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场晚宴

说是陪苏明月逛街,结果变成了苏明月给自己买东西。梁唯拒绝了好几次,苏明月笑着说胡阿姨已经打包把你“卖给”我了,今天给你买衣服是胡阿姨的主意。梁唯没办法再说什么,只好当个人形衣架辗转于各个店铺。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这一趟下来的收获可真不少,梁唯甚至觉得自己大学四年来的衣服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买得多。

午饭俩人吃的是申城本帮菜,回来半年梁唯也吃习惯了。本以为吃完饭大采购就结束了,没想到苏明月又拉着她去了正装的定制店,一通忙活下来,已经到了下午。新订的那套要等下个月才能拿,今晚穿的则是店里的成衣,裤脚临时改短了一些。梁唯从试衣间出来时,苏明月正坐在访客沙发上翻看面料色卡,手边已经放了好几本。

“我有事得先走了。”梁唯看了一眼手机,胡翠云已经问她到哪里了。

“我和你一起。”苏明月反手将色卡放在桌上。

“你也要去年会晚宴吗?”

“当然。”苏明月抬头看她,见她似乎真不知道,才笑起来,“我忙了这么久,总得让我去吃顿饭吧。”

梁唯还没来得及问,店员便拿着包装好的衣服过来了。苏明月接过单子,在上面签了字,又让人把刚才看中的两块面料留着。梁唯站在旁边等,听她同店员说下个月还要来一趟,才知道她今天也订了衣服。

两人回到梁家时,造型师已经到了。胡翠云虽然人去了公司,但留了话,让梁唯做好造型直接过去。苏明月倒像比她更熟悉安排,进门先和老罗打了招呼,说自己借个地方换衣服。陈阿姨领着她们去了楼上的小会客室,衣架、化妆箱都已摆好,桌上放着两杯温水。梁唯坐下来,才觉得从早上到现在终于能歇一会儿。

她的头发长到肩下,平时没有怎么打理,出门前拿手拢顺就算了。造型师解开她随手扎起的头发,用梳子从发根慢慢梳下来,发尾落在围布上,有几缕还带着皮筋压出的弯。她问梁唯平时喜欢披着还是扎起来,梁唯说都可以,又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苏明月。

“披着吧。”明月说,“今天试衣服的时候扎了一天,换换样子。”

造型师应了,将她额前的头发分开,夹到两边。梁唯露出整张脸,眉骨和鼻梁的轮廓便更明显,皮肤白,却不是没有血色的白,刚才在外面走得热了,耳朵上还有一点红。苏明月原本正低头卸手上的戒指,听见造型师夸她眉眼长得好,便抬起头,隔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梁唯的脸。

梁唯的眼睛在日光下颜色浅,到了屋里,蓝色便显得深一些。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听人夸了,只笑着说谢谢,随后低下眼,任造型师替她整理头发。睫毛垂下来,遮去了大半眼睛,苏明月还没欣赏够梁唯海蓝般的眼睛,等梁唯再抬头时,又没来得及移开目光。

“怎么了?”梁唯问。

“看你做头发。”

“你不用做吗?”

“做,等一会儿。”苏明月笑了,终于将戒指放进首饰盒,“又不抢你的。”

吹风机响起来,梁唯没有听清后半句,也就没有再问。苏明月坐到另一面镜子前卸妆,手机搁在膝上,一连震了几次。她看过消息,拨了个电话出去。

“联合项目的名单用下午那版,旧的不要再发了。”她闭着眼,让化妆师擦去眼尾剩下的一点妆,“设备方的位置已经确认过,别临时往后挪。还有梁工他们几个,名单上把名字写全,不要只写技术代表。”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这份流程已经签过字了,不用再送回来问我。苏总如果有新的意见,你让她直接找我。”她停了一会儿,语气缓下来,“我知道你也是传话,先照下午定下来的办,有事我来解释。”

梁唯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苏明月察觉了,挂断电话,冲她挑了挑眉。

“怎么了?”

“你在负责今晚的项目?”

“临港基地的联合项目,我是副经理。”

梁唯有些意外:“你之前没说过。”

“你也没问。”

这倒是真的。她们平时见面,苏明月偶尔接工作电话,大多说上几句就挂了。梁唯知道她在家里的公司做事,却没有问过具体职位。苏明月也不大向她讲一天开了多少会,或者为了什么事忙到几点,她们好像总有别的话可说。

“今晚不是年会吗?”

“是梁氏的年终答谢宴,也是临港一期的庆功宴。来的人不全是公司里的,还有合作方。”苏明月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边,“你爸爸没跟你提?”

“他只说让我去。”

造型师让梁唯偏一下头,她照做了,镜子里的苏明月也随之移到了另一边。她想起早饭时胡翠云嘱咐了许多,几点回来、穿什么、先去公司,却的确没有人告诉她,这顿饭究竟是为谁吃的。

苏明月没有接着问,等吹风机停了,才同她讲起项目。苏氏负责园区开发、招商和后续运营,梁氏则牵头做电子制造基地,除了自家的几条产线,也引进上下游的配套企业。一期从开工到交付,前后做了三年,年底总算能给各方一个交代。

“我在你们的材料上看见过,还有物流和酒店。”梁唯说,“跟这个项目也是一起的?”

“集团下面的公司,有些参加,有些不参加。仓储物流这次也在里面,酒店没有。”苏明月看她似乎有兴趣,便多讲了几句,“你爸爸那边也一样,又不是只做电子。临港的项目,要用到的几家公司,你大概还没认全。”

梁唯的确没有认全。她回来以后,见过的公司名字很多,有的在招牌上写着梁氏,有的只在介绍册末尾列出一行小字。爷爷梁建国最早靠五金和机电生意起家,后来有了自己的工厂,又陆续做起进出口、地产和物流。到梁延武、梁延文这一辈,集团旗下的业务已经铺开,这些年电子产业发展得快,梁氏接连扩产、并购,电子元器件、精密制造和工业自动化逐渐占了大头,几项核心产品也做到了行业前列。老业务大多还在,只是外面提起梁氏,先想到的已经是电子了。

“你爷爷早年的那家厂,现在还留着。”苏明月说,“不过早不在原来的地方,搬过两次了。”

“你去过?”

“小时候跟家里人去过,后来工作上也去过一次。你想看,可以找时间去。”

梁唯点了点头。苏明月知道的事情比她多,这并不奇怪,两家原本就熟悉,她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还不够长,她只是偶尔听人说起某些理所当然的旧事,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接着问,还是先装作已经明白的样子。

苏氏的历史比梁氏更早。到了苏明月,已经是第四代,旗下的贸易、仓储运输、地产、酒店和投资业务,分在许多家公司里,单看名字,未必能知道彼此有关系。公开的介绍里,早年的生意归在几个不同的创办人名下,曾祖父苏洪业和祖父苏元振并不在其中。两人还在位时,便已借亲近的人代持,做起了生意,多年从政积下的关系,又让那些公司在几次变动里都站稳了。等苏宝诚接手,土地、产业和来往的人都已有了根基,她再往外扩,起点便与旁人不同。

这些旧事,苏明月并没有同梁唯细讲。她只说家里的公司多,自己刚开始做事时,也花过一阵子才弄清,随后便问她:“你要看项目介绍吗?我让人发一份给你,比听我说清楚。”

梁唯说好。手机很快收到文件,她低头看了两页,造型师已经把头发收拾妥当,请她起来换衣服。

银灰色西装穿上以后,比上午在店里试的时候更服帖。梁唯的肩线平直,腰身薄,抬手整理袖口时,衬衫贴着后背绷了一下,坐久了留下的褶皱又慢慢松开。裤脚改过,不再堆在鞋面,显得两条腿更长。她站在镜子前,先看自己是不是哪里没穿好,苏明月却已经在看她。

梁唯小时候游泳的习惯一直留着,到了大学也没有完全丢开。她不算壮,脱去宽松的衣服,才看得出肩背匀称,腰腹也收得紧。造型师绕到后面替她理平衣摆,苏明月的视线跟着过去,又移回她脸上。头发没有做得太复杂,一边拢到耳后,另一边顺着脸侧落下来,发尾略带一点弧度,衬得她比扎头发时柔和些。

“好看吗?”梁唯见她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问。

“好看。”苏明月答得很快,笑了一下,又叫她走近些,“领子这里。”

梁唯过来,她伸手将压在衣领下的一绺头发拨出来,指背擦过颈侧。梁唯的皮肤比她手上热,好像刚才吹头发时的温度还没散完。苏明月拨好以后,又替她看了看领口,才退开半步。

“就这样,不用改了。”

梁唯低头摸了一下袖扣,终于不再检查自己,转身去拿手机。苏明月看着她弯腰取东西,忽然有些后悔早上替她挑了太多宽大的衬衫。

等两人收拾妥当,老罗安排了车送她们去公司。梁唯原本想自己开,老罗说晚上可能要喝酒,车留在家里,明天用起来也方便。她的AMG还没来得及卸完东西,陈阿姨和司机一起往屋里搬,几个纸袋叠在门厅,她经过时看了一眼,觉得自己今天已经买了太多不大用得上的东西。

到公司以后,苏明月先去找项目组的人,梁唯则被带进梁延武的办公室。秘书替她倒了水,说梁董还有一点事,让她稍等。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外套不敢随便脱,刚做好的头发也不好往后靠,只能低头接着看那份文件。里面有基地的鸟瞰图、厂房分布和几组投产数据,其中一家设备供应商的名字她认得,学校实验室里用过他们的产品。

她看到一半,办公室的门开了。梁延武和两个她见过的人一起进来,说话声还没停。其中一人看见她,立刻笑着打招呼:“小唯也来了。”

梁唯站起来,叫了声叔叔。那人的名字她记得,职务却不太确定,只知道前阵子跟着梁延武吃饭,他坐得离主位很近。

“梁总这女儿是真精神。”他转头对另一人说,“一直在国外读书,刚回来。MIT电子工程专业的。”

梁延武笑着让她坐,又问衣服是不是今天买的。梁唯说是,他打量了一眼,点点头,说这样穿就很好。几个人没有再多问她什么,接着谈起晚上的客人。她坐回去,手机里的文件还停在第三页,屏幕暗下来,她又按亮了。

回来这半年,她已经陪梁延武出席过一些宴会,也去过几次不那么重要的会议。最初听不懂那些头衔和关系,胡翠云怕她失礼,提前给她看过照片,告诉她见了人该怎么称呼。梁唯记名字一向不难,真到了现场,却常常发现不止照片上的那些人。好在多数时候也不需要她多说,梁延武会将她叫到身边,介绍这是一直在外读书的孩子,刚毕业,回来陪陪家里人。对方夸上几句,她笑一笑,这一轮便算过去了。

她没有问过,为什么要说“一直在外读书”。偶尔有人问起她小时候,梁延武便说她在国外长大,话接得很快,对方听了,也就不再细问。

梁、苏两家倒正经一起吃过一顿饭。那时梁唯刚回来没多久,梁、苏两家人连同各自的家眷也一同过来,连已经八十多岁的梁建国和苏元振都出了席,包间里摆了两桌。胡翠云事先只说家里人见一见,到了地方,梁唯才发现座位都已经排好,自己被领到梁建国身边。两位老人坐在主位上,看见她进门,便都停了话,叫她走近些。

梁建国先问她回来住得惯不惯,又问饭菜能不能吃惯。梁唯答了,他听得很仔细,随后转过脸,让苏元振也看看。苏元振端详她一会儿,说眉眼里有她奶奶的样子,尤其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梁建国听见,笑着点了点头,伸手让她坐下。她身后的椅子立刻被拉开,阿姨将茶杯挪到她手边,满桌的人都在等她坐稳。

开席前,梁延武说了几句话。说小唯从小在美国,由弟弟梁延文和妻子Anna抚养,原也是想着那边的教育好,让孩子安心读书。如今大学毕业,总该回来住一住,认一认家里人,也慢慢熟悉家里的事情,往后集团的担子,年轻一辈总要接起来。众人听着,便有人说早该接回来,又有人夸她十六岁就上大学,梁家的孩子果然聪明。

梁延文很早便去了美国,在大学教东亚文学,并没有参与家族企业的核心事务,手里只留着一些股份。席间有人问起他近况,梁延武说还是教书,随即提到Anna因癌症去世,语气也低了些。说弟弟一个人在外,平日又忙,身边没有别的人,有些事情总归照应不过来,梁唯既然读完了书,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家里人多,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胡翠云在旁边接过话,说以前总怕耽误孩子,如今总算能留在自己身边。她说着,替梁唯将转过来的菜停住,让她尝一点。旁人便不再追问Anna的事,转而问梁唯还打不打算继续读书,什么时候去公司。她刚要答,梁建国先说不着急,人刚回来,先把家里认全,往后的事情慢慢来。

这顿饭没有在外面请客,也没有多少郑重的仪式,梁唯却渐渐听明白,认人只是其中一件事。长辈们将她叫到面前,让她改口,将从前那二十年的去处解释清楚,再说起她往后该承担的事情。胡翠云提前替她记过的名字,此时一个个有了脸,她依次叫过去,对方应着,或拉她说几句话,或笑着让她有空到家里坐坐。

苏家年轻一辈的大姐苏明华带着妻子庄欣怡和儿子苏德谦,二哥苏明朗身边坐着女儿苏德馨。两个孩子吃到一半便待不住,被阿姨带去外面玩。梁唯也在这顿饭上认识了苏明月,见到了苏宝灵。影后坐在饭桌上,和银幕上很不一样,话不多,别人说起新戏,她答了几句,很快又换了话题。苏明月则坐在梁唯旁边,见她分不清人,便趁上菜的工夫,低声一个个指给她认。

后来话题又转到梁唯身上,梁延武说孩子刚毕业,让她先玩一阵,不必急着做事。苏明月替她转了一道菜过来,问她吃不吃鱼,等旁人说起别的,才同她聊了几句波士顿的事。那顿饭吃了很久,梁唯记住了亲戚们的称呼,也知道从此再有人问起自己的过去,大约都可以这样解释。可后来想起来,最清楚的仍是苏明月侧过身来,问她以前住的地方离学校远不远,冬天是不是很冷。

去酒店时,梁唯坐了梁延武的车。苏明月已经提前过去,路上给她发了条消息,让她到大厅右边找自己。梁延武看见她低头打字,随口问是谁,她说苏明月,他便“嗯”了一声,又提醒她今晚来的人多,别一个人走远。

酒店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梁唯一下车,便有人迎上来,带着他们从签名墙旁边过去。大厅里灯光很亮,摄影师站在一侧,叫了声梁董,梁延武便停下脚步,让她站到自己身边。梁唯手上还拿着手机,来不及收,便背到身后,跟着看向镜头。拍完照,又有人请他们往里走,胸前的名牌还没拿到手,已经听见另一声“梁董”。

苏宝诚站在门边,穿一身深色西装,妻子陈姿颖挽着她的胳膊,两人刚和一位客人说完话。见梁延武过来,她便松开手,向前走了两步。梁唯跟着叫人,苏宝诚看了看她,笑着对梁延武说:“这孩子比上回吃饭的时候还大方些。”

“总不能一直关在家里。”梁延武也笑,“带出来多见见人。”

陈姿颖问了她几句近况,又看她身上的衣服,说很衬她。梁唯道了谢,听见有人在叫苏董,苏宝诚应声回过头去,她便往旁边让了让。宴会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服务生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她找了一圈,终于在靠近侧门的地方看见苏明月。

明月换了双高跟鞋,站着时比下午更显利落。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和工作人员核对什么,旁边还有个男人等着同她说话。梁唯刚往那边迈了一步,梁延武便叫她:“小唯,过来。”

她只得停下,转回身去。

这次是介绍给一家合作公司的负责人。对方先问她学什么,听说是电子工程,笑着说那正好,以后也能帮父亲的忙。梁唯说自己还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那人便摆摆手:“经验慢慢就有了,年轻人学得快。何况梁董在这里,还怕没人教?”

“她还小,先看看。”梁延武接过话。

那人又说自己家里也有个孩子,年纪和她相仿,只是没有她这样争气。说了几句,便掏出手机要加联系方式。梁唯拿出手机,让他扫了码,申请里写着公司的名字和职务,倒省去她事后再查。通过以后,对方才想起来问她平时喜欢什么,她还没开口,又有人过来同梁延武碰杯,这个问题便搁下了。

苏明月忙完,过来找她时,梁唯已经喝了小半杯香槟。她平时不常喝,空着胃,脸上有些发热。苏明月看见她手里的杯子,先问吃过东西没有,她摇头,对方便领她去旁边拿了点吃的。

“怎么不找我?”

“你刚才在忙。”

“现在也在忙。”苏明月替她拿了一小碟点心,放到桌上,自己站着喝了口水,“不过陪你吃点东西的时间还是有。”

梁唯拿起叉子,咬了一口。点心做得精致,吃起来却比想的甜,她喝了口水,才问:“你等一下坐哪里?”

“前面,主桌旁边那桌。”

梁唯看了看自己的名牌,桌号并不一样。苏明月凑过来瞧了一眼,说你跟家里人坐,倒省得陪那些人喝酒。话音刚落,一个戴工作证的年轻人便过来请她,说苏董叫她去一趟。她将空杯子放下,临走碰了碰梁唯的胳膊,说一会儿过来。

梁唯看着她过去。苏宝诚身边站着已经进入集团工作的私生子苏醒,正在同两位客人说话,苏明月到了以后,便有人把一份流程递给她。隔得有些远,梁唯听不清他们讲什么,只看见苏明月低头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处说了几句。苏醒接过来,看了看,递还给工作人员。随后几个人站到签名墙前,摄影师让苏醒往中间靠,苏明月便退到旁边,替他们拿着刚才那份流程。

“小唯,在看什么?”

胡翠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还拿着她的名牌。她顺着梁唯的目光望过去,见那边正在拍照,便叫她先坐,又问苏明月今天带她买得怎么样。梁唯说买了很多,胡翠云便满意了,替她整了整衣领,指给她看今晚同桌的人。

宴会开始后,梁唯才完整地看了一遍一期项目的介绍。屏幕上的片子拍得很好,空旷的厂房里,机械臂沿着生产线依次运转,镜头拉远,是整齐的新厂区。她在文件里读过的数据被做成大字,一项项跳出来,周围的人低声谈话,提到投产、回报和下一期的进度。她认真看完,倒也确实想去现场看看。

梁延武和苏宝诚先后上台,讲了合作、信任和往后的安排。轮到项目组的人合影,苏明月也上去了,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第一排的人彼此让了一会儿,终于站定,后面几个人便往两边挪。苏明月侧了侧身,让出一点位置给身旁的人,手里的文件夹一直没放下。

梁唯跟着大家鼓掌。拍完以后,主持人又请几位合作方上去,苏明月已经下台,在台阶旁停住,同一个年长些的男人说话。那人显然很熟悉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随后才跟上前面的人。苏明月没有回座位,又被工作人员叫去了另一边。

菜一道道上来,梁唯吃得很慢。邻座的人问她能不能吃惯,她说可以,对方便说年轻人还是要多回来,外头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胡翠云在一旁接话,说她刚回来时确实不大习惯,现在好多了。梁唯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等他们的话说完,再将刺轻轻吐到骨碟上。

席间有人过来敬酒,梁延武叫她一同站起来。对方说了些照顾和提携的话,杯沿碰在一起,梁唯还没分清这杯到底是在谢谁,便跟着喝了。坐下以后,胡翠云将水杯递给她,小声说少喝一点,待会儿脸会红得不好看。

她把水喝了大半,听见旁边的人谈起另一处园区。话题转得很快,从用地谈到人事,提起一个名字,有人便压低声音笑。梁唯不认识那个人,没法跟着笑,也不便在这时候问。她望向苏明月那桌,对方的位置仍然空着。

等服务生来换骨碟,她才借着起身的工夫,说自己去一下洗手间。

走出宴会厅,外面安静了许多。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讲话声和音乐都低了下去。梁唯没有立刻往洗手间走,先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西装外套穿久了有些热,她解开扣子,想拿手机,才发现手心里出了汗。

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玻璃上映着她半边身影。头发还是下午做好的样子,衬衫领口也平整,只有脸比出门时红了一些。她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往里面看了一眼。隔着两道门,已经听不清台上说什么,偶尔有人出来接电话,经过她身边时放轻了声音,走远以后,又照常讲起来。

手机里多了几个新联系人,名字后面跟着公司和职务。梁唯一一看过去,有两个已经对不上脸了。方才同她说家里也有个孩子的人发来一张名片,又说改天有空一起吃饭。她打了“谢谢”,停了一会儿,补上称呼,才发出去。对方很快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她不知道还要不要再回,便先退出了聊天框。

苏明月的消息这时进来,问她去了哪里。梁唯回说在外面透气,又发了个靠窗的位置过去,随后将手机收起来。宴会厅门边站着几个工作人员,其中一人不时低头看手里的流程,见有人出来,便迎上去说话。她想起下午苏明月在电话里核对名单,原以为不过是请哪些人、坐在哪里,到了现场才知道,连合影时往旁边让出的半个位置,也有人留意。

“怎么跑这么远?”

苏明月从门边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她走得快,到了跟前才慢下来,将水递给梁唯,低头看了一眼她解开的西装扣子。

“不舒服?”

“有一点热。”

苏明月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隔着衣料,倒也摸不出什么。她看梁唯脸上发红,又问喝了多少。梁唯说不知道,刚才有人过来,大家站起来,她就跟着喝了。苏明月听完,原本要说的话又咽回去,只让她先喝点水。

瓶盖已经拧松了。梁唯拿下来,喝了几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得嘴里那一点辛辣散了。苏明月站在旁边,也没有催她。近处的灯光落在苏明月脸上,妆还是完整的,耳边却有一缕头发松出来,她自己没留意,说话时随手往后掖了一下,过一会儿又落下来。

“你吃东西了吗?”梁唯问。

“吃了几口。”

“我看你一直没回去。”

“坐下就有人来,吃不了多少。”苏明月说着,向宴会厅那边看了一眼,“等散了再吃。你要是也没吃饱,我们一起。”

梁唯点点头,手指摩挲着瓶身上贴的标签。苏明月见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靠着旁边的窗台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另一头有人在打电话,反复提起一个日期,说年前一定要定下来。

“你平时也总参加这些吗?”梁唯忽然问。

“有时候。怎么了?”

“没什么。”梁唯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我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

“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想答的,笑一笑也行。”

“他们好像也不是很想知道。”

苏明月转过脸来看她。梁唯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失礼,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苏明月说,“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

梁唯没有接话。这样的夸奖,她回来以后听过不少,有时候只是站着叫了几声人,也会有人说她懂事、大方。她原本想问苏明月,究竟哪里做得好,但见她将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按掉,便没有再往下说。

“有人找你?”

“工作上的事,一会儿回。”

“你去吧,我站一下就回去。”

苏明月将手机收进包里,正要说话,身后有人叫她。两人一起回过头,是刚才坐在前面那桌的一位客人。对方端着酒杯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见到梁唯,脸上的笑便比方才更热络了些。

“原来小唯也在。梁董刚才还说起你,年轻人不爱听我们这些老家伙讲话,坐不住了吧?”

梁唯握着水瓶,刚要说不是,苏明月已经笑着接过去:“她不常喝酒,出来缓一缓。我正好也歇口气。”

“今天辛苦明月了,里里外外都要你照应。”那人举了举杯,又看向梁唯,“小唯喝的什么,水?那可不行,今天这么高兴。”

“她喝不了了。”苏明月仍笑着,“您要找人碰杯,我陪您回去喝。”

对方说了两句年轻人酒量要练,倒也没有坚持,转而问起另一桌的人什么时候走。苏明月答了,顺便同他确认了一件明早的事。梁唯站在旁边听,两人方才都还说得轻松,讲到具体时间,便谁也没有再笑。等那人点了头,苏明月才侧过身,让他先走,说自己随后就来。

人走远以后,苏明月淡淡道:“下次不想喝,就说已经喝多了。”

“我刚才想说的。”

“我看出来了。”苏明月笑了一下,“就是慢了点。”

梁唯也跟着笑了。苏明月抬手,将她脸侧的一绺头发顺到肩后,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才说进去以后先吃东西,不用管别人。苏明月往门口走了两步,见人没有跟上,又停下来等。

梁唯拿着水走过去。刚到门边,里面便有人出来,见到她们,先向苏明月说流程要往后延十分钟,又请梁唯过去,说梁董在找她,等一会儿要一起拍照。苏明月问清楚梁延武在哪里,便让那人先去回话,自己带她过去。

门重新打开,里面比方才更热了。梁唯将西装扣好,喝剩的水不好拿进去,左右看了看,苏明月便伸手接过去,交给门边的服务生。两人经过一张桌子,有人叫苏明月,她应了一声,说马上回来,脚下没有停,一直将梁唯送到梁延武身边。

梁延武正同人讲话,看见她,抬手示意她站近一点。苏明月已经回过身去,梁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旁的人便问起她在国外念书的事。

“听梁董说,你十六岁就上大学了?”

“嗯。”梁唯应了一声,将目光收回来,“在波士顿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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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场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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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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