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唯又做梦了，梦到了从前家里后院的那个游泳池。金黄的阳光洒在水面上，Anna金黄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白。梁唯梦见第一次和Anna在泳池里学游泳的午后：那是波士顿一年里为数不多的夏天的时光，她穿着连体泳衣第一次浮在水面上，隔着墨镜看着高悬在天上的太阳，她以为只要伸手就能抓住太阳的余晖。
“小唯，小唯，快醒醒，该起床了。”
梁唯睁开眼，陈阿姨已经站在床边。窗帘拉开了，床尾晒着一片日光。她看了一眼门，没再问陈阿姨为什么不敲门就进来，翻了翻沉重的眼皮，掀开被子坐起身。陈阿姨见她醒了，便说先生太太都在楼下，让她洗漱完下去吃饭，临走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开了一整晚的空调，屋里有些闷。梁唯鼻子堵着，揉了揉，踩着拖鞋去了浴室。喷头的热水猛地喷在脸上，梁唯闭上眼，感到自己的思绪在一点点回笼。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昨晚几点睡下。回申城已经半年了，她还是会在刚醒来的时候弄错地方，以为推开门，外面仍是波士顿的家。有时候梦见Anna，醒来还记得她说话的声音，等洗漱完，便只剩下知道自己梦见过她，具体说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梁唯忽然觉得过往的生活与自己现在的生活被一张巨大的手无形地分开了，她拥有过去的回忆，却再也不能感知到过去的存在。
梁唯下楼时，梁延武已经坐在餐桌旁。他破天荒留在家里吃早饭，手机放在手边，正低头看消息。梁延武一向喜欢中式早餐，厨房便照他的口味准备了豆腐花和小笼包，另有几碟小菜。梁唯拉开椅子坐下，阿姨替她盛了一碗豆腐花，问要不要加辣，她摇摇头，道了声谢。
胡翠云穿着一身居家服，缓缓从楼上下来，在梁唯身边坐下。她先抿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才转过脸问女儿：“小唯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还好。”梁唯搅着碗里的豆腐花，头也没抬。胡翠云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淡，又问了几句房间里的空调冷不冷，被子是不是太厚，随后说起下午做造型的安排，让她记得早点回来。晚上要参加年会晚宴，得先去一趟公司，再和梁延武一起过去。梁唯听着，偶尔应一声，勺子碰到碗沿，便停下来，低头吃了一口。
许是嫌胡翠云的话太密，梁延武啧了一声：“小唯都这么大了，也回来有些日子了，你让她按自己的想法来。Omega就是唠唠叨叨的。”桌上立刻静了。胡翠云原本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端起豆浆，没有再开口。梁唯将嘴里的豆腐花咽下去，抬头看他：“Omega不是都这样的，你这是刻板印象和性别歧视。”
梁延武见她肯接自己的话，虽是刺他，反倒笑起来：“你啊，就是见过的Omega太少，才觉得不是这样。”他说得轻松，伸筷子夹了个小笼包，并不觉得刚才那句话有什么不妥。梁唯看了他片刻，也听出了梁延武话中的轻浮气，但没再接话。胡翠云将一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叫她多吃一点，她道了谢，却没有动那碟菜。
梁延武和胡翠云接连去了公司，屋里只剩下梁唯和随叫随到的管家、阿姨们。餐桌收拾得很快，她上楼换了一身休闲装，再下来时，连豆浆杯也已经撤走了。管家老罗站在门厅，头发白了大半，人却很精神，一身笔挺的西装服服帖帖地穿着，颇有老派英伦管家的样子。他在这所房子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长居的、短住的，偏偏和这个家的下一任主人，才认识了半年。
梁唯和他打了声招呼，拿上车钥匙出门。苏明月早就约她一起逛街，她推脱过两回，直到胡翠云也来劝，才答应下来。她不知道什么样的街非得早上九点去逛，昨晚问了，苏明月只说早点出门，省得人多。
银灰色的奔驰AMG GT停在车库，车漆在灯光下泛着冷亮的光，车身显得尤为硬朗。这是梁延武在她回申城以后给的，说是代步。梁唯原本想拒绝，她对车没有多少讲究，也还没想好要在这里做什么，实在用不着这样一辆好车。梁延武却说这是迟到的成人礼物，让她只管开，不必想那么多。钥匙已经递到面前，她又说了一次不用，梁延武便把钥匙放在她手边，转头吩咐老罗办别的事情去了。
她坐进车里，给苏明月发消息，说自己准备出门。苏明月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又补来一句：“没吃早饭的话可以过来吃。”梁唯回她吃过了，放下手机，才发动车子。
得益于之前送苏明月回过几次家，门口的保安没有多问便放了行，也不知道是苏明月提前打过招呼，还是保安已经记住了她这张好看的混血脸。苏明月在寸土寸金的CBD买了一套花园洋房，一梯一户的格局，一个人住着倒也很自在。梁唯停好车，进了电梯，给她发消息说到楼下了。电梯上行，很快便“叮”的一声，停在七楼。
电梯门一开，梁唯先看见玄关散着的衣服和几只歪七扭八的高跟鞋。有一只倒在门边，她绕过去按了门铃，没过两秒，门便开了。苏明月穿着黑色真丝睡袍，头发随意挽着，V型领口开得很大，腰带松松系了一道。梁唯一米七八，比她高出半个头，目光稍稍往下，便看见领口里饱满的曲线。她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看向苏明月的脸。
“怎么还站在外面？”苏明月侧身让她进来，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拢了拢领口，却没怎么拢住。梁唯进门换鞋，将外套搭在臂弯里。客厅里也不像往常齐整，沙发上扔着一个靠垫，茶几上留着杯子。她没有看见眼熟的保姆阿姨，便问：“张阿姨休假了吗？”
“张姨说年纪大了，做不动，上个月就辞职回家了。”苏明月说着，捡起沙发上的靠垫，给她腾出个位置。上回见面，张阿姨还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虽然年过五十，却一点也不显老态。梁唯有些疑惑，不过终究是别人家的事，也没多问，放下外套，跟着苏明月往里走。
“喝什么？”苏明月往岛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问。梁唯说拿铁就行，她听完，却又懒洋洋地折回来：“那你自己做，我可懒得动。顺便给我一杯冰美式。豆子在下面柜子里，什么都有，你自己选。”
梁唯应了一声，走到咖啡机前。她开了柜门，将几包豆子拿出来看，挑好以后，又把剩下的放回原位。苏明月靠在岛台边，看她取杯子、称豆子，动作熟练，便问她在家是不是也常做。梁唯说以前做得多，现在少了。磨豆机一响，苏明月便没有再说话，等她关掉机器，才伸手将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递过去。
咖啡的香气很快散开。梁唯打好奶泡，倾着杯子往里倒，手腕轻轻一带，在拿铁上拉出一个爱心。苏明月凑过来看，睡袍的袖子滑下一截，露出一截又细又白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她拿自己的冰美式和那杯拿铁比了比，笑道：“怎么你这杯还有花？”
“你的没加奶。”梁唯将冰美式推给她，自己端起拿铁，喝了一小口。苏明月当然知道，只是想逗她说话。她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目光仍落在梁唯脸上。
梁家人长相都好，个个盘亮条顺。梁唯的好看却又和他们不大一样。她的混血感很重，黑发衬得眉眼越发分明，鼻梁挺直，眼睛是很清透的蓝色。或许是年纪还小，看人的时候，还没有学会将心思藏得很好。刚才在门口那一点不自在，这会儿已经过去了，苏明月问什么，她便认真答什么，有些话答得过于实在，连玩笑也要过一会儿才听出来。
苏明月平日里见的人，话说到一半就要留意她的脸色。她应酬惯了，自己不觉得费力，同梁唯待在一处，才发觉有些话原来不必转弯。她问咖啡豆怎么样，梁唯便同她讲口味，不会顺势恭维她会挑东西。说豆子放得有点久，口味有点发酸，也不怕她不高兴。苏明月听着，反倒将那包豆子拿起来看了看日期，说下次换新的。
“这包开封以后要早点喝。”梁唯说，“你一个人喝不完，可以买小包的。”
“那你多过来几次，不就喝完了？”
梁唯抬眼看她，像是在分辨这句话要不要认真回答。苏明月先笑了，将豆子放回去，问她晚上几点得回家。梁唯说下午约了做造型，还得先去公司，话说到一半，又拿出手机看胡翠云发来的时间。苏明月便凑过去和她一起看，肩膀挨得近，梁唯没有躲，只将屏幕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那些充斥在苏明月几乎每个夜晚里的**和放纵，她从未在梁唯面前提起。她喜欢看梁唯站在自己家里，替她做一杯咖啡，再同她商量白天的去处。昨夜的事并不妨碍这个早晨，她也没有觉得有说明的必要。梁唯不知道，在自己到来的一个小时前，一个陌生人才从苏明月的床上离开。
台面上的手机亮了，苏明月拿起来扫了一眼，是那人发来的消息，问什么时候还能见面。梁唯正低头确认下午的安排，没有留意。苏明月关掉屏幕，将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喝了口冰美式，和梁唯说今天逛街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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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陌生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