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3

除了德语,Rose还要学很多课,几乎塞满了她的日程。她最讨厌礼仪课,因为有时候夫人会亲自过来看看。她最开始学的礼仪是微笑。

不是那种在孤儿院里、因为分到半块面包而露出的笑,那种笑太开了,牙齿露得太多,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夫人在第一次看到那种笑容时就皱起了眉头。“没有贵族小姐会这样笑,”她刻薄地点评:“像匹马。”

正确的微笑方式是:嘴唇闭合,嘴角微微上扬,刚好牵动脸颊的肌肉但不过分。眼睛里要有光但不能太亮,太亮了显得愚蠢,太暗了显得阴郁。眼神不能传递太多东西,不然容易被人读懂;也不能什么都没有,不然会显得难以亲近。

“你必须无休无止地苦练。这是我们女人的假面,”夫人停顿了一下,“也是我们的武器。”

这种时光并不新鲜。从来到庄园的第一天起,她就在被教育如何成为另一个人。走路时步子不能太大,不然像在犁地;说话时语调不能太高,不然像啤酒店的伙夫;目光不能躲闪但也不能直视,否则就是挑衅。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被纠正、被重新组装。有时候 Rose 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女孩,而是一座正在被翻修的旧房子,旧的梁柱被一根根抽走,新的被一根根嵌进去,直到原来的结构荡然无存。

几年的光阴就在这种压抑但平淡的时光中流走了。关于孤儿院的记忆在褪色,甚至像上辈子发生的事。在某一天梳妆的时候,她看着镜中那个金发披肩、蜜色眼眸的女子,突然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

“你在想什么?”Sherlock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化学书,衣袖上有一小块酸液烧出的洞。

Rose回过神来,伸手把妆镜扣住。她看向Sherlock,一晃多年,他更瘦更高了,头发比第一次见面时短了不少,但依然卷曲地搭在颈后。

“我在回忆。”她笑了笑。

“回忆什么?”Sherlock凑过来,懒散地坐到她房间的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回忆这些年的很多东西,比如草地。我记得和某个人一起躺在草地上,闻到青草被压碎的气味。我还记得某个人和我在庄园追着蜻蜓跑,结果蜻蜓没追到,天空却下起雨。真糟糕,完全被淋透了。”

“你不能只记对自己有利的部分。”Sherlock:“我已经提前说了,蜻蜓低飞,往往意味着即将下雨。但你不听劝,害我一起被淋了。至今还没向你讨债呢。”

“你比我追得还深,也没迷途知返嘛。”Rose推了一下他的摇椅:“要怎样讨债?”

Sherlock大笑:“罚你一生都不要忘记这些瞬间。”

关于 Mycroft,这些年里Rose了解到的事情可以写满一个本子,也可以浓缩成三句话。

他依然在餐桌上看报纸。他依然嗜好吃甜食。他永远耀眼、永远优秀、永远淡漠疏离。

他已经以极其夸张的成绩单从公学毕业,即将进入剑桥大学修读数学学位。

其实从餐桌的零散谈论中大概能知道,夫人一直想让他修习政治学,以便之后作为家族的代表步入政界,好让福尔摩斯的荣光延绵不绝。

“那一定是你的天地,Mike,”夫人看他的目光中饱含殷殷期待:“你一定能掀动整个政坛,甚至成为内阁背后的执棋手。到那时,家族的名字也会随你一同而闪耀。”

Mycroft却平淡而严肃:“我已经按您的要求以相应的排名进入了剑桥。作为交换,您应该给我自由选择院系的权利。这是我们之前的约定,母亲。”

夫人皱眉,但看到他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庞,到口边的话语换成了:“但只是学业,Mike。而不是你未来的职业。”

“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总之,这场不动声色的较量暂时以夫人的落败而告终。在Mycroft动身去剑桥的前夕,Rose在走廊上见到了他。

这并非偶然。她在他的书房门外徘徊了至少一刻钟,没能鼓起勇气开门,却先等到门开了。Mycroft拿着一个空了的茶杯走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我是来——”Rose觉得自己应该率先开口,却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场。哑了片刻,她说:“恭喜。”

“谢谢,如果你指的是考入数学系的话。还有别的事吗?”

见Rose不说话,Mycroft准备走了。就在他快要转身的时候,Rose突然拉住他没有端茶杯的另一只手,快速在那微冷的手心写下一句话:【关于她的事,你能告诉我吗?】

Mycroft端着茶杯的手悬停在空中。他几乎是触电般把被Rose攥住的那只手抽了回来。印象里一向淡漠的Mycroft还从未有这般迫切的时刻,Rose突然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

但这是无奈之举。侍立在各个角落的仆人都是夫人的耳与目,不然以Sherlock的聪颖,怕是早就逃出了牢笼。绝对的智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竟然毫无用武之地。

Mycroft把茶杯搁在旁边的矮柜上:“我房间附近的家仆不会告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Rose怔了一下,原来他已经收服他们了,恐怕夫人还完全不知道。Rose看着Mycroft,他今年也才不到二十岁。她不知道他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荒谬的是,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Rose又垂下头:“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那就回去休息吧。”

这是无声的拒绝。

最近Rose和Sherlock的表现都很让夫人满意,夫人格外恩赐了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哪怕只有短短半日光阴。她和Sherlock被允许离开庄园去外面逛一逛。

当然在暗处有监视他们的家仆随行,不过他们并不在意。这种自由漫步的权利,已经让两人感受到冲昏头脑般的幸福。

平时只能在坐马车的时候偷偷撩开帘子看一眼。如今真正踏足这片热闹的土地,Rose竟一时不知道该先去哪里好。

“马戏团怎么样?”她提议。

“不不Rose,我们不去马戏团。那些动物在笼子里被训练到能娴熟地逗弄游客开心,同我们有什么两样?去看这种表演真是糟透了的想法。”Sherlock的语速一以贯之的极快,但这种快速的语调不再因为来自天才的不耐烦,而是因不想挥霍时光的刻意节省。“车站?在那里我想能看到世界各国来伦敦的宾客,形形色色的人,怀揣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就这么踏足到这片凋零的土地…”

“哥哥,伦敦的土地不是凋零的。你看看四周,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工业革命给这座古老的城市注了新的生机。”

“但伦敦总有一处地方是永远凋零的,永远。”

他们最终还是去了车站。

Sherlock站在平台边缘,一身黑色风衣被吹得微微拂动。他用深蓝的瞳孔快速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要从这些匆忙的躯壳里榨取出他们隐藏的故事。

“看那个穿格子呢外套的长发女人,”他语速飞快,声音被火车的嘶鸣和人群的喧嚣切割得断断续续,“频繁眯着眼看东西,大概深居简出、很久不见光了。外套松垮又不合尺码,内衬却是上等羊毛精制,新近还熨烫过,匆促动身?离家出走?私奔未遂?”

“嘶,看起来在找什么人,奇怪,衣着这么凌乱,面色却这么悠闲,真奇怪…嘿!看样子她窥见她等待的人了。啊哈,真是幸运,她要找的人在我们这个方向,我是说,我们恰好能看清她的神情。注意她神情的变化…失望,但不是绝望。有趣,真有趣。”

与兴奋的Sherlock相比,Rose是缄默的,她站在他旁边,一语不发。Sherlock的洞察力本该是锋利的武器,此刻却让Rose感到悲哀。他沉浸在“看穿”的快感中,仿佛这是他与这个冰冷世界建立联系的唯一方式。她知道他这样拼命地观察外部世界,是因为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得不到温暖。

可怜的Sherl…天才般的Sherl…

她在心里为他难过。

在回去的路上,马车又拉起了厚重的帘子。车厢里黑漆漆的,就像他们的目的地一样,永远笼罩在夜色之中。

Rose依偎在Sherlock的肩头,长而柔顺的头发垂在他的左手上。她叹口气:“要是我们能像鸟儿一样飞走就好了。”

飞走?Sherlock闻言动作一顿,深蓝色的眼眸如同千百年后干涸的泰晤士河:“你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大概是心境变了。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说要逃离,而你告诉我,外面的世界不过是另一座更大的、规则更模糊的监狱罢了。”

见Rose不说话,他续道,“那时候你说你不逃,而是要从内就把这座牢笼毁掉。如今你也谈起逃离二字了。——看来你大概也意识到,毁掉母亲精心构筑的围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了。能清醒总是好的,因为,在注定的绝望面前,抱有希望才是最可怕的。”

Sherlock垂眸看去,Rose闭着眼睛,似乎睡熟了。他笑了笑,不再吭声。

其实此时Rose的心头正落下一道道闪电,夏洛克不经意间的叙述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儿时?是那个真正的福尔摩斯小姐,Sherlock记忆里的残影,原来她早就生出了反叛的意识,甚至想从内而外毁掉一切。

她…她不仅想离开笼子,而且要毁掉这个笼子!天呐,Rose只觉脊背发凉,那时候的福尔摩斯小姐,只是一个几岁的稚童而已。

想到这里,Rose的眼前放电影般流转着Mycroft、Sherlock以及那个素未谋面的真正小姐的影子。这是一群怎样聪颖的孩子们,简直如同天使与魔鬼的造物。

他们被恩赐无与伦比的洞察力与思维力,却又被关在华丽又窒息的宅邸,在夫人的掌心挣扎求生。一晃多年,这片手掌没丝毫松懈的痕迹,反而越来越收紧了。

只是她未曾想过,夫人纤细的一双手,原来曾经“攥死”过一个人吗?

那她的“消失”也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了。起先Rose以为她大概死于多年前流行的那场猩红热瘟疫,如今想来,福尔摩斯小姐并不是因为天灾而隐去,而是“**”。

当她有所行动的时候,大概夫人觉察到了什么,抢先一步毁掉了她的行动能力,甚至是…生命。

虎毒不食子。可Rose想到夫人对他们施暴的情景,那样一个偏执到癫狂的人,为了她珍视的贵族名誉,就算干出了杀死血脉的事情,也没什么奇怪的。

那个问题再一次出现在Rose的脑海,盘旋多年的疑问又漫上心头。真正的福尔摩斯小姐还活着吗?Rose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如果她活着的话,又身在何处呢?境况如何呢?

忽然,Rose的思绪被打断了。她虽闭着眼睛,一副沉睡的模样,却感受到自己被Sherlock轻轻放到了马车的松软座椅上。然后,他把自己的长风衣盖到她的身上,又把车帘拉紧了一些。

一片漆黑中,Sherlock轻轻地说:“但在这绝望之中,以及在注定绝望的未来。”

“我将袒护你直至……生命燃尽之时。”

Rose听到了他令人心碎的安慰。

Sherlock,我的哥哥Sherlock。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中,她的一滴眼泪从脸庞上滑下来。

你对死亡如此漠视,是什么在支撑你活下来呢?她不敢问这个问题。

她甚至不敢问,当你知道一切,当你发现你所认为的“珍宝”只不过是一个“赝品”,你还会——如此珍视我吗?你还能——去面对——注定绝望的未来吗?

回到庄园,压抑的空气一如既往。

如今明明是假日,晚餐桌上,Mycroft却罕见地缺席了。夫人对此只是淡淡提了一句:“Mike今晚有学术沙龙,不必等他了。”她的目光在Sherlock和Rose身上扫过,尤其在Sherlock身上停留更久。

与更擅伪装、从不在明面上触怒夫人的Rose不同,Sherlock的叛逆让他不去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此刻,他似乎还未完全从车站的亢奋和归途的低落中恢复,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机械地执行着用餐礼仪。

“Sherl,专心些。庄园的春日最漂亮,但被关到阁楼可就要与这些美好的风物告别了。”她冷冷地警告:“透过那扇窗户,你只能看到群飞的乌鸦。”

钟塔建在庄园的后院,比磨坊还要偏远。钟塔的顶层就是他们永恒的阴影之一——阁楼,那里就是夫人最喜欢惩罚孩子的地方。那只有短短的一扇窗,夜晚无灯,反而总回荡着飘渺的小提琴声。

与Sherlock琴弦下总是漫溢着悲哀的曲调不同,这种声音像是自地狱而来,时而如恶鬼咆哮,时而如妖魔低吟。听久一些后后,不仅不会因为熟悉而褪去怯意,反而因为能预料到接下来的旋律而加深惧意。

在此处,就算是嘶吼都不会有人回应。

当紧闭惩罚结束的那一天,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当再看到太阳的时候,没有人能不再痛哭流涕。

听到“阁楼”二字,Sherlock瞬间感到有些干呕。他刚张口准备说什么,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管家神情慌张地走上前,附在夫人耳畔说了些什么。夫人的眸光瞬间收紧,她看起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从桌子上起身,脚步极快地朝门外走去,丝毫没有平时缓慢而优雅的样子。

管家刻意压低了声音,就算Rose的位置紧靠夫人,但落到她耳中,还是只剩下零散的音节。

那个音节是,“Eurus”。

Rose蓦然想起初见福尔摩斯夫人时那个打开的首饰匣,妆镜倒映出的女孩相片,以及那被摩挲到残缺的字母“E…R…S”。

她在那一瞬间恍然大悟。Eurus,原来这就是真正福尔摩斯小姐的全名。

真讽刺啊,Eurus和Rose,连读音都那么相似。

可在希腊神话中,Eurus是东风之神的名字。而Rose,只不过是被豢养在花园中的、被用来寄托与表达爱意的玫瑰花。

忽然,Rose的瞳孔刮起一阵剧烈而激荡的风。几乎处于本能般,她迅速看向Sherl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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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福尔摩斯家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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