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江渡，醒醒，你妈妈来接你了。”顾清白轻轻摇晃他的肩膀。
许江渡皱着眉，睁开眼：“嗯？”
见他醒来，顾清白让司机去把人带进来。
片刻后，进来了一个女人，许江渡抬眼望去。他其实已经不怎么记得这个所谓的母亲了，记忆中的脸已经变得模糊。
女人约莫三十多岁，一眼便能看出这些年过得很好。柔顺的头发披散在两肩，皮肤养的细腻白皙，隐约可以看见眼角有淡淡的细纹。
太久了……久到许江渡根本不记得他其实是有妈妈的。
可当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许江渡还是能猜出那是他的母亲。因为她的眼睛和外婆的很像，却又完全不一样……
外婆望向他的时候，眼里是带着光的，许江渡总爱望着外婆的眼眸，在里面寻找他的影子。
眼前的母亲却截然不同。许江渡一撞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就想要躲开。那双眼睛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女人快步走进来，扫了床上的许江渡一眼，看向一旁的陈叔：“你们是怎么遇到他的？”
陈叔礼貌回道：“司机开车的时候路上出了点状况，差点撞上这位小朋友。不过别担心，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大碍。”
女人点点头，扭头看向许江渡：“不是让你在家呆着吗？怎么跑出来了。”
许江渡不敢和她对视，手指紧紧攥住床单，低声道：“我，我想来看看外婆。”
女人冷哼一声，没好气道：“真是爱添麻烦，你外婆要是知道你走丢了，又要急出病。”
许江渡慌乱地抬头瞥了她一眼，又匆忙移开视线：“不会的……我认得路，不会走丢。”
女人不再看他，转头问陈叔：“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带他走了。”
顾清白伸出手，想把他攥紧床单的手松开。许江渡这么一动，手背上留置针的位置，已经有血慢慢渗了出来。
陈叔摇头否决：“女士，现在还不行。他这袋葡萄糖还没输完，等输完后，还需要复测血糖。况且他还有点低烧，身体本来就虚，不能随意走动。”
女人眉头一蹙，不耐地扫了一眼许江渡手背上渗出来的血迹，语气更冷：“还要多久？”
“半小时吧”陈叔如实回答，“等复测结果稳定，医生评估过后，才可以移动。贸然带他走，万一路上血糖再次下降，会很危险。”
女人的目光掠过许江渡苍白的脸，又落回输液袋上，沉默几秒，才勉强压下烦躁，淡淡开口：“行，那他就呆在这吧，他外婆那边还需要人照顾。”
不等陈叔开口，女人转身向病房门外走去。
见女人要走，许江渡结结巴巴开口：“妈……妈妈，外婆，她还好吗？”
女人离开的脚步微顿，扭头看着许江渡，淡淡道：“暂时稳住了，你要是想见她，等你好点再去吧。”
说完，女人打开门走了出去。
听见外婆没什么大碍，许江渡送了口气。可看着母亲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心底又空落落的。
“都让你别乱动，疼不疼？”一旁的顾清白轻声开口，伸手按下床头呼叫铃，等待护士过来。
许江渡看向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顾清白叹了口气：“许江渡，不要不开心。等你好点，我带你去看你外婆，好不好？”
许江渡微微张着嘴，低声回答：“好，谢谢你，顾清白。”
片刻后，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拿着护理盘快步走入。她一眼就瞥见许江渡手背上渗开的血迹。
护士走到病床边，放下托盘，低头仔细查看留置针，“血管渗血了，还好移位不算严重。”
顾清白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小声开口：“刚才他攥床单太用力了。”
护士点点头，拿出无菌棉签，轻轻按压在渗血的位置，慢慢清理掉皮肤上的血渍，又调整输液管的调速器。
“输液的时候手臂尽量放平，不要再使劲握拳或者拉扯，不然容易鼓包，还要重新扎针。”她一边处理，一边叮嘱许江渡，“剩下的液体还有二十分钟左右，一会我来复测一下血糖，等结果稳定了才能下床走动。”
许江渡乖乖点头，小心翼翼放平手臂，不敢再有多余动作。
顾清白微微俯身，靠近床边，压低声音对着许江渡说：“忍一忍，很快就会好了，等下我们就能去见外婆。”
护士整理好护理用品，确认输液正常，端起托盘转身离开病房。
一旁的陈叔开口：“小少爷，我去查看下他外婆的情况。”
顾清白轻轻点头：“好，辛苦陈叔。”
说完陈叔转身走出病房，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清白：“一会先吃点东西，再去看你外婆。”
许江渡朝他笑了笑：“好。”
*
“血糖达标了。”护士看着血糖仪屏幕跳出的数字，随后拿起额温枪对着许江渡的额头一扫。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低烧还没有退，不过不影响你去探望外婆。只是要记住，别走太快，也不能情绪太激动，不然体温容易继续升高。”
许江渡听话地点点头：“好。”
等护士走后，之前去探望外婆的陈叔早已回来：“护士说等二十分钟之后再进食，你先等等，吃完再去。”
顾清白端起桌上的温水，递给许江渡，道：“没关系，一会就过去了，喝点温水吧。”
许江渡接过：“好，谢谢你。”
吃完东西后，陈叔带着他们两个前往外婆的病房。
许江渡焦急地跟在身后。
顾清白在一旁小声提醒：“别急，慢点走。”
三人进入电梯下行，来到消化科病房。
陈叔走到一间病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房门打开，许江渡的妈妈出现在门口，她扫过眼前的三人，淡淡道：“麻烦你们了，不过医生说病人需要安静，就不请你们进来坐了。”
陈叔客气点头：“您随意便可。”
女人低头看向许江渡：“进来吧。”
许江渡犹豫几秒，迈步走了进去。在看见病床上躺着的外婆，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朝床边走去。
许江渡：“外婆！我来看你了。”
许秀莲半靠在床头，看见许江渡过来，浑浊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嘴角牵起一抹笑容，抬起枯瘦的左手，接住走过来的许江渡，轻声道：“江江，你怎么来啦？”
女人并不打算留在病房里看外孙俩叙旧，轻轻合上门，选择跟陈叔两人聊聊。
许江渡仔仔细细地盯着外婆看了好久，又低头看着手中握着的那只手。手背上散落着好几处细小的针孔，还有点淡淡的淤青。
“怎么不说话？过来一点，让外婆看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许江渡听话地微微俯身，将脸凑近。外婆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脸颊。
许秀莲：“你怎么找到这的，是你妈妈带你来的？”
许江渡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找来的。”
许秀莲虚虚瞪了他一眼：“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乱跑，走丢了怎么办？”
许江渡害怕外婆情绪起伏过大，连忙软着声音撒娇：“外婆……我好想你。”
许江渡知道，外婆最受不了他这样撒娇了。
果然，许秀莲语气立马软了下来：“就算想也不能一个人跑出来，要是你不见了，让外婆怎么办。”
许江渡鼻尖发酸，努力压住喉头的哽咽，小声回答：“下次不会了。外婆，王婶说你肚子难受，是什么急性肠胃炎？”
许秀莲轻轻叹了口气，道：“午饭过后一直上吐下泻，肚子疼得难受，本来想着找她借点药吃，谁知道一下子就晕倒了……还好她及时把我送过来了。补完液之后好多了，就是浑身没力气。”
许江渡连连点头：“等我回去之后，一定抓两条最好的鱼去谢谢王婶。”
许秀莲心底感到欣慰，她的乖孙太懂事了。
她话语一转，看向许江渡：“你刚已经见过你妈妈了吧。”
听见这话，许江渡神情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垂着头，手指轻轻碰了碰外婆手背上的淤青。抿着唇，声音低哑：“外婆，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许秀莲心疼地望着许江渡，声音微微发颤：“没事的江江，你妈妈只是太久没见你了，有点疏离很正常。”
她艰难地抬手，轻轻抚摸着许江渡的头顶，柔声安慰：“我已经和她商量好了，把你接到这边上初中。以后你可以慢慢跟她相处，不要不开心，好吗？”
许江渡抬起头，眼眶里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外婆也会来吗？”
许秀莲顿了顿，叹口气道：“当然。江江在哪，外婆就在哪。”
许江渡小声应道：“好，外婆在哪，我在哪。”
祖孙俩聊了一会儿，护士过来提醒病人改休息了。许江渡这才反应过来，聊得太久，耽误到外婆休息了。
他跟外婆轻声道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许江渡左右看了看，却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站在一旁的女人冷冷开口：“人家早就走了，走之前还给你外婆送了饭，一点礼貌都没有，不知道先跟客人道谢。”
许江渡抿抿唇，没有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