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不一会便传到仙盟,这群正义之师听闻此消息后,如何能坐得住,立马就派人过来,打算将此妖物斩于剑下。
“老板,来两个包子。”
包子摊前,女子浅碧素杉,发间别着的仍是那根白玉簪,只是多了一条纤细的玉鞭盘在腰间,末端系着一枚暗纹飞镖,像一朵红莲敛合收拢垂挂着。
莲渡入世闯荡了些年,渐渐也懂了人间事。
这些年莲渡常常混迹书斋茶楼酒肆戏台,不外乎是听一些诗书道义、建功立业与家国理想,跌宕的情爱戏码与街坊闲谈,反正总结男女情长、市井百态,朝堂庙堂的风云变幻她都听闻过。
人世间悲欢离合、恩怨纠葛果然饶有趣味。
戏台上仍唱着“但愿你此一去鳌头站定,那时节衣锦归改换门庭......”她瞧不真切,托腮看着桂英送王郎,台上的桂英究竟舍得还是不舍得。
她捻起茶盏饮下一口热汤,思绪飘得深远,其中会不会有姐姐的故事。
难怪姐姐要来凡间,这里的确比终南山有趣得多。她独自一人,面对天地苍渺,可真孤独。
记得起初刚成人形,犹带花草之软弱,摇摇欲折,走几步就不时扶墙倚树。不是她真身细嫩单薄,是因为人两条腿走路,她怎么也驯服不了,行走的姿势奇怪又别扭。
她在杨柳树后窥见桥畔的千金们踏春,个个身姿亭亭,腰肢如初春新柳,行步时身段柔婉自带大家气度。
临水照影,她也开始学习着如何走路。到后面也能练得个步态轻盈舒缓,至少四肢被驯服了,而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不知姐姐初成人形时,会不会有这些苦恼,她是娴雅,还是秾丽,抑或是飒爽,她都无从知晓。
姐姐、姐姐,她满脑子都是姐姐。莲渡将自己的脸揉成皱巴的宣纸。天大地大,也不知上哪儿去寻她。
经年,女子形态也愈发沉稳,不似当初刚化形的莽撞,现在她也能演出几分端方持重的模样。
“客官,您要的包子。”老板递过油纸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脸色苍白,显然他还没从惊吓中缓和过来。
莲渡神色淡然,接过刚出炉香喷喷的肉包,轻提裙摆转身时,一个孩童径直猛撞过来,包子恰好从莲渡脱手飞出,正正掉落在尘土上,油纸沾染了细碎灰砂。
“我的包子!”
“不好意思,姑娘,真的不好意思。”妇人手足无措,连忙搡着躲在她背后的孩子上前:“快跟姐姐说对不起。”
可孩童垂着眸,眼底一片死寂,像被夺取了精气,呆愣着站直一言不发。
见状,妇人满脸愧疚,上前道:“抱歉啊姑娘,孩子不懂事,冲撞了你,还弄坏了你的吃食。”说完,她慌忙从腰间掏出破旧的荷包,倒在手心,其中仅有六七枚铜钱。
莲渡不忍,寥寥数枚铜板,便是这对母子的所有盘缠。
她弯腰捡起油纸包,拍了拍灰沙:“看,里面只沾到一些,别的部分还很干净,掰开了能吃。”便将肉包放进嘴里。
眼见孩子瘦弱又没精神,她又自袖中端出一锭银,放在妇人手心,“您路上照顾孩子也要花销,这点银两你们路上带着用,给孩子买些吃食。”
妇人骤然怔住,赶忙推手:“不用不用,姑娘真的不用,我们的不是,反倒要你接济我们。”
“拿着。”莲渡语气轻浅温和,却一直伸着那只递银两的手,“一个人照顾小孩不容易”。
妇人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眼眶隐隐泛红,连连道谢,旁观的包子摊摊主见此情景,长长叹了口气,满目无奈。
要不是那只狐妖,青岚镇的百姓何须如此背井离乡。
莲渡望向四处,却未发现任何可疑的踪影。奇也怪哉,她分明嗅到萦绕在包子摊上一缕淡淡的、寒凉阴腻的妖气。
她蹙起衣袖闻闻了自己,最终确认不是她。
“老板,打从进镇子以来,怎么一路上都有人背着包袱往外跑?”
摊主望着空荡荡的长街,青石板道上还飘着几张吹落的寻人启事,纸张早已黄透。
他低声叹道:“姑娘是外来的,自然是不知。咱们青岚镇进来闹妖,那妖物藏在镇中,暗中吸食人的精气,镇上不少人日渐萎靡多病,不出几日便去了,去时的样子面容凹陷,身体干瘪,别提有多可怕。所以人人都怕遭妖祸导致性命不保,全都忙着离镇避难去了。”
莲渡听了老板说的,心里猜想也印证几分。她踏入青岚镇的那一刻,隐隐察觉此地气场阴郁紊乱,灵气十分滞涩,简单来说就是掌管凡人身体的气是停滞的,有种被控制和收集着,束手就擒的感觉。
这个镇子果然有古怪。
“敢问是何妖物?”
“听说是狐妖。”摊主打量她,都说到这里了,面前之人仍没有流露惊惧之色,一个陌生面孔的姑娘,到底有什么能耐,敢在此危急之时来到镇上。见她气质温婉却不柔弱,素净却极具风骨,包子摊主自觉也猜中几分,笃定她是仙盟中人,专程赶到此地为民除祟。
那镇子有救了!
“老板,镇子上哪里可以投宿?”
“现在镇上客栈经营的已经不多,老街上有一、两家,虽陈设简陋但胜在价格公允,饭菜亦可入口。”
莲渡一听,饭菜仅“亦可”的程度,急忙摆头表明:“要最最最好的。”
摊主闻言,随即连忙指点方位:“镇子中心的华溪客栈,这是镇上最好的。”他暗自腹诽:这年头仙盟的人也这么讲究排场吗?说好修仙中人不贪恋俗世浮华......
莲渡可不这么想。
其实她完全能设个阵,然后睡在树上,可她偏不。既已入红尘,便要活得自在潇洒,新鲜事没听过的没吃过的全都享受一番,手里那几锭银子也绝不过夜。
人饿了要吃饭,好,吃!
人渴了要喝酒,好,女儿红满上!
人困了要投宿,好,必须来间天字号客房。
“掌柜的,给我一间客房,我要天字号!”
她豪气地在华溪客栈柜台掷出一锭银,掌柜眼里呆滞一瞬,反应过后恭敬回答:“客官,敝舍都是普通客房,没有天字号的,若是要安排天字号,得到百里之外的玄都。”
一楼厅堂用饭的宾客寥寥,相较往日冷清不少。莲渡声音不大,却也洪亮,刚好传遍这间小客栈。
一雅座上有个男人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转头便对旁边一同前来的男子说道:“师兄。你看哪里来的呆子,荒郊野岭的,掌柜上哪给她整一间天字号。”
宋回雪睨了他一眼,抬手抿了嘴茶,没有接话。
莲渡又不聋,将一切听个仔细,并恶狠狠剜他一眼。她找了个位置坐下,询问:“掌柜的,店内有什么拿手菜式?”
掌柜上前一一细数店内荤素佳肴:“客官,小店的鸡汁闷笋丝、酒酿清蒸鸭、鲈鱼脍、火腿莲子豆腐羹、槽黄芽都很不错。”
莲渡答:“既然都是招牌,除了火腿莲子豆腐羹,其余的都各上一份。”
掌柜闻言,随即笑着应下:“好的哩,客官。”
她瞧见隔壁桌那个“好事之徒”往她这边瞟了眼,“方才师兄近日在南疆山脉布下镇邪大阵,又连日赶路到此,劳顿许久,又损耗灵力,今日得多吃些肉食滋补元气。”
他边说边给对面的男人夹菜,白瓷碗盖满一座山,他顺手还添了一碗羊血羹。
又补一句:“吃点动物血,方能以形补形。”
“嗯。”
......
他嘴里的“师兄”,生得倒出尘,颇为丰神秀骨。
只是周身寒气逼人,一副生人勿近之感,他师弟如此关切,他只侧眸看了眼碗碟里的菜肴,淡淡嗯一声算作回应。
莲渡感慨,也难怪美男总是寡淡冷清,他们孤高惯了,向来只有旁人将他们捧起,万万没有他们向旁人低头的道理。按照花精奶奶的用词,就是“跌份儿”。
陆峄眉宇间满是忧心,“师兄,现下世间祸乱四起,妖魔恶鬼四处作祟,你总是一处祸事刚平,又奔赴下一处,坏事一桩接着一桩,你身体怎么吃得消?”
宋回雪眉眼不见波澜,反而安慰师弟:“不必介怀,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从我踏进三绝山那一天起,我就清楚肩上所负为何。”
咳咳咳......
莲渡偷听着师兄弟二人交谈,心想如此俊美的皮囊配了一副病弱身子,当真是肥肉喂狗,可惜了,美人竟是个痨病鬼。
“此番到青岚镇除祟,雁山君本有意让你留守山门,不必同行,可你执意要下山。你身上旧伤尚未痊愈,此番奔波又添新损,这般折腾还如何休养生息?”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倒问起:“现今镇上因妖物吸食精气、油尽灯枯的百姓,已有多少人?”
陆峄收敛心绪,正色回道:“算上近日病倒离世的,已有数十人。若是迟迟不能制服妖邪,再过一段时日,受害之人恐将逼近上百。”
“只是此事蹊跷……”
“继续。”
“遭难之人大多是男子,虽也有女子受害,数量却远远不及男子,我始终想不通其中缘由。”
“此事仍疑点重重,先静观事态。”宋回雪淡淡一语,便不再多言。
邻桌的莲渡将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面上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动着碗筷尝桌上菜式,吃累了,偶尔垂眸饮一口清茶。
她暗自思忖,这座青岚镇的确处处透着诡异,心中的疑虑竟与这两位仙门修士不谋而合,虽然方才在包子摊听闻老板讲述狐仙的传说故事,但有一点尚有蹊跷,不过她一个人便只能独自揣测,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深挖背后隐秘。
倒不如抛砖引玉。
想着,她放下手中碗筷,故作一副听闻传闻、心生疑惑的模样,轻飘飘接过陆峄方才的话尾:“二位道长,听闻近日在青岚镇作乱、吸食生人精气的妖邪,原来是狐妖?”
陆峄抬眸,他认得她,这是方才说要住天下第一号的呆子姑娘。想及此,嘴角又不忍勾起。
见她眉眼沉静,不似寻常慌乱胆小的镇上百姓,他正了正衣襟,仍恢复仙盟第一宗弟子的气度,微微颔首应声:“正是,姑娘也知晓此间的传闻?”
她浅浅点头,眉眼间缀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我途经此地,略有耳闻。只是心中始终有一事不解,天下妖邪精怪千千万万,鬼魅妖兽各有神通,二位与镇上众人何以如此笃定作乱者定是狐妖,而非其他邪祟?”
这一问,反倒陆峄愣住了,他与师兄下山多日,早已默认了狐妖作祟的定论,倒是从未有人这般细致深究过,为何众人都一口咬定是“狐妖作祟”。
他肯定道:“错不了,这是我们临仙门内部的消息来源,定然错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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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