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福尔摩斯夫人的心情看起来格外好。她神采奕奕环视餐桌上的子女们:慢悠悠吃红丝绒蛋糕的Mycroft、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的Sherlock、以及永远都那么小心翼翼的Rose。
“Sherl,下周二有个慈善义卖会,我想你会按时前去演奏小提琴的吧?这可是博得名声的好机会。”
Sherlock思索了几秒,但还是说:“我下周二已经有安排了。”
“推掉。”夫人的命令简洁而短促。
空气静默着,片刻后,Sherlock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他低着头,敛下眼睛的同时,微不可测地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蔬菜食用太少,”夫人的语气很不满:“把你盘子里的东西全部吃掉。还有,果类不能再吃了,贵族需要过有节制的生活。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省心?”
Sherlock眼底已经带了情绪,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拿叉子叉起食物。
“慢着,”夫人制止住他,看向身旁的管家:“他咽下花椰菜前咀嚼了多少次?”
“是五次,夫人。”管家恭恭敬敬。
夫人的眼睛瞬间盯在Sherlock身上:“Sherl,我说过多少次,作为一个优雅的贵族,应该咀嚼至少七次才能咽下食物。看看你现在粗鲁的样子,和酒馆里的那些伙夫有什么两样,你配得上这个头衔吗?”
“我本来也不需要这个头衔!”Sherlock彻底爆发,怒道:“母亲,您要我活成一个发条人吗?”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像哥哥那样的发条人吗?”
Mycroft放下报纸。当他的神情终于暴露在Rose眼前时,她却发现他仍旧是一副平静而疏离的样子,似乎刚刚发生的尖锐冲突与他无关。
Rose盯着Mycroft,神情急促而充满哀求,迫切想通过眼神传达给他信息:请快救救Sherl啊…你可是他的哥哥…
或者说,唤起他久违的良知与亲情。
但Mycroft没有说话,夫人却开口了。“我看你真的要疯了,”夫人伸出手,直直地指着他的额头:“不再只是你的盘子,Sherl。把餐桌上所有的蔬菜都吃掉。叶绿素能治疯病。但凡少一点,你就去阁楼关禁闭。”
看Sherlock迟迟不动餐叉,家仆不敢违逆夫人的旨令,低着头走向前。有的人摁住他的胳膊,有的人撬开他的嘴唇,有的人拿叉子叉起花椰菜,一个个塞进他的口中。
“要咀嚼七下!”夫人强调着。
被迫暴食让Sherlock连连作呕,他的眼角也因为挣扎和抗拒无效而渗出泪渍。然而谁都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到最后,他已经疯狂咳嗽,眼泪也大滴大滴滚落。
“母亲,”Mycroft终于起身。
Rose深呼吸一口气,当她以为他要说“不要再延续对Sherlock的暴行了”时,他下一句却是:
“我来吧。”
Rose的耳膜轰一下炸开了。
夫人显然很满意这样的请求。她爽快地点点头,笑靥如花:“由哥哥亲自矫正弟弟,那我可真是期待呢。”她扫视一圈,忽然把目光停在Rose身上。
大概Rose此刻的神情充满了疑惑、不解、心痛、甚至还有怨恨,总之夫人忽然话锋一转,似玩笑般朝Rose发问:“是不是啊,Rose?”
Rose拼命压抑这些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平静:“夫人…母亲,我,我不知道。”
她终究没能使理智战胜情感。
当她低头发抖的时候,她听见夫人冷下来的语气:“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是一名合格的福尔摩斯。既然不知道,那么阁楼——”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Sherlock忽然甩开Mycroft的手:“母亲,我错了,我自己来,我一定,一定全都吃掉,”他跌跌撞撞拿起零落的刀叉,飞速叉起食物丢到口中。
他看起来已经用尽了全力去抑制呕吐,却还是被折磨得连连咳嗽,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到最后,他已经像一台濒临散架的机器。
一连多日,这个场景都如同噩梦般在Rose脑海里复映。她终于明白为什么Sherlock对自己的亲情渴望如此强烈,甚至到蒙蔽他理性殿堂的地步。在这样的夫人和Mycroft身上,他自然感受不到任何来自亲情的温度。
报纸上再迷雾重重的凶案,Sherlock都能一眼看出隐藏在迷雾后的真相。而对Rose这个活在身边三年的假妹妹,他却深信不疑,甚至关怀备至。
沙漠里快要渴死的囚徒不会怀疑一湾清泉。人总是会把珍视的东西牢牢攥在手心,更何况对他而言,那东西因失而复得而无比珍贵。
Rose再次见到Mycroft是在几天后。那天天气很好,难得没什么雾气。德语教师家里有事,很早就回去了,她难得悠闲,在石板路上漫步,却在拐弯处撞到了Mycroft。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桔梗枝叶,在他剪裁精细的衣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融不进那双铅灰色的眼眸。他看起来如此闲适,仿佛几周前Sherlock痛苦的挣扎和呕吐声从未存在过。Rose的手绞着裙摆,自从目睹了餐桌上那场暴行后,她对这位’长兄’的情感发生了剧变。
“你大概还在为Sherlock的事生我的气吧。”Mycroft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调自然得像是在评论新闻,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Rose的心猛地一沉,怒火在胸腔里翻涌。生气?那太轻描淡写了。
那是一种目睹人性泯灭后的惊悚与憎恶。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看不到情感的眼睛,尽力保持礼貌的语气:“不,福尔摩斯先生,我只是永远都无法理解那种刻意助长暴行的行为。”她用了疏远的称呼。
“我只是在做效率更高,伤害更可控,更能阻止母亲进一步施虐的事。”Mycroft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公式:“母亲当时的状态,Sherlock的癫狂,仆人的粗暴干预——变量叠加,失控风险呈指数级增长。放任下去,结果只会更糟。”
Rose闻到他身上惯有的、一丝不苟的羊皮纸气味。
“我介入,”Mycroft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我能控制力道,能确保食物被咀嚼七次而不至于噎住他,能在他濒临窒息前停止。最重要的是——”他灰色的眼眸锁住Rose,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事实的精准,“我能最快地让母亲‘满意’。她的怒火一旦被彻底点燃,目标就不仅仅是Sherlock了。阁楼,或者更糟……你希望看到吗?”
他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砸在Rose心上。除了阁楼那个夫人用来惩罚子女和仆人的、黑暗冰冷的地方,他那句“更糟”又在隐晦提醒她什么?
Rose的脑海忽然闪回出幼时在孤儿院时被分配的小屋、与朋友一起围在简陋壁炉前庆祝圣诞的时刻、夫人看到她时意外而满意的神情,以及,她第一次与Mycroft·Holmes见面,对方那句不知所谓的“血缘是劣质的粘合剂”论调。
她感到一阵眩晕。Mycroft的话语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割着一切,她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鼻梁高挑却毫无波澜的脸,那双能洞悉一切却似乎无法容纳常人情感的眼睛,她仍然是愤怒的,但一种更深、更无力的悲哀随之涌了上来。
“所以…伤害他,是为了保护他?以及…保护我?”
“为了维系一种必要的稳定。”Mycroft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感情的疏离:“保护你们,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目光,重新将眼眸投向桔梗丛,仿佛这场对话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
“这些花是昨晚盛开的。甚至昨天下午还是花苞,”Rose不知道说些什么,随口聊起植物。
“哦,你说这个。嗯,这些花朵可真是…新鲜啊。”
花朵…新鲜?
“你只能想到这个?这种词?”Rose哑然,明明有那么多灿烂而美好的词汇可以描述这一刻盛放的花丛,譬如明媚、瑰丽、香艳、浓郁。人们可以从感官和直观、嗅觉和视觉多重角度去描绘一种事物,而在Mycroft的思维殿堂里,这些五彩缤纷的词汇,大概早已经被尽数舍弃掉了吧。
也是。能在八面玲珑的夫人手里周旋多年,她早就该预料到Mycroft优化掉了很多需要放弃的东西。就算这种必要的牺牲已经让他的本我渐渐走向泯灭,却也把他塑造成如今所见到的、无坚不摧的人。
只是世界上真的会有无坚不摧的人吗?他身上,是否还残留着一丝不可察觉的裂隙?那是弱点,可也渗透着人性幽微之光。对此,Rose忍不住好奇。
Mycroft·Holmes第一次看到别人对自己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怜悯、悲哀,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同情。
他道别,然后走了,步伐与往日一样。然而,就在Mycroft转身准备离开花园的那一刻,Rose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
他那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快得如同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暗流。
这个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Rose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那是什么?是压抑的愤怒?还是…某种更难以言喻的、却让他失掉一帧平静的东西?
她看着他消失在玫瑰花丛的转角,恐惧依旧盘踞,愤怒未曾消散,但那个瞬间泛白的指节,却像一道微弱的、诡异的密码,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Mycroft·福尔摩斯,这个行走的冰山,他内心深处的暗涌,究竟是什么呢?
Rose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在冰山的冰层之下,或许并非全然是死寂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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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餐桌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