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莲生渡

莲渡最近被人盯上了,这是与生俱来独属于妖的直觉。

微风澹荡,河畔游人如织,她立在青石岸旁,看人们趁着好天气来水边踏青寻趣,笑语喧喧。

不过她心里有点郁闷,这些日子,她总感觉有一道视线,隔着重重人影,牢牢黏在自己身上。几番回望,都寻不到半分疑踪。

咻——

锐响破空而来,一支羽箭斜斜擦过她的玉容,钉进脸侧的杨柳枝干中,箭尾犹在嗡嗡震颤。

她极快拔下箭矢,这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金翎羽。羽上藏着精巧机关,手指微微拔动便弹开,一张小笺飘落而下。

纸上字迹寥寥,笔锋冷硬:青岚镇,距此数百里,你姐姐下落在此。欲知原委,速赴该处,务求机密行事。

周遭游人依旧熙攘,射箭的人却无迹可寻。

她姐姐叫莲生,她与姐姐的故事,还要从那年浮光山下的荷塘说起。

薄雾笼罩一池清莲,倚风轻晃。

舟上立着一位鬓发微霜的老妪,手中轻摇蒲扇,指尖拂于风中,仿佛生了法术,一叶乌篷扁舟便划开涟漪。

老妪唱着古老歌谣,托着曼长的尾声:“青盖覆碧塘,玉蕊含天光,静卧清波里,脱瓣赴尘霜......”

摇曳间,金光冲出薄雾。

光晕之中,青丝如水倾斜而下,藕粉色的四肢缓缓舒展开,生作漫天轻薄莹白纱衣,裙摆缀着浅淡清荷纹路,眉心凝出一点小巧朱砂。

“花精奶奶,熬了这么久,终于化形了。”一个少女动作有些鲁莽地冲撞到老妪怀里。

老妪一手抚摸她凉滑的脊背,另一只手拨开斑驳在玉容上的青丝,仔细端详。

她当然懂莲渡的心情,世间万物皆有灵,却不是每个都幸运非常,能化作人形。

单单是如此钟灵毓秀的浮光仙山,连山石流水都蕴藏一缕生机,而千百载以来,竟只有塘心中一株并蒂双生的白莲勘破桎梏,褪去皮相修作人形。

莲生与莲渡,实属千载难逢,万里挑一。

她叹惋,眼底无尽爱惜。

见状,莲渡心头骤然一紧,她历经几百年修得个人形,只当是自己丑陋不堪。

继而不解问道:“花精奶奶,您叹气做什么,难道我的人形不美吗?”她皱眉轻抚自己的面容,

她的眼波清润而眼尾微微上扬,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

“怎不美,但人有远比样貌更为珍重的东。”她尚且不知,世人从不止凭容貌定论好坏,人心与本心,才是世间最珍贵之物。

扁舟浮在碧塘上,晚风拂动少女鬓边青丝。老妪摊开掌心,一道莹润白光自指缝间流转,转瞬凝结成一支白玉素簪,簪头雕琢着几叶莲瓣,流出淡淡清辉。

“过来,奶奶为你束发。”

莲渡缓步上前,垂首等待,她好奇的黑瞳提溜转着,见奶奶抬手,利落将她一身散落如水的青丝拢起,玉簪稳定穿过发间牢牢定型,柔软的长发一部分束于脑后,余下顺肩垂落,不繁不媚,是端方干净的女子发式。

眉眼再无遮挡,莲渡的容色天然澄澈,不染半点尘俗。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玉簪,片刻便看向花精奶奶,有一丝急切:“可惜我没用,莲生姐姐比我早生个一百年多年,不能陪她一道化形,花精奶奶,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很想念她。”

老妪叹气,手里磋磨着蒲扇吊下来的穗结,“莲生自化形五十年后便不在浮光山,连口信也没得,奶奶也十分记挂她。”

“奶奶,她可能被什么事情拖着了,待我去找姐姐,再带她回来见你。”她脱莲胎化形,心性干净纯粹,也不知世间险恶皆在人心。

花精奶奶取下勾系在蒲扇上暖色丝绳编成的绳结,绳线早已被无尽岁月磨得柔和,“你姐姐只留下这个绳结,这是她修成人形后,亲手编来送我的,她说这个样纹特殊,不轻易送给旁人,因为代表着她与我二人之间几百年的独特情谊。”

“之后,我便把它系在我的法器上。”她举起蒲扇。

“然后呢,奶奶,然后姐姐怎么说,她有没有提及她要去哪里?”

花精奶奶轻声道:“那日她同我道别,说世间辽阔,她不愿困在浮光这一方莲塘虚度光阴,她要远走四方闯荡,寻访天下最顶尖有志的大能修士,因为她心中所求不止安稳人形,更要超脱凡妖之界限,成为真正的仙身。”

蓦地,旁边传来细碎的啜泣声,那人肩头轻轻颤动,不敢放声,半天只讲出一句:“姐姐竟觉得与我待在一块是......是消磨时间,虚度光阴......”

花精奶奶望见她单薄的模样,心头生出几分怜惜,她伸手,温柔抚上少女柔软的发顶,慢慢宽慰她:“傻孩子,不必难过,人各有志,亦各有归途,自身界限不同,所追求大道便也天差地别。”

“况且,也从来没有谁为谁浪费光阴不值得一说,毕竟,悔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花精奶奶意识到她多说了。

莲渡怔忡,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她打从生出神识,成为一个有意识的'灵'以来,便总以为与姐姐相伴一生,即使岁岁年年守在一方莲塘,便也是心甘情愿的安稳。

可如今她才恍惚明白,原来姐姐从来不甘于此,她心怀山海,亦志在青云。

而她方才才意识到,人生还能有这种可能,她以为化形就是化形,就是顶着这幅凡人躯体到处潇洒,她从来不知道有另一重可能。

或许,她注定也是要追随姐姐成为仙子的。

念头轰然落定,她鼻尖一酸,积攒的愁绪又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流出的泪,却冲刷着她心中郁结,脑内混沌尽数烟消云散,灵台骤然澄明,她的眼底只剩笃定。

“奶奶,我也要闯荡一番天地。”

她突然在舟面叉腰站起,气势坚定,轻舟不堪摇晃,月色漾出清波。

奶奶静静望着眼前脱胎初成的少女,“甚好,草木困囿一塘,终究难成大道。你有这样的心境与志向,此番入世闯荡,是历练,也是造化。”

她抬眼望向远处朦胧的山林,声音低缓,带着历经世间万古兴衰的沧桑:“但这世间众生,不似莲塘内的生灵简单赤诚,许多人看似披着一张完好的人皮,内里藏着的心思,是人是鬼,根本一眼分辨不清。”

她垂眸静静聆听,指尖不停攥着袖边莲纹。她以为奶奶是恐吓她,委婉描绘人间险境是不想让她走,她心里更加笃定:“奶奶,我心意已决,不想再做无知小妖了。”

花精奶奶握住她冰凉的手腕,语气愈发郑重:“尤其是要提防世间男子,他们最擅长花言巧语,假意温柔哄骗,看似情深义重,实则心藏算计,女人不过成了他人生中的一块垫脚石。”

“你生来心性柔软,又入世未深,若是轻信半分,早晚被搅得失了本心,落得心神俱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不会的奶奶,我保证,保证定会坚守本心,始终如一。”

“总之你记住,天地造化严苛,万千草木皆难以开灵,世间再无第二份机缘,你要好好珍惜,护好自己的百年修行。”

莲渡颔首,屈膝行礼:“谢谢奶奶。”

雾霭缓缓褪去,扁舟划过涟漪即将送她上岸,满塘莲花次第荡开柔光,虽然它们尚未生出意识,莲渡觉着这些生灵好似在送别她。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去向何方,且先行至路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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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镇。

“新鲜出炉的大包子哎,客官,来一个尝尝?”

镇口老街烟火袅袅,裹着浓郁的面香与肉香,摊主低头手里忙活不停,口中仍大声叫卖着,他一手揭开笼屉,热气氤氲在他脸上,蒙得他双眼不清。

热气消散之际,眼前突然多出一个姑娘,毫无征兆。

那一刻,白云正好遮住了日光。

摊主登时汗毛竖起,吓得一激灵,脸色瞬间白煞。

待他眼睛缓过来仔细一瞧,她生得一副艳媚皮囊,眉眼精致,偏偏无半分活人血色,像一块常年不见天光的寒玉。

“掌柜,五个包子。”嘴唇伴随着轻语翕张,女子唇色嫣红似血,浓烈艳丽,与毫无生气的面皮形成刺眼的反差。

摊主心嘀咕着:兴许太累了,又自己吓自己。

有这分猜想,其实也不是他无中生有,青岚镇近日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远近皆传镇中藏有狐妖,专以吸食生人精气为生,已有数十名镇民日渐萎靡、体虚久病,悄无声息衰败下去。

其实青岚镇本是一个世代信奉狐仙的镇子。

信奉源于一个传说故事:青岚镇本地一位女子被家中安排嫁给一个素不相识之人,没想到成亲前夜突然被狐精灵识附身,狐精上身后,往日怯懦的姑娘骤然换了一副面貌,她勇敢地拒绝了这桩婚事,与家人道:“婚姻大事,岂有他人强加之理?我心中自有心悦之人,我的一生不必由你们做主。”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家人见此异象,心中惊惧万分,只当是神明警示,再不敢逼迫女子成婚,婚事就此作罢。

女子挣脱包办婚约没多久,如愿与心仪之人相守,二人一同远赴他乡经商,勤恳经营,不过数年便积累万贯家财,成了远近闻名富甲一方的大户。

感念狐仙当年为她挺身而出,女子回乡之后,亲自牵头修建了河边这座狐仙庙。庙宇建好不久,一日夜里女子沉沉睡去,恍惚间梦见那只曾为她解围的狐仙踏雾而来。

狐狸轻声在她耳边嘱托:“我不是仙,只是一只修为普通的精怪,你不必耗费重金大兴土木,若是真心感念当年相助之恩,往后每年四月初六诞辰,多焚几柱清香,备上鲜果供奉于案前,我好多多积攒功德飞升成仙,这样便足矣。”

女子牢牢记住这个日子,每逢四月初六必定亲自回乡备好香烛鲜果前往庙中祭拜,镇上百姓听闻此事,也纷纷效仿。

自此庙宇信众如织,香雾缭绕,四月初六狐诞日更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镇上百姓无论遇到何种难事,皆会前往庙中诚信祷告。孩童药石难医缠绵病榻,父母便携香前往跪拜,不出几日孩童便能好转;男女情缘坎坷,心意难遂,便到神像面前祈求一段良缘;若是丢失重要物件,苦寻多日无果,去庙里诚心祈求,遗失之物往往没多久就自行寻回。

彼时人人心中笃信狐仙庇佑,满心满意恭敬它信赖它,狐仙庙便是全镇人心与希冀的寄托之处。

自打闹灾后,一切尽数倾覆,狐仙失去了它的信众,这座庙也承载了滔天的怨愤,人们成群结队冲进去打砸神像、供桌掀翻,满地香烛供果被肆意踩踏。

人们对狐狸的情感从敬重走向轻蔑,心中再无半点敬畏。

现在镇上的居民杯弓蛇影,日光照耀下,生活还能正常过,待到入夜,是绝计不敢跑到街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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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莲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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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妖修炼手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