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山边界,秦凛带着人马冲下陡坡,马蹄翻起泡沫似的雪点子,敌军顿时慌了神,用盾牌挡不住铁骑,发射火炮又已来不及。
秦凛在队伍中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在战场上,他练了十几年的武功,只是为了这一天,但他知道,自己一直是个棋子,只需要保护好国土,最后壮烈牺牲的棋子。
但今天他不是了,他要做堂堂正正的将军,要将这里夷为平地,化为新的领地!
平原地区更好施展拳脚,但对方人太多,他们只要能顶住攻势,光靠人数也能打个平手。
秦凛和对面的将领拿着红缨枪厮杀,但似乎又不是一对一,秦凛被无数个人包围,好熟悉的一幕。
他大喝一声,把这些年所有的隐忍和压抑都发泄在此刻,枪戟有章法地刺向小兵,秦凛歪了歪头,血从他的鼻尖滴下来,他双眼杀红地看着对方的将领,“是男人就单挑。”
“好。”对方玩味地笑了下,却围上来更多人,他们都知道,拿下秦凛就可以拿下这场战役。
兵不厌诈,秦凛呼了一口气,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一只手突然搭在他的肩上,“凛哥,我跟你一起!”
秦凛转头,原来是秦柯,“嗯。”秦凛举起手,“放!”
数千支利箭从山上射下,一般这些剑上都会有火,但他们的箭上——是毒。
秦凛本来不屑玩这样的战术,但为了赢,为何不利用呢?他将射在地上的箭捡起来,徒手持着箭,插向对方首领的头颅。
这场战役持续了九天九夜,最后对方送来降书与户籍册,在远处击鼓投降。
此战终息。
“这什么?”秦凛翻了翻户籍册,随意扔下去,“没意思。”
“哎哎哎,凛哥,什么没意思啊?这可是你邀功的好机会!你拿这个给皇上看,说不定再给你调十万兵。”
“皇上哪管这个?现在要处理的后续可多了。”秦凛踏着步子紧绷着脸回到军营。
秦柯纳闷,秦凛怎么变得这样成熟了?
他跟上去,“凛哥,你现在好帅啊,好男人啊,简直跟以前的毛头小子不一样。”
“都是我的伴读教得好。”秦凛无由地笑了一下,“小师呢,没来?”
“来了,在邵山有个老头带她摘什么药去了,她从山上下来只需要十个数。”
秦凛不想听秦柯夸张的吹嘘,站在营帐前,这里因战争到处是星火,但范围很宽广。
如果他可以和卫则鸣留在这里就好了。
“我想留在这儿,和魏伴读成亲。”
“啊?”秦柯呆住,“成成成……亲!”
“对,我不想回宫了,真的受够了,在这里相守一辈子也挺好的,就像你,不是也想带小师回西域吗?”
秦柯挠着后脑勺,“可是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没什么……”秦柯沉默了一会儿,“我和小师还没成亲呢,你们怎么就要抢先一步了?”
“我是兄,你是弟,谁先谁后这不是很清楚!”
“行行行,你结吧,今晚的庆功酒我跟你喝个一醉方休啊,庆祝你娶到一个贤夫良夫!
贤夫良夫。秦凛甜蜜地勾起嘴角,脑海中想到卫则鸣的模样,他做的饭,他讲学时认真的样子……还有在床上时的小表情。
“对!要成亲!立刻就要成亲!他年龄也不小了,要是他等不及跟其他男人搞在一起了怎么办!”
秦柯摆手,走出营帐,“我上山找人了,真不想听你念叨,婆婆妈妈的……念什么咒语呢!”
庆功宴上的篝火熊熊燃起,升起几人高。
秦凛有时很恼怒自己的酒量,为什么喝不醉?
这么高兴的时刻,他就应该像这些将士一样喝着酒唱着歌,大声吼着:“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喊累了就躺在地上,席地而睡。
“大将军,祝贺你保卫国家啊。”
邵新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腰上都是从军营里拿的物资,喝的醉醺醺的。
“邵长老过奖了,如果不是你,这场战早就结束了。”
邵新岳冲着秦凛做了个鬼脸,“那可不一定哦,某些人身上可是有剧毒的,要不是我——”
话还没说完,邵新岳面色一变,“哇——”邵新岳第一次喝这么烈的酒,吐在秦凛身上。
“你不会喝天天喝这么多!这么大年纪了!”秦凛把铠甲脱下,反正也不用穿了,他皱着脸,把邵新岳拉住。
远方有树影变幻似的黑影,秦凛认出是小师。
“小师!”秦凛高兴地朝她挥手,这么久不见,离别的时候也闹得不愉快,他有些紧张和担心。
但小师长大了,她穿着一身软甲,俨然一副女将军的样子,轻功更好了,一踮脚便到秦凛身前。
“小师,好久不见,你现在真是个女将军了!”
小师还是风风火火的,似有什么急事,随便跟秦凛叙叙旧,便把手里插着鸡毛的信件递给秦凛,“你快看!宫里出事了!”
秦凛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他怕是卫则鸣被大司马或者秦宴欺负。
小师其实早就看过信,她等不急秦凛再看,说:“皇上派人把大司马府烧了,陈乔动怒……可能要造反了!”
“造反?”秦凛把纸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小师第一次在他的眼神里看见精明,但又怕是自己看错了,问,“凛哥你想什么呢?”
“你叫我什么?”
小师怔了下,有些羞赧地解释,“我跟着王爷喊,他叫什么我叫什么,而且我很早就想这么叫你了。”
“真是夫唱妇随啊你俩。”秦凛虽然还对小师离开自己的事情有些后怕,但见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便继续说道:“我要你帮我一件事,将毒下给每一个官员,这件事得快,最好在三天内完成,事成之后,我们乾坤殿见,可以做到吗?”
小师灿灿一笑,“小意思。”
从五岭山上回到皇宫,卫则鸣闻到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药水味,叫人闻了头晕目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却又弯腰塌背,远远地,他看见大司马府未熄灭的火。
“这是怎么回事?”卫则鸣问阿利。
阿利把叶不眠箍住,另一只手牵住缰绳,只淡淡瞄了一眼火势,“皇上干的。”
“皇上?他一个人?怎么能点这么大的火?”
阿利不动声色地笑了下,被叶不眠捕捉到。
“我防了秦凛,防了皇上,竟然没有防住你……”叶不眠的声音虚弱,像马上就要死过去,阿利用针刺了他一下,“等等再睡,你该上场了。”
皇宫门口有重兵把守,他们绕了一圈从后山进去,乾坤殿前的广场上,大雪纷飞,文武百臣一排排站得规整,似是棋盘上的白棋。
他们漠不关心高台上被陈乔叫人按住的秦宴,即使是一国之君。
“陈乔!”卫则鸣下了马,大吼一声,所有人朝他们看过来,顿时一片哗然,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面色如灰般的叶不眠。
卫则鸣将刀放在叶不眠的喉咙处,阿利扯出剑,提防着四面八方的侍卫。
“国师!怎么会这样!”陈乔惊得胡子一颤,“卫则鸣!你这是要干嘛!拿国师来威胁我?”
“威胁你干嘛,我要你们和他一起死,你,还有台下这些人,都是他妈的畜生!你们拿自己的孩子换自己的**,还都是些迷信的鬼话,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古代人口少了。”
在人群中,卫则鸣发现了还活着的魏奉显,已经从六品官到了一品官。
“你儿子魏泽明根本不是突然死的吧?是你把他献给了叶不眠,你知道吗!叶不眠只要小孩儿!魏泽明只能被放血炼药!炼药你知道吗!”
卫则鸣吼得眼泪和鼻涕直飙,他将马车上几个聋孩带下来,个个都似怪物,一些官员发现是他们的孩子,冲过来大声啼哭,他们以为侍奉国师只是伺候叶不眠,没想到……
可他们心中即使有万千的悲痛愤怒,也不敢对叶不眠怎样,他是大圣人,是可以救苍生,让人永生的神仙!
他们跪在地上,不断朝着将死的叶不眠磕头,“国师大人请赐药!国师大人饶命!”
场面僵持住,快到了陈乔对秦宴施刑的时候,秦宴悲哀地跪在地上,眼睛看向远方……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降生于世,又要草草死去……
一道黑影如夜鸟掠檐,倏然窜入宫中,紧接着是尖锐嘹亮的鹰啸,一只老鹰在乾坤殿上空嚎叫。
轰鸣的马蹄声自远及近,如奔雷碾过大地。无数将士怒吼响彻宫墙内外:
“大司马谋朝篡位!国师以毒药胁控宫人!杀奸佞——!杀——!!杀——!!!”
沉重坚固的朱漆宫门轰然倾塌,尘土漫天飞扬。
那个黑影停住,是小师,她踩着侍卫的头,飞快地跑着,从腰间的荷包里丢下一包包药,似仙女散花。
“大将军秦凛带回来的枯华露解药,你们每个人都中了毒!如果跟着大司马,只是死路一条,归顺皇室,还有活的余地!”
“解药?秦凛!”大臣们朝小师在的方向轰然跪下,“大将军千岁!”
“秦凛!秦凛在哪儿呢?”卫则鸣在嘈杂的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忽然,腰被人环住,宽阔的身躯挡住阳光。
卫则鸣仰头,片片落雪沾在秦凛乌黑的长发与皮毛披风肩头,他的额间束着简约发带,脸颊带着一道浅浅血痕。
秦凛神色沉静冷冽,眼眸却有丝丝温情,“鸣哥,我从后山来的。”
“秦凛!”卫则鸣顿时抱住秦凛,流下喜悦的泪水,握着秦凛的手,像多年不见的老友,看他的脸、看他的手,又紧紧地抱住。
“鸣哥儿,我好想你啊。”秦凛忽然像以前一样低下头埋在卫则鸣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在忍着不哭。
卫则鸣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
“没有,就是因为没看见,我才慌着回来的。”
“哦……那就好。”卫则鸣望向天空,嘶诺在两个人的头顶转着圈,它盯着周围的人,只要有人打扰它的主人相聚,便会立刻俯冲下来将那人抓走。
“秦凛!”陈乔大喝一声,他手上的剑已经划伤了秦宴的脖子,他挟持了秦宴,步步往后退,“皇上是吧?大将军是吧?你们秦家这些年还不是靠着我!什么狗屁皇帝!就因为你们姓秦就因为你们流着皇家的血统!你们有什么资格当皇上!”
“陈乔!你把秦宴放开,我保你一条生路,否则你今天活不了。”秦凛也渐渐地走向两人,秦宴的手在绳索中晃动,他嘴里对陈乔骂着脏话,“你杀了父皇,你还杀了鸢皇后和二姐姐!”
秦凛止住脚步,他的脸抽动了一下,“秦宴,你说什么?”
“我小时候亲耳听到的,火就是你们放的!你们就是想让我们秦家所有人都死光,好自己当皇帝,你妄想!”
“那也总比你亲手杀了自己的生母好!”陈乔激动地大吼,手里的剑控制不住地在秦宴的脖子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秦凛的怒火从眼睛里射出来,被浓密的眉毛压住,他手中的剑笔直的出鞘。
本来就没有想让陈乔活过今天,而现在,他更是想将陈乔千刀万剐!
“别过来!秦凛,立刻给我准备马和银子,否则我就杀了他!”陈乔在怒吼中将秦宴从绳索里快要挣脱的手连连刺上几剑。
秦宴疼得大叫,他的脸色发白,满头大汗,但毫不畏惧,他侧过脸对着陈乔吐了一泡口水,“我这辈子觉得最恶心的事就是身上流了一半你的血……”随后,秦宴已经没有力气抬起眼,对秦凛说:“秦凛,这个位子本来就是你的,不止是因为父皇更爱你,它本来……就是你的,还给你……”
说完后,秦宴把头埋了下去,看不清是死是活。
陈乔还在一边嚷着一边向后退。
“秦凛!你把马给我备在宫门口,让我走!”
卫则鸣拉住秦凛的披肩,担忧地看着秦宴越发下坠的身子,“秦凛,你先把银子和马给他吧,还是先救皇上要紧啊。”
秦凛点头,望进卫则鸣的眼睛,“鸣哥儿,之前教你的武功,就是现在用的。”
“啊?对啊……”卫则鸣愣了下,瞬间理解了秦凛的意思。
手起镖落,两只飞镖一只正中陈乔的额头,另一只打歪了射在了秦宴的腰上。
“对不起,皇上!”卫则鸣看见秦宴因为痛又仰起头叫了一声,说不清是庆幸他还活着还是愧疚,只能揪着秦凛的衣服连声说“咋办啊”。
“上!”秦凛高声下令,阿利带着几个侍卫瞬间将陈乔与秦宴分开,两人流着血,却还是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彼此,陈乔立刻捡起剑,闭着眼睛又朝秦宴刺了几剑。
“秦宴。”秦凛冲到台上,将秦凛抱起,“太医!太医!将所有太医召来太医馆!”
小师把所有药都发完了,她隐约发现有个人躺在地上,走过去一看,是叶不眠!他安详地躺在某个没人在意的角落,衣服整理得干净,如在小憩。
小师将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面,不禁吸了口凉气,哆嗦着跑到卫则鸣身边,“魏伴读!那个人,叶不眠,他他他他死了呀。”
卫则鸣移过视线,雪比刚才更大了,雪点和雨滴一样降下,将那灰白色的身影和雪融为一体,嘶诺站在叶不眠的身前,留下不规则的爪印。
卫则鸣点了点头,没有表情地移开视线,“叫人传下去,国师辞世……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长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