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选妃只是走一个流程,乌蹋公主进宫,怎么能立其他人为皇后。皇宫里顿时又是喜气洋洋,秦宴听到这消息,终于愿意吃饭、愿意说话了。
所以很多事情的顺利推进,是因为少数人的妥协。
卫则鸣没有再和秦凛见面,就算见,也是远远的,卫则鸣又像以前一样躲着秦凛了。
“魏太师!”岚岚着一件如流云般漾开的仙罗裙踏进屋里,手里拿着宫外的新鲜玩意儿,“你看,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黏掉牙的大黏糖!”
卫则鸣道谢,“人家叫牛皮糖,你出宫去买货了?”
“嗯,这是我进宫以来第一次出宫,竟然是为了给皇上成亲买东西,真希望皇上能多娶几个!”
说完后岚岚都想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吞进肚子里去,她坐在卫则鸣身边,“对不起,魏太师……”
“有什么对不起的?”
“不知道,反正就是对不起,你心情是不好吗?”
卫则鸣摇头,本想憋出一个笑容,却变成了无奈的瘪嘴。
“你要是心情不好,可以跟我出去玩,我这两天都可以出宫的,或者后山有一个很大的秋千,我们姐妹都喜欢去那里。”岚岚把头趴在桌上,像主人养的一只猫。
“谢谢你,岚岚,我没有心情不好,只是有些乏,一会儿吃完晚饭,你带我去后山玩秋千?”
“好!”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荒原堆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卫则鸣问:“你们在这儿玩秋千不会很冷吗?”
“不会的,玩一会儿就暖和了,但是你别在玩的时候大吼,冷气会钻到你的鼻子和喉咙去,会很难受。”
卫则鸣裹着衣服笑笑,“年轻人果然不怕冻。”
“魏伴读,你上吧,我推你。”岚岚将秋千调整好,端起来让卫则鸣坐下。
虽然卫则鸣的体格没有秦凛那样健硕,但也是一个大高个子,他坐下之后明显感觉到秋千“嘎吱”地叫了一下,和零件生锈的声音一样。
“来,你来坐,我推你。”
“不行不行!哪儿有太师推我的道理。”岚岚极力推脱,卫则鸣却已经绅士的让出位置,“你是我的贴身侍女,和我离得最近,不要讲这些三从四德,君臣礼仪。”
“哦……”岚岚缓缓地坐上去,观察卫则鸣的表情,比以前有了距离感,大概还是心情不好吧……
岚岚假意玩得很高兴,站在秋千上张着嘴大叫,“魏太师,如果你像猴子一样叫的话,就会感到很快乐!你也叫吧!”
“啊?我推你也要叫吗?”
“是啊!你快叫啊!”
卫则鸣环顾四周,漆黑的夜晚的确没有人,只有他们带来的几根烛火在树下微微亮着,他放开声,“呜呼——!”
“对了,就是这样!”
卫则鸣暂时放下心中的忧虑,不顾一切地大喊起来,“啊啊啊啊——!”
“啊——!”岚岚也大叫,因为她发现前方有一个黑影在靠近,“魏太师,停下来!”
由于惯性,秋千一时没有停住,卫则鸣被那个黑影勒住了脖子。
“我操,你是谁!”卫则鸣仰头,这个人蒙面,只露出了眉眼,眉毛杂乱又浓,眼神很凶恶。
“卫则鸣是吧?秦凛的秘密情人?原来他喜欢男人,还是你这种货色。”那人把卫则鸣往更黑暗的地方拉,岚岚举着烛火大声喊,“救命啊!”
黑夜无人应答,卫则鸣被拉着无法活动,甚至不能呼吸,这人武功极其高强,他又转身将岚岚的肩膀掰到脱臼,控制着两个人往远处走。
他们被拉到一座废弃的塔楼,塔楼里有牲畜的屎尿味,还有无尽的灰。
岚岚呛得不停地咳嗽,她手里的烛火还在微弱的燃烧。
透过火光,卫则鸣看清了这人的长相,问:“你是陈乔的儿子?”
那人狞笑,“我跟我爷爷有那么像吗?”他蹲下来,“就是因为长得像,所以不能露面啊,这么多年,居然还没让我当上皇帝。”
“你要当皇帝?”
“当然,你不会以为我爷爷把秦宴那个傻子推上台就是为了让他一直坐在位子上吧?是我,我才应该是那个皇帝。”
“你要拿我威胁皇上?”
“嗯,谁让你是秦凛最爱的男宠呢。”说完,那人又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怎么能这么愚蠢,这么明显,你说用你去威胁秦凛,有没有胜算。”
卫则鸣斩钉截铁地回:“没有,你用我威胁不了他。”看了一眼哭个不停地岚岚,卫则鸣继续说:“你把她放了,拿我做人质。”
“你当我是傻逼啊,我拿两个人换我爷爷一个,够够的了。”
那人和卫则鸣面对面坐着,“等等吧,等天亮了有人来找你了,就可以上演挟太师以令皇帝的戏码了。”
门突然被一脚踹开,是阿利!不,是阿锐!生了一场大病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让人一下分不清到底是谁。
他的后面站着满脸怒意的秦凛,“陈达,你他妈敢动我的人!”秦凛一剑杀过来,却被陈达躲开。
“来来来,皇帝,你的武功不是天下第一吗?让我见识见识。”陈达像是渴望很久了这场决斗,他也抽出武器,扑向秦凛。
能和秦凛打得有来有回的人不多,更何况一打二都不输。
茫茫黑夜里,秦凛有些分不清敌我,竟不小心戳到了阿锐一剑。
卫则鸣手上的绳子被解开,他夺过岚岚手中的火折子,朝陈达的身上扔过去,但他们三个人在黑夜中变化着方向,卫则鸣的心瞬间勾起,如果烧到了秦凛……
还好没有。
火烛点燃了陈达的靴子,随后蔓延到脚上,阿锐眼疾手快,直接扑过去,将他按倒。
火焰瞬间熄灭,又猛地蹿起。
秦凛一脚踢开阿锐,“你扑他干什么!你也想死啊!”他用剑抵住陈达的喉头。
阿锐拍掉身上的火星子,“是啊,我扑他干什么,我这个笨脑子!”
“别笨了!把绳子拿过来,给他绑上!”
“是是。”阿锐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拳脚功夫很厉害,几拳便把陈达打得吐了血。
陈达不怯地看着秦凛,“你的男宠长得还挺好的,怪不得天天放在身边,打仗都想着他。”他吃力地撑起身子,“你知道有多少人惦记他吗?杀他比杀你会更让你痛苦。”
“话真多。”一剑抹脖,秦凛撤步,蒙住了卫则鸣的眼睛,“阿锐,把人带下去,明天正午,将陈乔斩首,就在宫门口。”
卫则鸣扒下秦凛的手,“可是你还要审?他身后有那么多人。”
“他是千年的狐狸,这么精,一句话都不肯说,这几天抓到的人都是从他府里面的书信里找到的,倒不如直接杀了得了。还有,把那个大太监也抓起来。”
“为什么?”卫则鸣不解,“我觉得那个太监虽然心眼不好,肯定也爱乱胡说八道,但他看上去不站队,而且也是和你父皇一起长大的太监。”
秦凛凝眉,“在我这里,中立等于背叛。”他呼了一口气,柔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倒是岚岚,手都被那个人弄脱臼了。”
“过来。”秦凛将岚岚唤过来,“咔嚓”一声,岚岚惊呼道:“我好啦,我的手臂好啦。”
“这几天别乱动,回去敷点药。”
“谢谢皇上。”
远处一队人马举着火把靠近,是阿利,他单腿跪下负荆请罪,“皇上恕罪,臣来迟了。”说完,看了一眼卫则鸣,眼神淡漠又严肃。
“没事,回宫。”秦凛牵住卫则鸣,“今晚,跟我住。”
“啊?”
“啊什么啊,再被人绑了,谁去救你?”
“我会飞镖,只是手绑上了,发挥不出来。”卫则鸣小声回道,但还是和秦凛一起回了宫。
在秦凛暴风骤雨一通乱撞后,他坐在枕头上,气愤地问:“卫则鸣我告诉你啊,这种机会以后可就没这么多了,虽然我不会碰那个公主,但是你也别想像我们以前一样,你真的想好了?”
卫则鸣眼神幽怨,“你床品真不好。还好你没娶老婆。”
“谁说的,我过几天不就要娶了吗!不过你要是说不,我就不。”
“不——准胡闹,这是一件很大的事,重点不在立皇后,在立太子。”
“那我不碰她怎么立太子?”
卫则鸣不说话。秦凛倒是想到个办法,“我不成亲了,以后我搞个遴选,在百姓中选,谁才干出众,谁就当这个皇帝不就得了,非得是我儿子啊?”
“厉害。”卫则鸣翻过身望他,“你的思想已经不属于这里了,要是在我们那儿,你肯定能融入,肯定是个好官。”
“你们那儿就是这样的?”
“是啊,大家一起考试,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那个老师考了很久才考进去的,不过现在,”卫则鸣闭着眼睛哼了一下,“估计早就被辞了,但是没关系,总能找到一口饭吃。”
“你再给我讲讲,那你们那儿还有什么好玩的?”秦凛像听故事一样半趴在卫则鸣身边,卫则鸣有气无力说:“网吧,打lol。”
“什么是lol?”
“峡谷对抗,在艾欧尼亚峡谷尽情释放。”
“我听不懂。”
“玩你的蹴鞠去吧!”
“你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
见秦凛求贤若渴,卫则鸣点头,“行,那我今天就告诉你大型竞技游戏的玩法,洗耳恭听吧。”
一整晚,卫则鸣从英雄联盟讲到三角洲,又从三角洲讲到打瓦,打完瓦后又教他蛋仔。
卫则鸣瞄了眼窗外,“好皇帝,你明早还要上朝呢,咱睡了吧行吗?”
“哦……”秦凛用额头抵住卫则鸣的锁骨,“鸣哥儿,你讲的真有趣,但是不管在你那儿,还是我这儿,我们都要在一起,可以吗?”
秦凛抬头,见卫则鸣已经进入梦乡,起身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爱你。”
皇帝成亲可谓是整个皇宫最隆重的事,礼部三番五次劝说可以迟一些找个良辰吉日,秦凛就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把陈乔斩杀之后,血都还没冲干净,就说要成亲。
宫女们都传这个公主早就和秦凛见过面对上眼了,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
卫则鸣站在红色的宫灯下,耳边是几个七老八十的大臣在讲话,“你说咱都见了三代皇后了,怎么还不死啊?”
“你说咱还能活到见第四代吗?”
“能啊,今晚成亲,十个月后见太子,十六七年后,你不才九十多吗?能见到的……”
“不才九十多?”一个大臣豁着门牙笑了笑,“你能活过七十五我都叫你一声爹。”
卫则鸣有趣地转过头去看,几个大臣见是卫则鸣,忙要俯身作揖,“参见太师。”
“不用行礼,你们几位年事已高,倒是要好好保重身体。”
“是是……”
卫则鸣转回身,看穿着一身新郎服的秦凛,在人群后面拖着,似乎不想出来。
按照西域的习俗,他们那儿的女子结婚的时候不用盖盖头,也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只需要拜个天地,再敬个酒便算是成亲了。
“今日行大婚册后之礼,封中宫皇后!夫妇一体,同心共济,安天下,守皇宫!”
几声炮响,卫则鸣吓了一跳。
秦凛牵着芊芊从屋子里走出来,芊芊的手似有若无地放在秦凛的手背上,她在人群中找到了卫则鸣,看了一眼,又和秦凛说了什么。
秦凛也望过来,卫则鸣觉得如芒在背,不敢对上目光,只好把玩身前的酒杯。
很久之后,卫则鸣抬头,仪式还在继续,秦凛也一直盯着自己,那眼神是哀怨的?还是失望的?还是在说:我懂事了。
卫则鸣把酒一股脑地倒进嘴里,身旁忽然有人坐下,是阿利。
“魏太师,现在还不到宴席开始的时候,别把自己喝醉了。”
“就一杯,没关系。”卫则鸣又斟了一杯,在这个场合,他一定要控制自己,如果真的喝醉了大闹,谁也料不到会出什么事。
秦凛挽着芊芊,将代表着皇后的凤冠为她戴上,多么般配的一对璧人。
结为连理、相夫教子、镇定山河……
卫则鸣坐在台下,感觉回到了刚到这里时,隔着篝火望向秦凛的样子,是一场炽热的幻梦。
卫则鸣掐了一下自己,“操!还不是梦。”
他又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真苦!”
“魏太师,如果真的很难受,可以出去休息休息,这场封后仪式还要很久……”阿利将卫则鸣身前的酒壶挪开。
“哎哟,阿利,你别担心我,我就是酒瘾上了,哎你怎么不喝儿啊?”卫则鸣故作潇洒,说话都带点儿化音。
“这么大的仪式,害怕有刺客或者什么其他突发的事,不能喝。”
“还会有刺客吗?”卫则鸣担心地往前倾。
“会,皇上登基后,相当于整个政治体系都要洗牌,必须万无一失。”
卫则鸣细声问:“这能做到万无一失?“
“嗯,皇上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一般的事情束缚不了他,他没有软肋,所以就可以做到无懈可击,但是……”
卫则鸣终于面对面地看清了阿利的眼神,那个一直萦绕在他身边的狐疑、不解和劝说的眼神。
“行,真是辛苦你了,一直都这么忠心,还那么聪明。”卫则鸣捏紧拳头,又想到什么,“我们在五岭山上的事你有没有跟秦凛说。”
“没有,我只说了毒药的事。”
“谢谢。”卫则鸣点头道谢,不能喝酒只能呆呆地坐着,看芊芊和秦凛有意无意的触碰,看他们在檀香缭绕下被祖宗、天地保佑,连上羁绊……
这都是卫则鸣不可能有的。
唢呐声戛然而止。
可能是两杯酒上了头,也可能是想及时止损的心理让卫则鸣全神贯注了力量,他转头对阿利说:“我要走了。”
“走?”本来靠在椅子上的阿利惊讶地起身。
“嗯,我只告诉你了,你能不能帮我,不然的话秦凛肯定不允许。”
阿利凝神片刻,“魏太师要去哪里?是回家吗?”
“嗯……算回家,也不算,反正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秦凛知道,但他永远也找不到我。”
“阿利……”卫则鸣忽然有好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子,“这些钱,还有我床底下的一箱金银,你都拿走吧,你替我照顾好秦凛,不怕你说我胡说八道,我觉得你比所有人都适合当皇帝。”
“哎哎哎——”阿利有了些慌张,“太师,别这么说。”
“真的,我把钱都给你,就当是对你的报答了。”
“那你回家难道不需要钱吗?”
卫则鸣转念一想,真金白银也算是硬通货了,要是能带回去说不定就财富自由了,他又把塞到阿利怀里的银子抢回来,“你能理解我心意就好,心领了哈。”
“那魏太师打算什么时候走?”
卫则鸣犹豫了,他最后,隔着唱的跳的一帮人,又与秦凛对视上了,这一次,卫则鸣没有转移视线,而是露出了此生最大的笑容。
“阿利,我明天就走。”
“好,我给后山的侍卫打个招呼。”
阿利拿着酒杯起身,卫则鸣拉住他,“你别跟秦凛说啊。”
“不会,我只是去给皇上敬酒。”
“嗯,那我也去吧。”
卫则鸣低下头,也是,阿利是不会留自己的。
和秦凛喝酒的人排着队,到卫则鸣的时候,秦凛的脸已经染起红晕,他见是卫则鸣,神色雀跃了起来,跃跃欲试的。
“秦凛,你干嘛,很高兴的样子。”卫则鸣问。
“我刚看你对我笑了,你是不是也跟我是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就是把现在这场宴席当成我俩的啊!”
“……”
“才没有……好吧,有。”卫则鸣举起酒杯,“如果可以,我俩悄悄地,像喝交杯酒一样,好不好,我想跟你喝一杯交杯酒。”
卫则鸣说得极为恳切,捏着杯子的手不断摩挲着杯上的图案。
“好,当然好!”秦凛欢欣不已,他挪了位置去不起眼的地方,让曲子再高昂一点,让舞蹈再热烈一些。
手臂环绕,卫则鸣闻到了秦凛身上的酒味,他仰头把酒喝完,眼泪滴在酒杯里,在擦嘴的一刻顺便擦掉了。
在唢呐声的最高峰,卫则鸣鼓起胸膛,大声喊:“秦凛,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