕,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只举着两手追一个和沈珉差不多大的少年。
那少年一边跑一边骂:“你个疯婆子活够了就去死,害我干什么?”
沈珉循声望去,他的面上是张婶抓出来的血痕,脏污的脸上坑坑洼洼。印堂发黑,眉目断节,是个短命之人。或者说,他该是出生时就该早夭的人。
“有意思。”
还是个剑道天才,好好引导,将来天赋不输谢生继。
清月镇果真卧虎藏龙,善极,善极。
谢生继忍不住道:“哥哥,你先别有意思了,人命关天啊。”
沈珉只好上前将其定立,口中念念有词:“柳暗花明,情性澄静,望断因果,妖物散行。”
张婶仰天长啸,极为痛苦,她头上生出几缕黑烟,还欲再次作为,谢生继扔出一个石头,那黑烟霎时消散不见。
好孩子,是个有眼里见的。他正愁没有趁手的兵器,留着它还有用,一剑劈散了可不好。
少年见自家母亲恢复理智,一脚狠狠踢过去:“死老太婆,我只是借你点钱而已,你居然要我的命。”说着,似是不解气,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老子跟着你就倒了八辈子霉。”
谢生继不可置信,上前用力拉开少年:“尚淮,你失心疯了?!”
“别管闲事。”名叫尚淮的男子愤恨看了沈珉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别打了孩子,别打了,我错了,错了。”张婶慌忙抵挡,疯疯癫癫:“老尚,我们遭报应了,这是报应啊。”
沈珉:“你跟他很熟?”
谢生继看了他一会,随后道:“都说了是隔壁,要不是他们我就饿死了。”
沈珉表示了解。性情大变,妖物横行,因果纠缠,必有缘由。
沈珉拿出铜钱,摆在张婶面前。这铜钱有安神之效,张婶浑浊的瞳孔稍微变得清明,她颤抖地站起来。
沈珉上前扶住不慎安稳的妇人。
“多谢仙人。”
待她能自行站稳他才放开,沈珉点头,算是回敬。
“婶子,这报应可有缘由,若有苦衷,可否细说?”
“那孩子变成如今这般,倒也是天道轮回。”张婶望着尚淮跑远的身影,终是叹了气,惆怅道:“仙长,请移步寒舍。”
张婶家和谢生继家一样,也有一张同样的画卷,只不过她家的这张没有谢生继家的那张崭新艳丽。
一张四方桌几乎是她家最值钱的东西,张婶端来两杯水,道:“仙长见笑了。”
“我听婶子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沈珉端起瓷碗,道。
妇人点头,指着不远处的牌位,道:“我和夫君从京城来。”
沈珉见去,上面写着‘京城尚氏之位’。
“我还以为这是尚淮他爷爷的牌位呢。”谢生继道:“原来是尚叔的。”
“为何只有姓?”
张婶闻言便哭了起来,她捂脸啜泣。
“它不让。”
“夫君本是京城的商贾,地位低下不受待见,但好在日子充实。某夜,他梦到了一轮鲜红的血月挂在河岸,身后是一片红竹,于是发了疯的想要找寻到这么一个地方。”
一阵凉风穿窗而过,沈珉道:“尊夫是干什么生意的。”
“他是仙商,具体干什么他从不与我说。”
仙商是百年前出诞生于九州十地的。仙人悟道可以不吃不喝,可悟道不是修行的全部,机缘也很重要。不怕死的人成为仙商游走于世间,替仙门大人搜集天才地宝。如果遇到好心的仙人,随便点拨一下就可以避免一次大灾。
“你的儿子是不是自出生起就死了。”沈珉语出惊人。
那妇人没说话,谢生继撞了沈珉一下,道:“你这样问会不会太冒昧了?”
沈珉摇摇头。
她需要破除魔障,而不是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没错,虚假,他从尚淮的身上嗅到了一丝神力,那是月亮光辉的气息。这尚淮极有可能是欺骗的媒介,月亮蛊惑失踪之人的媒介。要除掉月妖,就必须从这里突破。
外头树上的鸟肩头相对,四双眼只对着张婶子。
张婶看着对面的两人,绝望的闭上了眼。
“是,淮儿他天生便是死胎。”
这句话仿佛掏空了她的生气,那挺直的腰杆也慢慢瘪了下来。
“淮儿孝顺,报喜不报忧,每日挑灯夜读三年终于高中,被派回乡做了个县令。夫君失踪的那天前夜三令五申不允许我们进枳实山,可是淮儿他坚信夫君就在那山里,他趁我熟睡,召集了几个强壮的孩子一起进去。”
谢生继道:“难道,最后只有尚淮回来了?”
“没错,那些孩子正值壮年,有爹有娘,白白送了性命,我对不起他们。”张婶痛哭道:“淮儿出来后蓬头垢面,性情大变。消息传到皇帝耳里,很快就有新的人来取代了他。”
沈珉顿了顿,“你们把寿命抵给了它?”
沈珉没说它是谁,但张婶重重点头:“我们各分五十年寿命,祝愿淮儿长命百岁。”
“那便是了,尊夫用自己的寿命,一人承担了因果。”
沈珉实话实说,张婶听了哭得更加厉害,上气不接下气。
“那,我的儿子,还能恢复正常吗?”
沈珉起身,走到牌位跟前上了三根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一心求恶,引你们向善。既然没死,还央求什么呢?”
张婶嘲弄地说:“简直混蛋。”她起身作礼,面上尽是痛苦:“多谢仙人。”
“你该谢的不是我,是他。”沈珉转身要走,踏出房门时停了下来,道:“您大可放心,也不必整日以泪洗面,只要活得开心,他定然会与平常无异。”
张婶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深深拜别。
谢生继见沈珉已走,当即跑了出去:“哥哥刚才骗婶子作甚。”
“我没骗他。”沈珉淡淡道。
“行行行,你没骗。”谢生继撇了撇嘴,又道:“那梦是什么意思?”
沈珉答:“竹本是坚韧之物,正月十五月钩天水,换命还阳。”
谢生继恍然大悟:“因为要救尚淮,所以那妖物给尚淮他爹托梦。”
“没错。”
“谢生继,你怕死吗?”沈珉突然道。
听到自己名字的谢生继正色道:“不怕。”
太阳打着一束光照在路上,明明很暖,可沈珉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平心而论,沈珉说话半真半假。谢生继那炙热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他活了几百年,实在没有一个毛头小子勇敢。压在他肩上的只有责任。
“今晚,你带路。”
“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