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少女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襦裙。风轻轻扬过她额头娇俏的胎毛,双颊上带着浅浅的桃色,唇角粉粉的,看人时总是不自觉地嘟着。
看样子是软的。
裴徵收缩瞳孔,低下头。
不能否认的是,苏幼云生得很好。更让他困惑的是,他方才看了她许久,心间竟然没有一丁点赶走她的意思。
裴徵低下头,心思沉沉浮浮。抬起头时,表情已经冷了下去:“你怎么来了?”
……
撞见未婚夫时,云云呆了一瞬,暗骂了一句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从正门进书院。她想着,试试又如何,反正她翻过墙,未婚夫又不在屋中,她只是想来看看,书院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让女子知晓的秘密。
哪知道,就被未婚夫抓了个正着。
云云小心思乱转,只轻轻道:“旸哥哥,我见你不在屋舍,就来找你下学啊。”
说完又觉得编的理由很不妥,她又不是日日夜夜守在裴徵身边,只能大致猜测未婚夫上学的时辰,怎么能确定他什么时候下学呢?
他发现了吧?会骂人吗?
云云偷偷看了一眼,却见未婚夫绷着脸走了。
云云哑然。怎么这人又生气了?
她追了上去。
“不要叫我旸哥哥。”
少年没有回头,就给她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不叫旸哥哥,那叫你什么?夫君么?”
她边跳着步子边跟着,忽然期待地盯着他的背影。
“叫你夫君,也不是不可以啊。”
听到这话,未婚夫倏然扭头,死死盯着她。见到她坦然的样子,他逃离似的低下头,拧眉:“苏幼云,我们还未成婚。”
他看样子像是从未见过她这种人。
这个未婚夫还真是一生气就喊她的名字呢。云云心间嗤嗤一笑。
“未成过婚,又如何?”
未婚夫停下步,看向她,眉不展,似乎要同她大论伦理纲常:“未成婚,怎么能如此称呼?”
云云却依旧理直气壮,表面一本正经,满脸理所当然:“我们是未婚夫妻,又两情相悦——”
说完,她就跳近,轻轻攀上他的手臂,摇了摇,再探头反问:“而且你若是脸皮薄,我可以私底下喊你呀。”
“就像这样,夫君,夫君~”
调子不似婚后女子的成熟,而是带着一股少女的娇憨。
云云这么叫完,就看见未婚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未婚夫喉头滚动了一下,那漆黑眼底浮起的一点点暗潮,又被他强行抹掉。
他甩开她的袖子,还是端下脸:“白日你我在书院如此,成何体统。”
云云被甩开手,直愣愣望着远去少年的背影。
没有被说什么男女大防,而是成何体统。没有明确拒绝她,而是含糊不已地推车。
这不是在口是心非地答应了吗?
云云眼底的亮光越来越深。她蓦地提着裙子跟上,再在他身边左右晃动,时不时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夫君,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夫君,等等我呀。”
“夫君。”
“夫君,你的脸好像红了呢。”
……
“唤我哥哥。”
少年眼中辨不清情绪,手抵在屋舍的门上,忽然说道。
他骤然停下,云云差点撞到他的背。
“日后,你可以唤我哥哥。”他瞥眼,继而又说了一遍。
哥哥。云云唇间细细念过这个称呼。哥哥,情哥哥,倒是比旸哥哥和夫君还要更加暧昧一点。
她也不知道这个未婚夫是真的在对她暧昧,还是不想要暴露自己的名字。
不过,一个答案在云云的脑海中渐渐出现。
女子既然能进书院,他不让她近,也不要她在旁人面前喊他旸哥哥。
她这个未婚夫,不想要其他人知道她的存在。
云云漾起唇角,声音刻意甜腻得有些过分:“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出,未婚夫明显身体僵硬了。
良久,虽然很轻,但是云云听到了,少年回了一个字:“嗯。”
……
少女在院子里玩翻花绳时,裴徵定定坐在书桌前。从方才到现在,他的手心已经钳出印子了。
顾尚鹤的话才说出,他怎么就……
裴徵看着曾经最熟悉的书本,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怎么了。
直到云云走到窗边,忽然捧着脸和他道:“哥哥,墨水染湿纸张了哦。”
裴徵睫羽惊而颤动,看到不知道何时纸上已经洇下一片墨渍。
他满容平静,再换了一张,却无法避开少女亮晶晶、直白不讳的眸子。
裴徵矜持呼气,想着,他现在是裴旸。
裴旸那人不会避开未婚妻,更不会冷漠对人。他只会无赖、不知分寸地亲近人。
裴徵骨节捏得泛白,荒谬油然而生——难道自己真的要走出最不愿意的一步棋吗?
他清醒自己现在是裴徵。可是无论是现在无法道明的身份,还是心,都划向了另一人。
再反应过来,语中话却已经软了许多:“苏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云云“嗯”声颔首:“是有些话想说。”
说完,那双夹着笑的桃花眼里流露着探寻:“哥哥,我叫你哥哥,按照礼尚往来,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云云呢?”
云云。裴徵和烫舌一样在口中念叨往复。
再抬头见她脸上藏不住事的狡黠时,和鬼迷了心窍,脱口:“云云。”
*
五月十九日,屋舍里静悄悄的。
常宁手上抱着一些精致的礼盒,看着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眼孤坐假寐的公子,叹了口气。
明日就是公子的生辰,却无一人准备庆贺。
虽然这是公子默许的,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裴府就应该只派人来送些礼盒。沈氏如今只是婶娘,不来也就罢了,怎么夫人也不来?
想着陈氏,她送的东西都是入冬的一些用品,比之只送了一些吃食的沈氏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常宁感慨,兴许是夫人大约是不想打扰公子即将到来的秋闱。
可望着公子疲惫,常宁还是为公子不平了起来。公子为人守正清冷,看起来不容许人接近,可到底也是个十九的少年人,定然是渴望亲情的爱。
所以公子今日才这般疲惫,定然是寒了心了。
常宁边摇头边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就在走出一步时,身后的裴徵叫住了他。
“常宁。”
少年已经坐起了,声音清浅,辨不清情绪。但是黑暗中,眼中透着执拗的锐光。
只听他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你。”
常宁呆住了。他转过头,看向裴徵,结巴带笑:“公、公子,你这可是在说笑了,小的怎么能够被公子请教呢?”
裴徵:“你能。”
见公子不似在玩笑,常宁才放下礼盒,走到他身边,拘谨地站在他面前。
“公子,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只管问小的。不过,太难的,小的也不会啊。”
方才主动的公子却不知想了什么,顿住了。过了几息,才见他垂下眼,继而道:“常宁,一个人有无可能在短期变化很大?”
常宁以为会问些什么经史子集的问题,可竟然是这种问题?
既然是公子问了,他也得想个答案来。常宁想了想自己往日生活,想一想见过的人,才汇聚成一个答案,答:“公子,常宁想,许是这人受了极大的刺激,又或者受伤了,得了失心疯了。”
他说完,可公子的表情却不似解惑,反而喃喃:“那如果这个人不是这种转变,他是……从前不想要一样东西,却又发现自己忽然很想要呢?你不觉得此人很……背信弃义吗?”
常宁懵了,仔细思考公子的话。
他悟了。公子果然是在乎没人在庆祝他的生辰啊。
常宁看向裴徵的眼中投满了怜惜心疼,而后郑重道:“公子,常宁以为,若是您真的很想要这件东西,那就去夺,去要,不要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的。但是如若你现在不好开口,不如先珍惜一下眼前的东西,或是把那个东西的替换物放在眼前。”
公子却只听到了几个字,自问自答:“放在眼前吗?”
裴徵想,顶替弟弟,将云云放在眼前吗?
他真的要这样自欺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