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云云是第一次爬墙,此刻,一只脚踩着墙头,一只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来。”未婚夫走到墙下,看着她,冷淡至极地说了这两个字。
云云却可怜兮兮地瞧着人:“可是我现在好像下不来了,怎么办?”
她说完,还因为“害怕”小小抽泣了一下。
注意到墙下的人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她一时笑起来。不过未婚夫像是要抬起来,又放下了。
未婚夫垂下眼,轻轻看了眼常宁。
常宁:我?
“常宁,去接住苏姑娘。”
常宁:你们吵架,干嘛拉上我呢。
常宁终究还是摇头叹气,放下竹具,走了过去。
可在走到墙边,对上云云亮晶晶的眼睛时,他顿了一下。
说实话,常宁是不敢接的,但是身后是公子,总不能让公子来接人。他还是抬起头,张开双臂。
“苏小姐,放心下来吧,小的眼睛准,定能接住您。”
云云脚微微晃动着,仿佛没听见他这句话一样,只笑嘻嘻道:“旸哥哥,我想你接住我。”
裴徵却连和她说话都没,转身了。
云云的话悬在半空,嘟着嘴,幽怨地瞪了他的背影一眼。
“不接就不接嘛,走什么。”
她只好失望地扭过头,再漫不经心地看向常宁。
“那你要接稳一些哦。”
说完,她闭着眼睛,猛然利索地一跳,身上的裙子随之翩翩掀动。
等云云睁开眼,常宁已经将她稳稳放下,立即松开手,后退几步,憨笑道:“苏姑娘,没事了。”
站稳后,云云抬头对着常宁,忽然眯了眼。
然后故意放大声音,看似在夸常宁一句,实则意有所指:“常宁,谢谢你啊,比起旸哥哥,还是你对我好啊。”
窗边的影子动了动。
常宁背后冒汗,但还是笑着点头:“那苏姑娘,我先去做事了。”
“去吧去吧。”
云云说完,就继续去撩拨未婚夫了,所以她故意夸了旁人。
这会儿,她觑着眼去看未婚夫,哪知裴徵已经进了屋舍。
云云笑意戛然而止,疾步走向未婚夫。走时,她左右顾看,对着未婚夫的住处很好奇,屋子外平整又清幽,果真和她所想的差不了多少。
她推了推门,门没有被推开。
她只好再走到窗牖边,看着里面正坐着写字的少年,扒拉着窗边,安安静静看着。
未婚夫见她从墙上下来,没赶走她,是不是说明他不讨厌自己?
云云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如今见未婚夫这么关心学习,那她说过,她可不能耽误他,就这么静静看着也挺好的。
比如少年挺直的鼻梁,还有淡泊的唇。
未婚夫说病了,究竟哪里病了呢?
云云看着看着就开始发呆了。不知哪里的一阵风吹来,她猛然打了个喷嚏。
里面的人停了笔,淡淡地望了她一眼。
云云捂着嘴,歉意一笑:
“我没事哦,旸哥哥,你继续温书吧,我就是来看看你病得重不重。”
她顿了顿,又开始胡言乱语地念着话本子中的话:
“原先在家中想你想得睡不着,害怕你生了大病,不过,看到你病得不重,我就放心了。”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话会让人产生多大的误会。
又来了。少年搁下笔:“你打扰到我了。”
云云呆住:“我没有说话啊。”
问完,她反思了一下自己方才做的,她只是打了个喷嚏,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她还想说话,只见未婚夫睫毛下清凌凌的,像是覆了一层雪。
“苏姑娘,你今日翻墙出现,不请自来,就是打扰。”
“旸哥哥……我是太想你了。”
“安静。”他从不是旸哥哥。
云云愣住了,未婚夫这会儿比起前几次更加冷淡了。
云云只好闭了嘴,离远窗牖一点。盯着某一处,她渐渐鼓着腮帮,回头又瞪了未婚夫一眼,小声道:“麻烦鬼。”
两人就此无话。
虽然未婚夫和自己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冷战,但是云云没有走。
她好不容易翻墙来了一次,怎么能走呢?走之前也要问一问未婚夫哪里生病了,或者为什么忽然不要她来了。
云云自顾自和蚂蚁玩了许久,等着未婚夫开口,哪知道他开口就是要去师长那儿了。
常宁要来送她。
“不了,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少女说完,觉得待在这儿也很是讨嫌,捻着裙子跑了。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因为走得急,头上的一只绒花簪子掉了下来。
许久,常宁拿着绒花簪子递给裴徵:“公子,我们还要追吗?”
裴徵看着绒花簪子:“不必。”
说完,良久,他又道:“跟在她后面,去看看她有没有安然下山。”
“又或是……又爬了墙。”
*
离开未婚夫的院子后,云云渐渐升起点气来,不过她没有生多大的气,只是思索着自己究竟哪一步做错了。
她冲动跑出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书院里。
这里是后山走到书院门口的一条小道上。
想到未婚夫说过,她不能进书院,云云立即想跑回去。
但是路上有个学子看到她,对着她点了点头。
云云愣住了。
因为下过雨,白鹭书院没什么学子出现,只零零散散遇到几个。
但是这些学子有的看到她脸一下子红了,有的则是礼貌点头,都没有她以为的严厉驱赶。
不一会儿,云云就走到了书院门口,抬头,牌匾上写着“白鹭书院”几个大字。
一路顺利,让云云的困惑越来越重,直到走出书院那一刻,几根柱子外的二人吸引了她的视线。
男子身上穿的就是学子服,手上拿着些看不清的吃食。身旁的女人与他举止亲昵,梳着妇人头,不是姐姐便是夫人。
是姐姐还是夫人,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个女子!
女子明明能进书院,未婚夫却每次让她在山下见面,这是为什么呢?
想理清这来龙去脉,但是云云想不通,她只好郁闷地离开书院。
但是有一点,她确定了,她这个未婚夫定然是有事瞒着她。
她站在牌匾下,回头看了一眼书院里面。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转身走回去,问问那个人。
女子能进书院,你为什么让我在山下等?
可想起他的冷淡,她就把脚转回来了。
*
马车到了苏府后,云云那点烦闷和生气就被自己给劝好了。
未婚夫撒谎,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现在连君子都可以装得那么像,撒个谎怎么了?
云云甚至觉得,他方才那副抗拒样子,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她得去了解一下裴家的事情了。
苏府前,她和翠屏刚下车,就与门口正焦急等人的娘亲撞了个正着。
见到娘亲,云云觉得出门真该看看黄历,运气实在太差。
卢氏神色忧虑,因她的出现蹙紧了眉:“你不在自己房间里抄经书,又去哪儿了?”
云云脸色一变,又老实巴交地捏着裙子道:“去找郡主玩了。”
“上次不是去找郡主玩了吗?人家新婚燕尔,你凑什么热闹?”
“上次没玩尽兴,再说科考在即,郡主的夫君一直在礼部忙。”
卢氏眯了眯眼,显然不信她的说法。但是她现在看起来心思不在云云身上,目光只停留在不远处那个每日归家的人身上。
卢氏似乎很是厌烦她的存在,斜睨道:“去,回家去,别在这碍我的眼。”
云云却一点不恼,因为这个语气就说明娘亲不生她的气了。
小小吐出一口气后,她挽起卢氏的手臂,又亲昵地蹭着她的肩膀,和她一起看向远处。
“娘亲,我才不走。你是在等爹爹吗?我陪你一起等吧。”
卢氏没说话,也没驱赶云云,晚霞落在她身上,有些惆怅,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份陪伴。
卢氏忽然开口:“云云,你爹最近……”话到一半,她看了看女儿的脸,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拍了拍云云挽在她臂弯里的手,“没事,等吧。”
等了半刻钟,马车驶来。卢氏在看到从车上下来的绯色身影时,连忙上前搀扶:“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云云随即喊了声:“爹。”
苏昶眼神里掩不住的疲惫,看了眼妻女,“嗯”了声,就往府邸中走去。
见卢氏开始伺候爹爹,云云也不再触这霉头,回了荟芸居。
可一回去,她就发现还有一堆佛经等着她抄。
云云顿时一阵头大,继而那股不服气愈演愈烈。
不就是几次不在家么?姐姐以前不也总去朋友家玩,她不过是去书院寻了寻人,怎么娘亲从不给姐姐抄,非要她静心呢?
且爹娘他们近来又不知道在忙什么,很少管她如何。她在家待得实在是无聊,裴旸也是自己将来的夫君,去见见面怎么了?
云云坐下后,开始耐着性子抄佛经。
抄了几个字,就停下了。
亲之生子,怀之十月,身为重病。临生之日,母危父怖,其情难言。
抄到“临生之日”四个字,她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临生之日,生辰,未婚夫的生辰是什么日子来着?
今日是四月初十。曾经的未婚契书上,未婚夫的生辰好像是四月来着,八月底还是四月初呢?
一个想法生出。
她咬着笔头,眼珠子里都是算计的亮光,叫来翠屏:“现在娘亲在前院照顾爹,你去娘房中一趟,看一眼压在匣子里的婚书上裴旸的生辰。”
云云用笔端戳了戳下巴,等确定了他的生辰,她要好好琢磨一份他喜欢的礼物。
她想,她还是会不计前嫌,回去找他的。
因为她这个未婚夫,最是口是心非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