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睡着,就有人在隔扇外轻轻叫了一声:
“尾张君。”
我进宫以后才知道,平安朝的宫殿远看金碧辉煌,住进去就是一座四面透风的大宿舍。里头没有几堵正经墙,白天靠竹帘、屏风和几帐分出人住的地方;到了晚上,放下格子,在板敷上铺好褥席,再用几帐围住睡觉的角落,怎么看都像钻进了一顶没有顶的蚊帐。
挡风靠格子,遮人靠帘子。这一套今晚显然没能防住男人半夜来访。
我睁开眼,先摸到枕边那盒白粉。这里没有防盗门,也没有物业;隔扇外站着谁,全凭对方有没有礼貌。
“尾张君可醒着?”
我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屏住气。
外头的人显然把我的沉默理解成了鼓励。一只手从帘边递进一张纸,甜腻的香先钻进来,熏得我更不敢伸手。
我浑身的汗毛都起来了。
这是什么?刺客?采花贼?
那只手还停在那里,十分有耐心。
我抱着被子坐起来,抓起白粉盒,对准那道缝就砸了过去。
“有刺客!!”
盒盖先飞出去砸到了什么硬物,粉紧跟着炸开。外头“哎呀”一声,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像有人踩着自己的衣摆跑了。廊下各处隔扇同时亮起来,女房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怎么了?”
“谁摔了?”
“尾张狐终于现原形了?”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个穿浅黄衣的姑娘已经掀帘钻进来。她个头不高,跑得却快,进门先踩住我拖在地上的头发,险些把我从褥席上拽下去。
她慌忙松脚:“对不住,对不住。你就是尾张君?”
“我是。”我举着剩下半盒粉,“刚才那人是谁?”
她盯着我,又看看门外雪白的一地,忽然弯下腰,笑得肩膀直抖。
“是来送歌的殿上人吧。你把人砸成这样,明日他怕是不用敷粉了。”
“送歌为什么要半夜来?”
“不半夜来,难道午后当着中宫殿下的面来么?”
我张了张嘴。
她伸手把那张掉在门边的纸捡起来,凑到灯下读了两行,脸上的笑意更深:“他说听闻尾张君梦游唐土,想来亲眼看看。还说冰雪林中的白梅,能否容他折一枝。”
我听懂了“折一枝”。
成何体统。
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往中宫御所的女房曹司里塞信,还要折梅。平安朝的宫廷纪律呢?礼义廉耻呢?他连皇后身边的人都敢这样找,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翻进御帘里去?这分明是欺君犯上,应该立刻绑了,天亮押去问罪。
“人呢?”我问,“跑去哪里了?快叫人抓起来。”
浅黄衣的姑娘愣住了:“抓谁?”
“刚才那个男人。”
“他做了什么?”她问。
“他半夜来这里!”
“隔扇进来了?”
“没有。”
“碰着你了?”
“没有。”
“写得很难看?”
“我看不懂。”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一把刀:“那为何要抓?他只是来送歌而已。”
“半夜送歌就不算犯禁?”
“他若白天来,才叫人看笑话呢。”她终于笑出了声,“难道站在中宫殿下跟前,说自己想折尾张君这枝梅花?”
我抱着被子,半晌没说出话。
她见我还盯着帘外,便认真补了一句:“他在帘外,不进来;你不收歌,也不必回信。若他赖着不走,或是说了不该说的,再叫人。如今这样,最多算他运气不好,碰上了会砸东西的女房。”
我仍觉得哪里不对。
“我是小兵卫。”她把纸叠好,塞回我手里,“你以后若收到这种字,拿来给我看。不要再用东西砸人了,白粉很贵。”
“这个有毒。”
小兵卫愣了一下:“什么?”
“铅。抹久了会死人。”
她看看我,又看看满地白粉,谨慎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你方才砸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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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没人来问我为何夜里尖叫,乳母却跪在铜镜旁等我醒来,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五盒白粉。昨夜碎了一盒,库存依然足够我慢慢中毒。
“御前已经起身了。”她挽起袖口,拿粉扑蘸了满满一下,“今日不能再素着脸去。”
我往后躲,她便提着衣摆追;我想绕过几帐,头发又缠上身后的衣箱铜角。等我把发梢救出来,她已经堵住曹司门口,举着粉扑等我自投罗网。
“给我半个时辰。”我抄起铜镜挡在脸前,“叫人取细米粉、白土和面脂来,我另做一盒。”
“白粉好端端的,哪里就会死人?”
“等死了就不好端端了。”
乳母还要开口,小兵卫已经掀帘钻了进来,手里还捏着昨夜那张歌笺。
“那位殿上人今早又托人来问,女君肯不肯回他一首和歌。”
“我昨夜不是已经回复他了吗?”
“你昨夜扔给他一盒白粉。”
“他跑得那么快,显然看懂了。”
小兵卫笑得伏在几案上,正要替那人再说话,杂仕送来了米粉和白土。她立刻丢下歌笺,伸手揭开纸包:“这是做什么的?”
“敷脸。”
她捻起一点米粉:“这个?”
“铅粉有毒,我换一样。”
“你又梦见的?”
“对。”
小兵卫朝那五只粉盒看了一眼,又把纸包往我面前推近:“那你快做。”
“你不是不相信吗?”
“我是不信。”她在我旁边坐稳了,“可你都要把米粉往脸上抹了,我当然得留下来看看。真能做成的话,给我留一盒。”
我把格子推高,让春日的亮光照进来,又在板敷上铺开旧纸,将米粉筛进浅碟,添水调匀。第一份抹在手背上还算白净,等风一吹便结成干壳;我才屈了屈手指,碎屑已经落了一纸。
小兵卫把自己的脸往后撤了撤:“这一碟你自己用。”
“刚才还要我给你留一盒。”
“我要能用的。”她拿扇柄拨了拨碎屑,“白乐天写‘梨花一枝春带雨’,你这一碟倒好,还没等到春雨,梨花先落完了。”
第二份添了白土,抹在手上不再开裂,小兵卫便依约借出半张脸。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两遍,没等我拦住,已经探身叫住门外送热水的女童:“你过来看看,像什么?”
女童盯着她白里泛青的半张脸,手里的水壶险些碰上门框:“像寺里的泥像。”
小兵卫很满意这个答案,还想拉她近看,女童已经提着水壶退了出去,壶盖一路响过回廊。
“她跑什么?”
“大概急着告诉别人。”
她说着又转向铜镜,想看看自己的脸究竟有多像泥像,宽袖却扫翻了浅碟;我伸手去接,又被自己的长发绊住,乳母刚扶稳铜镜,春风便从高高支起的格子间卷进来,把细粉迎面扑了她满头满身。
曹司里一下静了。乳母闭着眼站在白雾里,过了片刻才道:“先把格子放下来。”
小兵卫顶着半张青白的脸去放格子。第三份少添白土,再调进一点面脂,终于既不发青,也不会一动便落满衣襟。她擦净脸,抢先把薄粉装进一只空贝盒,抱在怀里。
“第一盒说好了归我。”
“你除了拿自己的脸吓跑女童,究竟帮了什么忙?”
“我拿自己的脸替你试粉,还不算帮忙?”她抱紧贝盒,又从袖中抽出昨夜的歌笺,“何况你连这个也看不懂。这盒粉归我,以后送到你这里的歌笺,我替你先读。”
“你图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写你什么。”
这话听着十分可信。我把贝盒推给她:“成交。”
午后,小兵卫把送到我这里的几封信全抱到膝上,先挑出香气最浓的一封。她展开染着梅香的薄纸,慢慢念道:
“春夜本无雪,
归来满袖白。
若非花留客,
何来一身香,
今宵可再寻?”
念完以后,她轻轻叹了一声:“哎呀,昨夜被你砸成那样,他还说是白梅留客。你应当回一首和歌,写‘春风误吹雪,偶然落客衣’,让他知道那阵白粉只是意外。”
我正低头剥手背上残留的粉壳,听到这里抬起脸:“这听起来像我对他深表歉意,鼓励他再来。”
“那就再添一句,‘花下不逢君’。”
“这又像我等不到他满心遗憾。”
小兵卫捏着信纸想了片刻:“回歌总要留一点情意,否则对方怎么接话呢?”
“我不想让他回信。”我把掉下来的粉壳扫到旧纸上,“你替我回复他两个字:不约。”
小兵卫愣了一下:“‘不约’……是什么和歌?”
她低下头,已经掰着手指数起了拍子:“不约……今宵不相约。这样正好五拍,下一句还可以接——”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他若掉进池子里,我可以伸手救他。如今他好端端站在廊下,我为什么要同他相约?”
小兵卫的手指停下来,半晌才问:“照唐土的规矩,男子想见女子,还得先掉进水里?”
“掉进水里只许救。真想见我,就该白日里坦坦荡荡地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他偏挑半夜躲在帘外,心里能没有鬼吗?”
小兵卫呆呆望着我:“唐土的君子,都要白日当着满宫的人求见女房?”
“君子行事,光明磊落。”
小兵卫慢慢收回被我按住的手,换了另一只手数拍子:
“唐土春风里,
君子白日叩帘,
满宫争来看。
不知宫墙与君面,
究竟哪一个更厚?”
她数完最后一拍,把那封满是梅香的信压到最下面。
我瞪着她:“刚才替我写回歌,也没见你这么快。”
“这首容易。”小兵卫说,“意思很明白。”
她拆开第二封,我也凑过去看。纸上的女手弯弯绕绕,我一个字都认不出来,只听她念道:“白梅独占乾坤春,桃李何事落芳尘。人家在问你,《白梅》里的桃李究竟是谁。”
我原本还歪倚着几案,听见这句话,立刻坐直了身子,连手背上的粉壳也顾不上剥了。
来了。
我进宫好几日,一直没碰上正经宫斗。今天从睁眼到现在,我连一粒米都没吃,也没人来给我送早饭。直到这封信递到面前,总算有人因为我赞美中宫而坐不住了。
“我遵从中宫殿下,别人难道还能因为这个不高兴?”我一把抓住小兵卫的袖子,“谁不高兴?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小兵卫被我问得往后一仰,先看了一眼隔扇,才压低声音说道:“你尊崇中宫殿下,自然没有错。可你把旁人都写成沾着芳尘的桃李,谁听了会高兴?”
“等一下。”我抓着她袖子的手没有松,“我们做奴才的,还能拿自己跟主子比?”
小兵卫手里的信纸滑下来一截:“奴才?”
“我们进宫侍奉中宫,不就是中宫的人吗?”
“自然是御前的人。”她猛地把袖子抽了回去,“可我进宫做的是女房,不是下仕。殿上人递来的信是我们接,歌要我们答,来客也要我们应对。若中宫殿下跟前尽是些无才失礼的人,丢的究竟是谁的脸?”
说完,她起身欲走。
我看她真生气了,便没再说下去,只拉着她换了个问法:“所以她觉得自己被骂了?”
小兵卫站住了,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她也可能只是喜欢桃花。”
“宫里哪有只喜欢桃花这么简单的事?”
“宫里天天赏花,当然有人只喜欢桃花。”
她说得过于理直气壮,我一时竟无法反驳。小兵卫见我哑口无言,便把最后一封递到我面前:“这一封是从皇太后宫送来的。”
纸色比前几封深一些,熏香也更沉。上面的措辞十分客气,只问春日百花同开,为何尾张君的诗里独有白梅清净,桃李却只能混在尘中。
我重新坐直:“皇太后不喜欢中宫?”
小兵卫扑过来按住了我的嘴,动作快得险些把信纸拍到我脸上。
“谁告诉你皇太后不喜欢中宫了?”她又往隔扇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应声,才松开手,“这是皇太后宫一位女房送来的诗笺,不能当作皇太后的话。”
“是哪位女房?”
“送信的女童没有说。”
“你怎么不问清楚?”
“人家既然不肯署名,我追着一个女童盘问,岂不是比这封信还失礼?”小兵卫把诗笺翻过来,让我看纸色和结香的细绳,“知道从哪座御所送来,已经足够了。”
我哼了一声:“在我们那个地方,可绝对不准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看过的那些宫斗作品里,奴才在各宫之间乱跑、替人递话,抓住了都要拖下去审问。这里倒好,男人半夜能来,皇太后宫的女房也能往中宫这里递信,只有我素着脸去御前不行。
小兵卫听得脸色都变了:“尾张竟然这样可怕?女房去了别处侍奉,连亲戚也不能来往吗?”
“亲戚?”
“我有一位姨姊就在皇太后宫。”她压着声音说道,“她病的时候,我托女童送过药;我新得了染纸,她也会派人来讨。照尾张的规矩,我们都该受罚?”
我盯着她:“你们两宫的人一直私下通信?”
“什么叫私下通信?我们是亲戚。”小兵卫把袖中的诗笺按得更深,“她写信给我,只能算她想我;皇太后宫的女房写信给你,也只能算那位女房想问桃李。你不能看见纸从哪座御所送来,就把那座御所的主人也牵进来。”
我还想问她那位姨姊姓甚名谁、平日又同哪些女房来往,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响得连隔扇外都安静了片刻。
我从早晨等到现在,宫里的饭还没有送来。乳母说要等御前用过,才轮得到我们,我只好掀开父亲从尾张送来的箱笼,从最上层搬出一只描金食匣。
匣子足有三层。第一层盛着椿饼,雪白的饼身夹在两片油亮的椿叶之间;第二层是梅花、蝴蝶和小鸟形状的唐果子,炸得金黄,每只凹眼里都填着芝麻;最下面铺满栗粉团和切成花瓣的干柿,角落还塞着一只小银壶,里面装的是浓稠的甘葛煎。父亲大概怕我进宫以后吃苦,恨不得把尾张一年四季的甜食都装进来。
小兵卫刚才还在替我忧虑满宫的桃李,看见三层食匣,立刻把信全推到了一旁:“这些都是你父亲给你带来的?”
“我还一口没吃,你不许拿。”
她已经拈走一只梅花形的唐果子,才咬了一口,帘外便有人笑着问:“小兵卫,听说尾张君替你换了半张脸,怎么不出来让我们看看?”
看来早晨送热水的女童一路跑出去以后,嘴也没有闲着。
小兵卫早已把那半张青白的脸洗净,闻言探身招呼:“来迟了,旧脸已经长回去了。尾张的点心倒还有。”
方才只肯隔帘说笑的女房立刻进来了三个。一个说自己恰好路过,一个说只尝半块,还有一个端端正正坐在最远处,等别人把点心递到手边才接。我守着越来越空的食匣,干脆让小兵卫趁机替我认人。
“穿藤色衣裳的这位是小弁,旁边是宰相君。”小兵卫又指了指坐在帘边的人,“那是小少将。”
我看着宰相君问:“你的父亲是宰相吗?”
她用扇子遮住嘴笑道:“家父从未做过宰相。”
“那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叫你?”
小兵卫正咬着唐果子,听见这句话,惊讶得忘了合上嘴:“你连女房名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尾张离京城究竟有多远,难道那里的女房见了面,都直接叫彼此的名字?”
几把扇子后面立刻响起低低的笑声。我连忙抬起下巴:“我们家中结过诗社,入社以后都以姐妹相称;若要另取雅号,便照各自所住的屋舍来叫。拿父兄的官职称人,在我们那里反倒不够风雅。”
诗社里究竟有几位姐妹、几座屋舍,我还没有来得及往下编,扇子后面的笑声已经停了。
“原来尾张还有这样的雅事。”小兵卫咽下嘴里的点心,神情果然郑重了一点,“京中的女房名多半跟父兄的官职有关,也有人沿用旧称,或者按侍奉的位置来叫。若是名字撞在一起,还要添上大小来区分。”
我转向她:“所以你叫小兵卫,也是从家中官职借来的?”
“正是。”小兵卫点了点头。
“那小少将家里也有少将?”
小少将笑着摇头:“我从前侍奉的女君身边已经有一位少将,大家便叫我小少将。后来到了这里,名字也没有改。尾张君若想把每个人的称呼都查明白,只怕饭送来了也认不完。”
我还没把小兵卫和小少将的来历理清,食匣里的梅花唐果子已经只剩最后一只。方才说自己只尝半块的小弁伸手拿走,当着我的面掰开,一半递给小少将,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我指着她:“你不是已经尝过半块了吗?”
“是呀。”小弁用扇子遮着嘴,答得十分坦然,“这次也只吃了半块。”
“好,我记住你了。”我转头告诉小兵卫,“她叫小弁。”
满屋女房笑得险些把嘴里的点心呛出来。
***
接下来几日,我每天一早便到御前候着,等中宫派差事。第一天,一位年长女房把四封来信交给我,让我照署名分开。我摊开看了半天,一个名字也没认出来,只好按熏香的浓淡排成三摞。她回来以后盯着那三摞信看了片刻,全部抱走了。
从第二天起,我便只剩下坐着。旁人接信、回歌、陪中宫看画卷,我在帘边从早等到午,唯一做成的事,是替小兵卫按住一张差点被风吹走的染纸。
第三日,我终于忍不住问她:“我总不能每天这样坐着。”
“你现在就在当值。”
“那宫里总有书吧?”
“当然有。”
她从箱中翻出一册物语。我打开一看,满纸女手缠在一起,比昨夜递进来的情书还难认。
“有没有用汉字写的?”
“御前收着《白氏文集》。”
“借一卷给我。”
小兵卫把物语从我手里抽走:“那是中宫殿下的书。你若想看,等御前召你时自己求。”
于是我又坐了两日。
第五日下午,登华殿南廂的格子一扇扇支了起来。庭中的桃花刚开,一枝斜斜越过栏杆,几乎探进廂内;春风穿过花枝,把淡红的影子吹到新铺的席上,又从女房们摊开的染纸上一晃而过。
御帘内的几帐被推开时,我这才第一次看清定子。她穿着一袭浅红唐衣,长发铺在身后,脸庞白净,眉眼里还留着没有褪尽的稚气。她俯身去拈文台上的桃花,宽大的衣袖顺着手腕滑下一点,那只手小得让我愣了愣。
这就是皇后?
我原先隔着御帘听她说话,总觉得里面坐着的该是位手段高明、能够统领后宫的皇后娘娘。如今正面一看,她分明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定子将桃花放在染纸旁,抬眼看见我还站着,便笑道:“尾张君也来咏一首吧。只是今日不许再论群芳高下。”
“臣女记住了。”
小弁先吟道:
“春霞入宫墙,
染红一树桃花,
也染帘中袖。”
小少将接着念:
“风吹花入帘,
拾来藏在袖中,
只怕春寻见。”
轮到小兵卫,她低头遮着纸,迟迟不肯开口。小弁探身抢过去,替她念道:
“桃花含夜露,
天明仍在枝头,
等那不来的人。”
四周顿时笑起来,小兵卫扑过去抢纸,脸比栏外的桃花还红。
清少纳言一直没有开口,等她们笑够了,才将自己的染纸放到文台上:
“帘前桃花影,
偶然落在御袖。
风过花影去,
袖中春色未减,
想是花忘了归。”
席间静了一瞬,小弁轻轻重复了一遍最后两句。
“真好。”小少将已经探身去看她的染纸,连刚抢回自己那首的小兵卫也凑了过去。
定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笑道:“这样一写,倒像是我扣住了春色,不肯还给桃花。”
众人又将清少纳言那首传看了一遍,才轮到我。我展开染纸,念道: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我念完,席间静了一会儿。
小弁忽然转向小兵卫:“你在枝头等人等到天明,尾张君却连一片花瓣也不肯放出去,生怕有人找来。”小兵卫脸红,才把染纸往袖中一塞,帘外忽然有人低声报:“主上来了。”
方才还围着文台的女房们立刻收纸、理袖,能往里退的往里退,能坐端正的坐端正。我也跟着往后退,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退到哪里。
我看见一架几帐,觉得那里最安全,低头就要钻,但有人忽然从后面拽住我的袖子。
清少纳言轻声道:“那后面是御物。陛下才能坐的。”
我硬生生停住。
等我终于在一处角落坐下,才听见外面传来脚步与人声。隔着帘子,我先看见一双还没长开的手,搭在几案边上,指节很白。方才看清定子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如今坐在御帘外的一条,显然也大不到哪里去。
天皇先同定子说了几句闲话,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忽然问:“听说中宫这里进了一只会作汉诗的唐国狐狸,在哪里?先叫我看看。”
我身旁的女房立刻往两边挪了挪,方才还挡在我前面的几把扇子也全放低了。
我只得抬起脸。一条隔着御帘看了我片刻,问道:“你就是尾张君?”
“臣女是。”
定子让人把我刚写的染纸递出去。一条接过去,从“寻得桃源”看到“怕有渔郎来问津”,又将最后两句念了一遍。
“这是怎么了?”他问,“你在这里住得不舒服,竟想避秦?”
我背后的汗一下冒了出来,赶紧伏下身:“怎么会?陛下明德远过尧舜,仁泽遍及草木。臣女蒙中宫殿下垂爱,又得御前诸位照拂,住得不能再好。诗中的秦是千年前的秦,与本朝绝无半点干系。臣女若真寻得桃源,定先画成地图献给陛下,哪里敢自己躲进去?”
御帘内外静了一会儿。方才还在笑我不肯放花的小弁,已经悄悄把扇子抬到了眼前。
一条问:“既然要献给我,为什么又怕渔郎来?”
“宫内有陛下已是恩泽,何须渔郎?”
一条笑了好一会儿,才问定子:“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人?”
定子也在笑,“我也猜不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一条将诗笺放回案上:“才情尚可,胆量倒是不小。既然喜欢汉文,中宫这里的书便借她几卷吧。”
在御前白坐了五日,我总算借到了惦记已久的书。
“那臣女以后还能写汉诗么?”
“汉诗自然可以继续作。”定子说道,“只是今后每写成一首,都要先送到御前审阅,不许再自行传出去。”
***
夜深以后,我把借来的《白氏文集》带回曹司,才翻开第一页,隔扇外又有人轻声问:“尾张君可歇下了?”
我摸到枕边的粉盒,却舍不得把费了一早才调好的新粉再砸出去。既然满宫都说我是唐国狐狸,我索性凑近隔扇,拖长嗓子叫了一声:“呜嗷——”
外面静了片刻,又试探着叫了我一声。我照样再叫,廊下立刻响起一阵仓皇的脚步,隔壁曹司里的小兵卫也跟着笑出了声。
第二天,宫里又多了一条消息。
尾张君果然是狐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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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桃李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