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后,天朗气清。
九霄大殿,香火飘渺,烛火通明,神像林立。
神像下首,几枝玉兰固执地插在粗糙瓷瓶里,连带着嫩绿的芽。
沈珉立在神像下,抬头,见到了令人想不到的万物——神像流下一滴热泪,无意溅在玉兰花下,逗弄春秋。再往上,神像面上留下泪痕,悲天悯人不敢直视。
沈珉站在该站的位置,看着上首的何归瑜,没有半分尊敬。他并没有看向他,而是倚靠在象征神权的堂桌上,面色游刃有余。
沈珉心道:他这位师兄,自始至终都长得很有攻击力,各个方面的。
以前,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时常玩耍。现在,他要他的命。
谁也没说话。何归瑜站在沈珉身后,漫不经心地甩手过去一摞书。厚厚一沓,尽数被沈珉用身体接了去。
他前几日遭遇了刺杀,这么一砸,没有妥善处理的伤口崩裂,鲜血直流。那人藏在黑暗荫蔽下朗笑道:“师弟,老头子果然把你教成了个废物,别人都要弄死你了,还忍呢?”
“让人送死还骂人废物。”沈珉面上玩笑,借机喉结轻滚,咬牙咽下满腔血气:“你还真是有礼貌。”
何归瑜理所当然地说:“你命大,又死不了。清月镇百姓饱受血月侵蚀之苦已三年之久,你去,无非少块肉。”
“文青宗长老弟子大多都下山除妖,你这个师叔万不可玩物丧志。”何归瑜温声细语:“磕了头,就下山去罢。”
沈珉痛快地双手合十,装模作样磕了头,抬头不见几分真心。
他不愿于何归瑜处言他,“被你看中可行之属未必见得是什么好事。倘若下山后再来一杯毒药,防不胜防,身旁可没另一个李师弟替我挡灾。”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之将死,与我何干。师兄是看你每年都窝在宗门里,夜夜焦灼不安。所以放你自由。师父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不能不管不顾不是,你要是死了老头不得劈了我。”
何归瑜将一本册子拿在手上晃来晃去,书页哗啦啦地响。
他倚着供桌,手边翻了一处烛台,他恍若未觉,两指在烛火上逗来逗去:“师弟,小人自视其小,绝不可冤枉好人。”
沈珉内心窝火,敢怒不敢言。他强撑直视前方,跳跃烛火扰下戾气,他深呼出一口心底的浊气。何归瑜总是如此,一两句话恼得他七窍生烟。
“师兄还真是厚脸皮。”
“过奖。”
他双手握拳,忍下打死那人的冲动。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挑衅道:
“师父只希望我一生无忧,不沾因果。我之剑,残缺剑,未斩一妖,未饮鲜血。你若对师父有不满之处,大可下去给他老人家当面说。”
“残障之人,总付高歌。”何归瑜随手扔下那本册子,扬起尘土,他嫌弃的扇了扇,踱步过来,拍拍沈珉肩膀,微笑道。
“这点你做的就不如李师弟。他一个瘸子,腿脚不利索不说脾气还暴。心却是好,尊老爱幼。你心黑,只盼着我死,那我就可得好好活着。”
沈珉喜欢有用的废话,很可惜何归瑜从来不说。他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刽子手,仿佛不知道尊重生命怎么写。说出来的话带着浓厚的蔑视与轻狂。为人之失败乃沈珉生平仅见,没有之一。
他还在继续,忘我地酝酿,恨不得永远陶醉进去。沈珉想捂上耳朵,隔绝关于何归瑜的一切,可是并没有什么用,无耻贼子还是趁人之危地开口了。
“其实,作为我的师弟,你断不该如此天真。法不责众,我何归瑜天生武命星,是文青宗唯一正仙。杀人偿命于我而言就是轻飘飘的四个字,也就你深信不疑。我杀老头,是因为天道轮回,宿命如此。你该庆幸我是你师兄,否则文仙一脉除了我都得死。”
沈苍白的指甲抠进血肉,疼得麻木。他努力闭眼,就着嘴里残存的血沫含下杀气。他叹了口气,快速掐诀直击何归瑜命门。
这一击,卷翻了青仙牌位。
没想到那人堪堪躲过,只破了层皮。沈珉不甘地嘁了一声,甩过去一个白眼:“那,感谢师兄不杀之恩?”
“不客气。”一双大手死死卡着沈珉,他起不来,只能干眼瞪他,以此来表达他的不满。
何归瑜道:“师弟,咒人防自己,此番下山,一定要注意安全。”何归瑜一字一顿:“千万别,不小心死了。”
“不劳师兄操心,畜生可活不长,你别先走一步才是。”沈珉咬牙切齿。
不怪沈珉阴阳怪气,谁让他小时候一直追在何归瑜屁股后面跑,好到穿一条裤子。后来反目成仇,更是知道了他惜命这个致命弱点,所以能呛他的机会沈珉不会缺席。
“我可惜命了,断然死不了。”何归瑜沉默半晌,朝外面喊道:“来人。”
很快进来两个满脸肿胀的弟子。
“去请你们李师叔过来。”何归瑜没问他们脸怎么回事,反而强调道:“务必让他自己上来。”
沈珉问:“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你一定要赶我走?”
“师父说你命中有劫,不下山如何破劫?”何归瑜答:“还是我对你好。”
“看师父在意我,你嫉妒了?”
何归瑜冷哼一声,道:“是你嫉妒我才对。”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沈珉借影子发现那伟岸身影,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威严庄重。
沈珉忽然大声开口道:“师兄,我们打个赌如何?”
何归瑜看着山下的桃花林,丝丝香气跃升鼻尖,他饶有兴趣道:“赌什么?”
烛火跃迁,沈珉脸上忽明忽暗,仿佛新生的东西破土而出,正在心底悄悄发芽。他说得坚定,说得无情,带着众多人的期许与希望。
“赌我三年,一剑杀你。”
“你终究是个孩子。”何归瑜哂笑无奈,泰然自若地说:“我在杀他们时便以准备好我的头颅。”
“小卒没车没桥,可过不了河。十年前的你或许有机会,可现在的你独木难支,凭何杀我?”
言罢,何归瑜毅然走了出去,带起纷飞香火。
见那人走远,沈珉失了兴趣,敛了笑就想跑。结果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禁锢原地动弹不得,沈珉大骂道:
“居然用言出法随。”
言出法随是沈珉师父为自己专门创造的功夫。学会不难,用来逗小孩乐子是个不错的法术。当初这门功夫的诞生是沈开阳想让他不那么闹腾,乖乖听话睡觉。
这何归瑜不仅端师兄长辈的架子,竟还真把他当小孩看。
这时,外头喧嚣。平常发生这种情况,何归瑜随手就送他们归西了。许是领了授意,他们说话并不遮掩。
“师父也真是,折腾老年人干甚,让沈师叔下山?”剑石擦在一起,碰撞出火花,落下砍痕:“沈师叔哪次下山不是当散财童子。”
“大人的事,小孩操的哪门子心?咱师父又不是不知道,都由着他胡来了,你在这不平什么。”
“那你来管灵石。”另一位弟子接着两手一摊,道:“我不也是在意钱财这身外之物。给师叔的钱去处他自己处理,小辈也管不着。可,你看看他身上那件衣服,十年了。”他两手指交叉比十,似是心疼口里那人:“两件衣物皆洗的泛白,这走出去,诸位袍泽还以为我们师父虐待他。”
沈珉听着,记下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到底在不在意。眼下,他试了很久,终究摆脱不了桎梏,待李铭复拄着拐棍满头大汗的上来宗庙,沈珉限制堪堪解开。
此刻,已日薄西山。
“堂堂青仙亲传弟子,还挺听话。”
“哪里哪里,老畜牲让你跪你就跪,还是你听话些。”
“……”
还能不能好好交流了?
“跪多久了?”李铭复道:“还能起来吗?”
“不用你操心。”两人你损我一句我还你十句,相互搀扶着走出殿外。
门外弟子见了他们,个个神色鄙夷,“呸,晦气。”
沈珉压下李铭复暴怒的手,摇头示意。待走于半腰,沈珉双手一合,山上惨叫顿起。
“着,着火了。”
两人相视一笑,回了住处。
当李铭复知道了沈珉的打算后,他瞪了他一眼,声音大的仿佛要掀翻整个文青宗:
“你有病啊?还真答应他下山?”
沈珉不说话,暗暗感叹自由这两字的含金量。
“我是为了自由。”
“你为了个屁的自由,你要是为了自由,就不该去接那个请愿折子。”李铭复恨铁不成钢,道:“你脑子里一天天除了吃都装了什么?”
沈珉知道,他当然知道。折子里的因果很大,功德深厚的仙人可以消磨掉逆天行善的影响,功德微薄的仙人却不能。要是长时间被妖灵怨气侵扰,灵身消散哺育天地是迟早的事。
“反正白发苍苍命归黄土,不如死的有价值些,也不算白来世上一遭。”沈珉落寞道。
“罢了。”李铭复深深看了他一眼,怒骂道:“最近山下不太平,你注意点。”
男人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唾沫星子横飞,李铭复将珍藏多年的酒搬出来。沈珉想去帮忙,他不让。
沈珉只好坐着,酒杯里的酒不断。沈珉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醉了,大多都是李铭复在说,他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忙碌的背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却一点也不让人烦躁。
三十不到的年岁,他形销骨立,嘴唇常年苍白双目无神,头发稀疏的同时还断了两条腿。听说他年少时也算天纵奇才,最后经老宗主推荐,练了一门奇怪的武功,最后吸食灵气过度走火入魔,为了保命只得废了一身修为,成了个洒扫宗门的杂役。
“也不知那老畜牲发什么疯,非得让你去处理那棘手事。”
沈珉循着一股复杂的花香走到窗前,山下桃花开的正艳,就是可惜了,花期太短,活不了多久就谢了。
“文青宗众多弟子都下山证道去了,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也没能力作为。”沈珉手伸出窗外,抓了一支桃木拿在手上把玩,支木上绽放艳丽花骨:“凡人递上来的请愿帖大多疾手,为了平怨,只有我这个有辈分之人去喽。”
男人从瓷缸里拿出大饼,那布袋子破了洞,一时间放不是不放也不是,犹豫了会后还是扔到桌子上。
“他分明……”
他们两在一起生活在很多年了。那人要说什么,想做什么沈珉都一清二楚,于是他打断那人接下来那大逆不道的话,厉声道:“李铭复,有些东西,不必抬在明面上!”
“啧,你还真是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撑大船。”李铭复恼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连张涛那小杂种端过来的毒药也面无表情的喝下去,您多会端水啊。堂堂文仙衣钵传人,怎会自降身份跟那群畜生相作对。”
过了许久,李铭复红了眼,补了句:
“可是你别忘了沈阜宁,命没了就是天地一抔尘土,任你王孙贵胄又如何。”
沈珉:“你放心。”
“我放心个屁。”李铭复道:“信不信你一下山,何归瑜那老畜牲当即提剑砍了你。”
外头微风缭绕,吹起阵阵花香,沈珉鼻翼微动,正欲说些什么。外头的声音不耐烦地喊着:
“沈师叔,磨蹭什么呢?”
李铭复道:“催什么催,你家祖坟被人挖了那么急?”
门吱呀一声被粗暴推开,是个外门弟子。沈珉在座谈大会时见过他,何归瑜点拨过几句。乃是东南商贩之家的独子,被父母塞进来的纨绔。
“一个废物一个瘸子,叫你们一声师叔还真当自己是盘菜啊?”那人语气不善。
李铭复来了脾气,卷起袖子抬起屁股就要干架。
沈珉适时出声拿出三枚铜钱柔声问道。
“你叫什么?”
那人上下打量两人,极为冒昧,随后翻了翻眼球不耐烦地忒了声:“刘盛钿。”
李铭复道:“你最好别惹我,否则今天你在我面前洋洋得意,明天我让你吊死在渭河岸上。”
刘盛钿走路时像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公鸡,昂扬着头:“我等着你。”
沈珉走在前面,李铭复的暴怒还在继续。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刘盛钿还在身后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大。
沈珉忍无可忍,慢慢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灵气。那灵气极淡,淡到李铭复都没注意。
刘盛钿头顶上出现了两只鸟雀,狠狠啄在他脑袋上。
“哎哟!谁?谁敢戏弄小爷?”
李铭复愣了一瞬,随后大笑起来:“人在做天在看,这下好了,老天都看不过眼了!”
沈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指尖的灵气散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两人走到人烟稀少处,叶声莎莎。
他两指夹三钱轻轻甩了出去,刘盛钿的脸留下一道红痕。
杀手逼人,刘盛钿不可置信,反应过来便要通风报信之际,沈珉掐诀变出两块石头,直直投向刘盛钿脚踝。
只听得哎呦一声惨叫:“师叔,哦不!爷爷!我错了!我真错了!”
“喊这大声干甚,我有得罪你?”沈珉不慌不忙,一脚踢倒那人,顺势踩在脸上:“别惹我,也别惹你李师叔。”
“不过你既惹了我,借你一物如何?”
刘盛钿哪里还有刚才的咄咄逼人,沈珉进一步,他拔高音量吓得连连求饶:“师叔,好师叔,只要您肯放过我,借您什么我都愿意啊!”
沈珉静静看着,最后哎了声,冷不丁吐出一句:
“借你头颅,以藉宗规。”
江南刘盛钿,欺男霸女,破坏家庭,最好人妻。没有权势,只有钱财几许。仗着通晓一丝神性便如此不知收敛,简直可耻。
沈珉看他像在看脏东西,一剑刺后收剑,下山去了。至于那人死没死,并无人在意。
山下的世界与山上不同,但是在遥远的西北,赫然出现了一抹红色的虚影。
“果真煞气非常。”
这趟行程非他所愿,却在不经意间称了他心。要不是听说山下有他所需的上古功法,否则他要待在山上恶心何归瑜一辈子。
他渴望逃离那山很久了。只等修为大成,能与何归瑜分庭抗礼的时候,就将李铭复接下山来。
他拿出三枚铜钱给自己卜了一卦,结果:“大凶。”
沈珉头疼,但来都来了,也不能为了找功法,自视甚高不管不顾百姓生死。
“阜宁阜宁,如山广阔,万般安宁。”
话不能说太满,沈珉无数次感叹先贤智慧。他本来心存侥幸,想着逃过强盗之手的迫害,没想到不负所望,正好撞上。
与凶神恶煞之徒不同的是,他们并不凶神恶煞。
荒诞,可怜。沈珉悲叹,这个世间还是没变。
抢劫者有三,穿着破烂,两鬓斑白。
他至少有个完整的衣衫,虽满是补丁,好在料子厚实,冬暖夏凉。对面拿刀的之人则全然相反。张口闭口就是悍匪之风,却气势羸弱。刀刃锈迹斑斑不说,双腿颤抖,镇不住场子,哪有打劫样。
老头抢劫,确实差点意思。
什么此路是我开,此花是我栽之类的话,听的沈珉直想哭。贯会伪装的人,只有眼里的善与贪不会骗人,**裸地摆在身上。
他进一步,他们就退一步。
沈珉叹气,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软下声音道:“几位大哥,这是……小弟全身的家当,都给你们,可否放小弟一马。”
沈珉自认为身上杀气太重,于是尽力装的温和。不笑还好,一笑,那些人反倒先行跪下:“您是第一位愿意为我们驻足的仙人,大仙那,救救我们清月镇吧,快活不下去了啊!”
他摸不着头脑,清月镇距这地方距十万八千里。
了解后方知,他们承载着全镇的希望从北方来,已然有三十年未曾归乡了。
“红月之灾,不是近几年才发生的嘛?”
“您,您记错了吧。我等来请神仙,是为了解救那些死了回不来的人,让他们回家。”
沈珉闻言,问他们愿不愿跟他们一道回去,他们局促道:“我们,对不起乡镇父老,有何颜面归家。有人救他们就好,死也瞑目。烂了就好,烂了就好。”
沈珉知道,在大多数人看来,流浪多了,会沾染邪气。那是死亡的味道,“有人死亡,你们可以活着。”
他多给了几个铜板,告别了。
言尽于此,没法子再进一步。
西北地域有一种特殊的花,名叫紫叶李。它长在树上,其花香淡雅,粉嫩低首暮风。一叶一叶地开着,有花开的繁冗,直接压垮了整条枝干,像泡在春天的少女心事。
折一支养在家里,养活了,这一年都是好运。靠山靠水,还藏有龙脉,果是个极为理想的隐居之地。
几日颠簸后,沈珉进入了一处山谷,黄沙松散,尘土飞扬。
不详感应愈加强烈,他从不离手的铜钱自他靠近红月地界以来,从未安分。
前面的吆喝动静时断时续,还有并不大水面波涛,人味很重。
沈珉推测:“看来前面就是清月镇了。”
他卷起舆图的一角,何归瑜也是有点用处,至少在救世济民方面。这舆图,也是他亲自监制,迷路不及支援的情况好了不少。
“大爷!你别追了,我明天多匀你些胡萝卜不行吗!”
就在沈珉快要踏入镇门的前一瞬,后面有一股龙气飘了过来,波动阻挡了他的步伐。
“飞龙伏于野,有意思。”
沈珉打眼一看,一个全身黑漆,似狼似虎的东西正追着一个少年跑。沈珉愕然,大邺王朝的镇国神兽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其世间极阳之体,得一滴血液根骨变换,一直稀缺。
那只小兽,此刻已被煞气侵蚀,神志不清。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神物於菟,居然在这桃园之地得见,真是神奇。
少年扯着嗓子喊:“那边的仙人哥哥,可否帮我一把?”
那少年的样子,沈珉脱口而出他记了很久的名字:“谢长明?”
他闻言一愣,吓了一跳,连忙捂上了嘴。还没想自己为何知晓这个名字,一手掐诀,白金色的灵力飞出,神兽嗷呜一声伏在沈珉脚下,变得极为乖顺。
“???”
少年跑过来一脸崇拜:“哇塞,仙人哥哥好厉害啊!”
“那个,还好,还好吧。”沈珉挠挠头,搞不清楚情况。他第一次被人夸,一时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我们应当是见过的,你还记得我么。”
沈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他上辈子也是个皇帝,正好他辅佐过,所以比较熟悉吧。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倒在地上乖顺的於菟,无奈扶额。按理说染了煞气的上古神兽可以灭掉一国。
这只虽体型难说,万不该这般富有人性。
“太失礼了。”少年一边将神兽抱在怀里,一边咋呼教训那於菟:“小白,下次再发疯我就不管你了。”
“他叫小白?谢长明,你的品味何时成了这般。”沈珉出声问道。
少年却不觉得有什么,这名字好极了,语气是止不住的骄傲:“自然,小白之名,乃某找村头的神婆婆专门求卦而来,祝愿大家都长命百岁,万岁无忧。”
“话说,仙长,你怎得知晓我曾经的姓名啊。”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沈珉沉思道:“你说曾用名?”
“白者,明也,命也。他叫小白,你叫什么?”沈珉面色温柔地微笑道:“大白?”
许是他天生亲人的原因,面前这个少年让他无端熟悉,像是许久不见的故人。
“什么啊!”少年噎了一下,似乎对沈珉的脑回路感到不解,他叫道:“我不叫大白。我叫谢生继,生往圣天地,继万世之平。”
沈珉看了看前面,四处环山,又靠余光瞥了眼后面,炊烟之地。这名字,起得大气磅礴。他生出一种幻觉,这少年的天地不在这里,而在朝堂。
他的眼里有他看不懂的野心。
沈珉只好对少年笑笑:“可有字?”
“浮生,谢浮生。”
沈珉:“你家里人肯定很爱你,起名都起的如此有内涵。”
谢生继:“我没父母,而且我的名字不是他们起的。”
这可真是让人没法回答。沈珉脑子里想了一大段让他放下的废话,最后只堪堪憋出来几个字:“那个,提起你的伤心事,不好意思。”
谢生继皱眉。随后低落地摇摇头:“没关系,我与仙人哥哥一见如故,算不得什么。”
“是吗?我来这里人不生地不熟,需要一个落脚地方。可否带我进去体察下你家,顺便祈福?”
沈珉顿了顿,补了一句话:“我无偿。”
祈福也是算命的一种,如果卦象隐杀,他有时也愿意无视因果,无偿起卦。这次,就当是求个彩头,行个善事。
“可以是可以。”小白挣脱怀抱,先行跑了进去。谢生继没抓住,也就随之去了。他紧紧抓着衣角,犹豫道:“只是我家很破,你别嫌弃。”
“不会。”
两人一虎走在街上,谢生继兴奋地给他讲清月镇的风土人情。
一眼过去,茶铺里流连出雾气,钻入鼻腔浓郁醇香。卖柴的老板正卖力吆喝推销自家柴火耐烧,他弯腰燃起一捧火。风吹拂而过,燃了隔壁摊位的青叶松,两家几乎在瞬间吵了起来。
谢生继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一脚将火苗踩死。沈珉悠闲跟上,道。
“你年纪不大,倒是有爱心得紧。”
“下意识,下意识。”
“哎,谢小子。”
一个比谢生继年长些的青年朝他招手,沈珉看不清他的命星,亦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未来一片模糊,他的未来,没有他。
谢生继惊喜,拉着沈珉跑过去,他对着那人道:“尚淮哥,今天张婶子在家嘛?”
蒙头垢面,这是沈珉对这位青年的第一印象,他腰间挂着酒壶,材质不凡,像是官家物件。
“我已有十日未曾归家,那死老太婆在不在我如何得知。”闻言,谢生继哈哈笑了声,道:“我还以为,婶子她可想你了。”
“得了吧,她想我死才是真。”
名叫尚淮的人不等谢生继反应,喝了口酒,便自顾自走了。
沈珉手心攥着枚铜钱,灼烧感强烈非常。他心头微动,恨不得回去把自己捅死,手那么贱卜什么卦。
这下好了,一语成谶。
“当然是有人教的好。”谢生继笑眯眯道,很是神秘:“他和你一样长得极好,只不过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少年说得很轻,仿佛那人真的只是萍水相逢,旧人而已。但沈珉觉得他在哭,在恨。
他有些怜悯,这天上地下,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背负血债。
这个镇子不大,谢生继的家很小,很简单。
刚进去,香火味扑鼻,不像小桥流水人家,倒像一间破落观宇。
谢生继兴兴头头解答道:“这是镇祠,别看他小,过年时可热闹了。”
沈珉点头,被面前的墙壁所吸引。他上前仔细观摩,原是四幅壁画:《剑出七真》《舍身斩妖》《灵官指路》《二虎护梦》。
四幅壁画讲出四段故事,倒是新奇。有的地方行云流水,有的地方却稍显稚嫩。
“这是你画的?”沈珉问。
“不是,是镇里的老前辈。”谢生继答:“他们画了好久。”
“他们?居然不是一个人嘛?”
谢生继端来一盏清茶,浓厚醇香,冲淡了空气中的香火味。
他道:“画他们的长辈也不知道他是谁。”
谢生继指着最上面的画像,画像上是一位男子,身亭玉立,剑锋寒光,长发飘诀。
不见其面,只看其像便可窥见无端杀气。这视角,想必是那人杀妖时的风姿,恰巧被百姓记了下来。
“是个奇人,不知来历还供奉?也不怕是乡野邪神。”
“我们虽不知其名,却是听着他的传说长大的。”谢生继笑道:“仙人哥哥想听?”
沈珉来了兴趣,没办法,他的消遣不多,八卦听故事勉强算一个。
他道:“哦?细细讲来。”
谢生继点燃三根香,摆了摆手道:
“我不知道。”
“……”
沈珉沉默着,茶凉了,他没喝。
“善。”沈珉没话说,他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谢生继笑道:“我虽然不知道这个神仙的故事,但还有其他故事,哥哥想听吗?”
沈珉道:“不想。”
不想被耍。
一只鸟雀飞了进来,叽叽喳喳,后面跟着小白。他哎呀一声,道:
“据说,前朝大邺,有过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糊涂官。他在朝三十载,乃太子少师,位列三公。同僚只在朝会时见他,那一抹紫色官袍,极为亮眼。”
“是凡人?”
“没错,是凡人,也是仙人。”
“新年欢庆之际,一封谏书上表惹得圣怒,九族下狱。他不堪受辱,走过去夺下侍卫的佩剑,自刎在朝堂皇殿上。当夜,那血化为雨。落在大邺的每个角落。”
沈珉的眼前好似真的出现了那样一个人。
他头发花白地立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上,上面‘正大光明’几个字闪的耀眼,那人眼含热泪,直直看着坐在上位不发一言的皇帝,那是少时与他约定要共同缔造盛世之世的知己友人。那刻却成了君臣。终是越界,一时间千言未语。他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不说。
为士为民,一身傲骨,宁折不弯。
文死谏,武死战,只可惜,现在的大多数人,已然没了决绝赴死的勇气与魄力。他环顾朝堂,没人与他同行,每个人都心怀鬼胎。他这才惊醒,原来那场专门为理想而埋的坟墓,自古以来只有寥寥几人。
“百姓听说父母官的死讯后,远在千里外的河流边上,站满了为其送行的人。男女老少不论是否认识这位传说中的包青天,都自发穿白,为其守孝,哭得骇人。京城大街上游离百姓不知凡几,小儿顶着大雨嚎啕大哭。”
沈珉忽地明白谢生继在说什么了。天下之宝三:土地、人民、社稷。
只有百姓,才能真正评判神仙对错。
谢生继说着说着留下一滴清泪,沈珉仿佛进入了一片新大陆。
“男子汉大丈夫,你哭什么?”沈珉送过去自己未动一口的茶水,乐了。
谢生继急忙擦去挂在脸上的窘迫,道:“你不信?你不信人会把天捅穿嘛?”
“我信。”
沈珉将他从文青宗带下来的桃花插在那残破不全的画像下,一个没有灵位,没有封号的伪神却够格让这里的人祭拜,带来了信念的力量,很了不起。
所以他信,信天理昭昭,人定胜天。
“浮生,你的面前有什么?”
“你啊。你不会打算讲什么大道理吧。”谢生继道:“不了吧,我这辈子最讨厌读书了。”
沈珉摇头:“你的面前只有自己,没有其他人。倘若决心作一颗火种,那就隐忍蛰伏,不要过早展翅翱翔。”
谢生继茫然道:“仙长大人,你在说啥。”
他深呼出一口气,“终有一天,你会懂的。”接着,沈珉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陌生人出现——
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老子·《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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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此生白头君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