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江渡的人生是一叶孤舟，常年漂泊在无尽的风浪里，被浓浓的黑屋笼罩，他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流，随时准备被浪潮吞没。
而顾清白的出现，是茫茫海面上偶然亮起的灯塔，短暂地照亮了前路，让他有了前进的方向。
——医院门诊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许江渡安静坐在椅子上。
对面坐着的医生手里翻看着以往的就诊记录，抬眼看向他，声音温和地问：“这段时间，还会时不时地出现幻觉吗？”
“很少，大多是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冒出来。”许江渡轻轻点头，语气平淡:“还是那些声音，反复指责我，说我不该活着，为什么还不去死。”
“那你分得清，这些声音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存在你的脑海里？”医生又问。
“分得清。”他扯出一抹很浅的笑，语气带着无力，“以前一旦安静下来，那些声音不断放大，很难不受影响，现在我知道，她们不是真的。”
医生听着他的描述，垂眼在病历本上记录：“平常睡眠质量怎么样？”
“睡眠质量也好了许多，很少再出现半夜做噩梦被吓醒。”许江渡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声说：“平时醒来会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具空壳。”
一番问诊结束，医生调整了药方，叮嘱道：“按时服药，如果出现突发情况，身体不受控制之类的，一定要立刻过来，不要硬扛。”
许江渡轻轻点头：“好。”
走出门诊室，大厅内人来人往，许江渡缓步穿过人群走了出去，不知何时外面竟下起了雪。
一阵冷冽的寒风吹过，卷起一角围巾。他瑟缩着裹紧围巾，将手揣进了衣兜里。 寒冷的天气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感觉到兜里传来消息提示的震动，无奈又把手漏了出来。
班长：“过几天同学聚会，你们可都要来啊。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顾清白回国了，他也会来。”
顾清白……
许江渡以为，以两人之间的差距，毕业之后便不会再有接触的机会。更何况，顾清白毕业后就出国了。
以前，许江渡肯定不会去这种聚会，但是现在的他不一样了。医生说他可以试着顺从心里想要做的事，而他此刻想要做的事就是——好想见顾清白。
二十六岁的许江渡喜欢顾清白，喜欢了很多年，他一直不敢将这份喜欢说出口，他怕挑明之后，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就会飘走。胆小的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许江渡告诫自己：“够了……能站在他身边就好，哪怕只是普通朋友，也很好。”
如今的许江渡想试试，一次就好，给自己一次机会，结果如何便如何。他的人生本来就不剩什么，唯独放不下他……
会喜欢上顾清白，仿佛是件理所当然的事。那时的许江渡还不懂何为喜欢。他只知道，自十岁那年遇见顾清白开始，心底便总念着能再见到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想见到这个人。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声音比较持久，是有人来电。
许江渡看清备注后，接通道：“喂？”
听筒里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喂？江江，我这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你自己检查可以吗？都怪那傻子老板，突然要我回去改文件，真是抱歉啊。”
许江渡：“没事，我已经检查完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给我换了别的药。”
对方一扫先前的沮丧，语气里带着笑意道：“啊，已经完事了吗？我们江江真棒！等我解决完事回去带你去吃大餐。”
许江渡被对方感染，唇角微扬，眼底染上笑意道：“好，我现在就回去等你。”
对面：“对了，我刚看外面在下大雪，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许江渡：“知道了，不耽误你工作了。”
挂断电话，将手机揣进兜里，他缩了缩脖子，缓步走向停车的地方，即使带着围巾，许江渡还是觉得好冷。
讨厌下雪天……
许江渡坐进驾驶位，启动车辆，打开暖气。没有选择马上出发，等到暖气一点点充满车厢，驱散四肢的寒意，身子逐渐舒展开来，才慢慢起步，朝家的方向驶去。
回到家里，许江渡拿起睡衣前往浴室。
现在还没到中午，时间还早，他昨晚没有休息好，想着随便泡个澡，然后休息一下。
洗完澡后，许江渡熟练地拉开床头柜，拿出里面的安眠药，就水吞了两颗，钻进被窝里准备入睡。
不知是不是再次听到顾清白消息的缘故，这一觉，他久违地梦到了两人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一一
同样的下雪天，年仅十岁的许江渡被冻得瑟瑟发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大街上。他从下了公交车后，就没在附近遇到人，只能在周围胡乱转悠。终于，在一个路口转弯之后，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位大爷。
眼见大爷要开门进屋，许江渡连忙往前跑去，喊道：“大爷，您等一下！”
大爷循声回头，见是一个小娃娃在叫自己，连忙笑道：“哎，娃儿，叫我有啷个事咩？”
许江渡跑得太急，被风灌了一嗓子，咳嗽着道：“咳咳咳，您知不知道市中心医院在哪儿？”
大爷：“晓得，不过离这有点距离，咋个的嘛，娃儿你该是你生病了？需不需要大爷我送你克。”
许江渡急忙摇头道：“不用不用，您腿脚也不方便，就不麻烦了，直接告诉我怎么走就行，我自己可以去。”
大爷：“好嘛好嘛，从这去的路不难，也没啥子车，就是有点远。你就照着这条路走到头，会遇到个红绿灯的十字路口，你不用过去，右转走两步就可以看到“中心医院”四个大字。”
许江渡仔细记下，感谢道：“谢谢大爷，那我先走了。”
大爷摆摆手道：“要得，路上小心点，不要摔了。”
许江渡：“好。”
照着大爷指的方向走了好久，许江渡终于看到了所谓的红绿灯，只要右转就到了。他脑子里正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外婆了，没注意旁边也要右转的车。
路上已经结了层冰，车轮胎突然打滑，车身猛的急转弯，朝着许江渡撞来。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许江渡看向身侧，惊慌着想要远离。
就在快要撞上的时候，车辆及时打了一把方向，车身险险地擦过许江渡的胳膊，撞在了一旁的栏杆上。
许江渡被碰倒在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躺在地上。
那辆车的司机见撞到了人，连忙下车查看许江渡的情况，他扶起地上的许江渡道：“小朋友，你有没有事，伤到哪里没有？”
许江渡晃了晃脑袋，有点晕，声音虚虚地道：“我，我没事……”
就在这时，小车后座又下来一个人，是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小男孩。
小男孩蹲下身，抬起手掌在许江渡的眼前晃了晃，见他面色苍白，眼睛却能跟着自己的手转动，松了口气道：“意识还算清醒，旁边就是医院，带他去检查一下，我留在这里联系陈叔，一会去找你吧。”
司机听从吩咐道：“好的，小少爷。”
许江渡从被撞到后，就一直晕晕的，肚子还隐隐作痛，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还在惋惜死前没能见外婆最后一面。
司机抱着许江渡一路小跑，一进门就大喊：“医生！快来看看这孩子有没有事，他刚刚被车撞了。”
一番检查下来，所性没有大碍。许江渡出来得太久，长时间没有进食，本就有点头晕，被车这么一碰，更晕了。
许江渡躺在病床上，唇色发白，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脑袋昏昏沉沉，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右手上插着输液管。
医生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开口道：“另外他还有点低烧，不过先把血糖稳住，等血检结果出来再说。”
司机在一旁听着，连连点头：“好的医生。”
交代完注意事项，医生转身走出病房。
医生才刚离开没多久，又进来两个人，是先前那个小男孩，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两人一进门，中年男人沉声询问司机：“检查结果怎么样？”
司机见到来人，立马上前解释道：“陈叔您来了，呃，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低血糖，输个液就行。”
“你先出去吧，有事再叫你。”被称为陈叔的男人吩咐完，带着小男孩走到病床旁边，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许江渡被身旁细微的动静吵醒，头晕已经缓解了大半。他缓缓扭头看向一旁，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
小男孩见他一直望着自己，唇角噙着一抹笑，声音轻柔：“你感觉怎么样？”
许江渡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盯着小男孩看。
见他这样，小男孩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许江渡的目光被牵动，呆呆地跟着那只手左右晃动。
瞧着他失神的模样，小男孩脸上的笑意加深，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他缓缓把手收回，在身前打了个响指。
许江渡瞬间清醒，他慌乱地扫过四周，声音颤抖着道：“这，这是哪？我这是到地府了吗？”
小男孩抬手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地府的人吗？”
许江渡又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摇摇头：“不像，你长得像天上的小仙童。”
小男孩当场笑出声来：“是吗？那小仙童送你回家好不好？”
许江渡继续摇头：“不，不要回家，我要去找外婆。”
小男孩：“好啊，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外婆。”
许江渡开心笑起来：“我叫许江渡，王婶说外婆在中心医院，你可以带我去吗？”
小男孩点头：“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她的名字，或者你父母的名字。”
许江渡的语气瞬间低落下去：“我只有外婆，她叫许秀莲，我不知道我妈妈叫什么，王婶说她在医院照顾外婆。”
小男孩脸上的笑意淡去，心底泛起一阵心疼。他扭头看向一旁的陈叔：“陈叔，我们不就在市中心医院吗？麻烦您去问问有没有叫许秀莲的病人。”
陈叔点点头，转身走出病房。
小男孩看向许江渡，温声开口：“放心吧，你先好好休息。”
许江渡：“好”
没过一会，门外响起敲门声，护士手里捏着打印好的检验报告单，司机轻轻推开病房门，两人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她先扫了一眼输液袋，确认液体流速正常，才走到病床边。
“这是刚出来的血检结果。”护士把报告单递到司机的手上，目光看向床上的许江渡，“血糖已经回升上来了，情况好转。血常规看是轻度感染，低烧就是这个原因。”
司机直接把报告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接过之后，问道：“大概还要多久。”
护士顿了顿，回道：“四十分钟左右，等液体全部输完，我们还要再复测一次血糖。”
她继续叮嘱：“他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输完液二十分钟之后，可以吃点粥、蒸蛋，这些好消化的食物。”
小男孩应声点头。
等护士叮嘱完出去后，许江渡看向小男孩：“复，复测血糖？那是什么，会不会要等好久。”
“就是扎一下手指，要不了多久”小男孩解释道。
许江渡呆呆地“哦”了一声。
“你怕疼吗？”
“嗯？不怕……”许江渡感觉脸上有点痒痒的，下意识想抬手挠挠，下一秒，就被小男孩连忙按住。
小男孩：“别乱动，哪里不舒服吗？”
许江渡不敢动了：“可是我脸痒……”
小男孩无奈：“用那只手。”
许江渡：“噢……”
安静片刻，许江渡觉得有点无聊，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几秒，他看向一旁的小男孩：“我，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男孩正低头玩着手机，闻言抬头笑道：“可以啊，我叫顾清白。”
许江渡一字一顿：“顾，清，白。”
小男孩：“嗯，你先好好休息，我要出去一下，一会陈叔回来了我叫你。”
许江渡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