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平安朝后,我要进宫给皇后当女房了。
我问母亲:“女房是什么?”
母亲静静看了我一会儿,转头吩咐乳母:“去请阴阳师。”
“先别请!”我一把抱住乳母,“我只是想知道,女房究竟是女官、宫女,还是皇帝的小老婆?”
乳母挣了两下没挣开。母亲朝门外道:“换个人去。”
母亲伸手摸我的额头。她是个很有教养的平安女人,女儿一觉醒来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忘了,她也没有哭,只是手抖得有些厉害。
“你不是去侍奉主上的。”她耐着性子说,“是去侍奉中宫。”
“中宫就是皇后?”
“不可如此随意。”
“那到底是不是?”
“是。”
我稍稍放心。那不就是去给皇后作剪秋吗?这差事我熟:陪主子说话,替主子传信,必要时替主子背锅。只要这位皇后不像宜修,我应当能争取活到大结局。
“平日做什么?”
“陪中宫说话,替她传信,写和歌,应答来客。”
“可是妈,我不会啊。”
母亲按在我额头上的手停住了。
“你叫我什么?”
“母亲。”我立刻改口。
“女手呢?”
“什么手?”
“女子写信用的字。”
“那种弯弯曲曲的假名?也不会。”
她开始念佛。
“不过汉字我认得,汉诗也会许多。李白、杜甫、苏轼、王安石,想要哪一朝的都有。”
母亲不念了。她大概从中听出两个熟悉的名字,又发现其余的人一个也不认识。
我上辈子不怎么熟悉日本历史。能想起来的日本人,紫式部、清少纳言、安倍晴明、织田信长,彼此相隔几百年,职业从女作家到阴阳师再到战国大名,拿来找同事十分困难。
我只好挨个试。
“中宫身边有紫式部吗?”
“不曾听说。”
“清少纳言?”
母亲想了一会儿:“似乎有这么一位。清原家的女儿,也是才来的。”
“安倍晴明?”
母亲终于变了脸色:“晴明朝臣在阴阳寮任职,已是老人,而且是男子,怎么会在中宫身边做女房?”
我大吃一惊:“他还活着?”
母亲转头问乳母:“阴阳师怎么还没到?”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今是什么年代。”
“你连活在哪一朝都要问别人?”
外面恰好有人来报,阴阳师已经过了前院。
那时我们还住在父亲治下的尾张。国守的宅子修得极阔,我醒来那间屋里立着四架屏风,箱笼上的螺钿在昏暗处也亮,熏衣用的香据说是从海那边辗转运来的。父亲怕京里人笑我们住在任国寒酸,凡是能花钱补救的地方,一概补救得十分用力。
然而卷起帘子,池塘外面便是水田。牛在泥里走,青蛙从黄昏叫到入夜,偶尔还有农人隔着院墙大声找儿子。
我看了两日,得到一个结论:我家非常有钱。
这里也是真的村。
父亲亲自领着阴阳师进来时,恰好听见我问母亲,进京是不是要坐十几天牛车。他四十上下,面白而丰,眉眼生得很和气,颌下短须也修得整齐;若不是看我的目光太像在估价,实在很像个慈父。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阴阳师身后的随从捧着一叠符纸。我盯着那些纸,先想到它们很容易点着,又想到庭外的柴房离这里不远。按理说烧女巫是欧洲的路数,可我连女房是什么都不知道,实在不敢拿第二条命赌他们讲究地域分工。
阴阳师先问:“女君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藤原延子。”
母亲松了一口气。
“父母呢?”
我指了指他们。父亲也松了一口气。
“从何处来?”
“尾张。”
阴阳师看着我,母亲也看着我。显然,这个答案只能证明我还知道自己坐在哪里,不能证明坐在这里的仍是原来的藤原延子。
“女君既记得父母,为何不记得和歌与女手?”
“病得太重,忘了。”
“却记得李白、杜甫,还有两位无人听闻的诗人?”
我心里一沉。方才只顾着向母亲展示自己的就业优势,竟把苏轼和王安石也报了出来。
“梦里听见的。”
“可否诵来?”
我本想说不可,又怕拒绝更像心虚,只得挑了两句最稳妥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阴阳师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父亲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确是从未听过的汉诗。”阴阳师问,“梦中人在何处?”
“很远。”
“唐土?”
“算是。”
“何年?”
我看了一眼庭外。没有柴,没有火把,只有两个捧着符纸的随从;可符纸也能点火。我决定把一千年压得含糊一些。
“唐亡以后。”
屋里安静了。父亲刚刚亮起来的眼睛又眯了眯,阴阳师凝神看我许久,转而问我在梦中那个后世以何为业。
“上班。”
“居何官?”
“P5。”我默默念叨。
父亲立刻坐直了:“唐土五品?高官啊!”
“不是啊,P是——”
“掌什么事?”
“替人写东西、做表格,事情做不完还要挨骂。”
父亲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会做账?”
“会一点。”
“如何做?”
“横着一行,竖着一列,把钱粮数目填进去,能自动求和——”我及时想起这里没有电脑,“最后这一步暂时做不到。”
父亲的眼睛彻底亮了。他转头问阴阳师:“会作汉诗,又会做账,这是什么物怪?”
阴阳师迟疑道:“或许是唐土掌文书的女官之灵。”
母亲道:“女官怎会不懂书信和歌?”
父亲立即替我找到了出身:“那便是管账的。管账的要懂什么风月?”
“有没有可能,”我小心地插话,“我只是病后做了个梦?”
三个人都没理我。阴阳师说尚需观察,母亲忙问该如何调伏,父亲却猛地一拍膝盖,笑得颌下短须都翘了起来。
“调伏什么!先前给她请先生,绢送出去不知多少,一首像样的和歌也没学会。如今不过跌了一跤,睡了几日,醒来便能出口成章,还会做账。这不是大喜事吗?”
他越想越高兴,转头问乳母:“她那日跌在何处?”
乳母小声道:“东廊阶下。”
“去把那处仔细圈起来,莫叫人动。再把季子叫来,让她也跌一回。”
母亲从我醒来以后一直没哭,听到这里终于哭了。
“季子还好好的,你让她跌什么!”
父亲退让得很快:“那便多铺两层褥子。”
母亲不再同他说话,含着眼泪抓住阴阳师的袖子:“烦请您务必想出调伏之法。若有余力,先调伏她父亲也好。”
于是母亲又请了两位阴阳师:第二位怀疑我是擅长变幻的狐,最后一位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建议她别再问我和歌,免得我病情加重。父亲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私下吩咐我若再梦见能自己算账的表格,一定先告诉他,不必告诉阴阳师。
至于进宫的日子,始终没有改。于是我对平安朝有了第一个准确的认识:女儿疑似被鬼附身,不是不上班的理由;物怪若会作诗做账,甚至可以算一桩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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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那日,我尚未见到中宫,物怪却已经替我见遍了人。
引路的女房一路偷看我,经过廊下时,帘后还有人小声问:“就是尾张那个一醒来便问晴明大人还活着没有的?”
另一人答:“听说请了三个阴阳师。”
“应该是狐吧。不是狐,醒来找晴明大人做什么?”
“也有人说是唐土的女鬼。”
我脚下一顿。引路女房立刻低头,假装方才是春风在说话。
到了分给新人的曹司,我带来的箱笼还没有卸完。裁衣的绫绢、熏衣的香、梳头的镜箱从门边一直排到廊角,宫门外据说还扣着两车,说曹司里实在塞不下了。
引路女房先前一直偷看我是不是物怪,这会儿已经开始数箱子。
乳母从最小的一只螺钿箱里捧出六盒白粉,说父亲特意交代过,在京中不必俭省;我用不完,尽可以送给同僚,免得初来受人轻看。
好家伙。
我爹不是送我进宫,是派我来中宫门口开张的。货都齐了,只差我坐到廊下吆喝。
乳母刚揭开其中一盒,我便把脸往后一撤。
“有毒。”
乳母脸也白了:“谁下的毒?”
“我父亲。不是,我是说粉里有铅。”
“这是一等的白粉。大人一共备了六盒。”
我听懂了。不但有毒,而且量大管够。
“那留给父亲用。”
乳母一把合上粉盒,决定不再同物怪讲道理。她只用口脂替我添了颜色,又拆掉我偷偷束在衣下的头发,催我起身。
我起了一半,又坐了回去。
身上的衣裳一层压着一层,袖子宽得能兜住两个孩子,头发还从肩后一路拖到席外。我站起来要先找衣摆,转身要先找头发,走两步便觉得自己不是进宫当女房,是披着全副床帐去逃荒。
“我再坐一会儿。”我按住膝盖,“先看看情势。”
“您在曹司里能看见什么?”
“来往的人、谁同谁说话、谁能进御前,谁只能在廊下等。”我朝帘隙外望去,“这都很要紧。”
乳母看我的眼神又像在看物怪。不过这回,外面也有一群人正在看物怪。
最先来的女房说是帮忙安置箱笼,站在门边数了半天,一只也没搬。第二个说来借熏香,手里明明已经捧着香盒。第三个连借口都没有,只在帘外探进半张脸,被我看见后,立即仰头研究起了屋檐。
不多时,曹司外便围了半圈鲜艳的衣袖。
“就是她?”
“看着倒不像狐。”
“怎么不像?她醒来头一个便问晴明大人。”
“狐见了晴明大人,不是该逃么?”
“所以她先问人死了没有呀。”
“那怎么又说是唐土的?”
“唐土来的便不能是狐了?唐土那么大,总不能只有人,没有狐狸。”
“也是。她还会作汉诗,想必是唐朝的狐狸。”
“唐朝不是亡了么?”
“那便是前朝老狐。活了这么久,难怪认得晴明大人。”
“可是她没有敷粉。”
“白狐还敷什么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足以藏下三条尾巴的衣裳,终于明白她们为什么围了这么久还不肯走。宫里的消息传得比人快,人还没到御前,我有没有尾巴已经成了公开问题。
我在尾张不过问了一句话,传到宫里,已经同安倍晴明有了前世恩怨。
御前第三次遣人来催。那位来传话的女房扫了一眼门外,围观的人顿时散开,却没有走远,只是十分自然地分成几拨,跟在了我们后面。
来人并非专程接我。廊下还有两名等候当值的女房,听见传唤便一同起身;方才围观我的人也各自理好衣袖,仿佛原本便要去御前。于是我拖着衣裳和头发混在一群人中间,倒比独自进去安心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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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比我想象中热闹。我们被领进去时,庭前白梅开得正盛,中宫叫人取来染成淡青的诗笺,女房们便隔着御帘赏花说歌。穿红梅色衣裳的女房正在念:
“若非为君,
梅花向谁开?
花色如此,
花香如此,
知花人自会知。”
她念完了。我又等了一会儿。
没了?韵呢?
这个诗我是真不会写。也太直白了:皇后娘娘好爱梅,梅也好爱皇后娘娘。这个颂圣也太不讲究了。
诗笺沿着一排彩袖传下去,有人咏雪,有人咏香;答得好,几把扇子一合,满座都赞,停得稍久,身边的人便开始替她着急。颇有几分《甄嬛传》里赏花宴的意思,只是这里人人都披着厚厚的衣服,暂时看不出谁会小产。
诗笺转了半圈,落到一个新来的女人面前。她年纪比我略长,白衣外叠着浅青,领口露出的深浅没有一处相犯,人却缩在扇后,只肯露出一双眼睛。
穿红梅色衣裳的女房等了片刻,笑道:“昨夜中宫赐画,女君连手都不敢从几帐后伸出来;今日只叫你隔帘咏梅,怎么连声音也藏起来了?”
另一人接道:“莫不是葛城山的神,只在夜里显灵?”
众人笑起来。浅青衣裳的女人把扇子举得更高,眼圈先红了,诗笺捏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倒先落下一滴泪。
我明白了。
左边红梅夏冬春,右边落泪安小鸟。安小鸟不但胆小,看来还不会作诗,《甄嬛传》第一集竟在平安朝原样上映了。
红梅女房又道:“女君若实在答不出,给我们看一眼脸,也算应了今日的花。”
这话听着像玩笑,在我耳中已经是公开羞辱。按照剧情,下一步就该我替安小鸟簪一朵海棠,既救她一回,等她日后飞黄腾达,再记我一辈子的好。
“她答不出,我替她。”
我扶着几案站起来,压在膝下的衣摆哗啦散开,身后那一地头发也跟着滑了出来。满殿的扇子一齐转向我,浅青衣裳的女人也从扇后抬起眼睛。
红梅女房上下看我一遍:“这位便是尾张君?听说女君忘了和歌。”
“是忘了。”
“那如何替人?”
“我不会和歌。”我看向庭中的白梅,“但我会诗。”
红梅女房的扇子停在唇边,四下交谈声也跟着散了。连方才躲在扇后落泪的女人都抬起眼,隔着一排衣袖望向我。
正好,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正确的拍马屁。
在座诸位平安朝的乡巴佬,对不住了。我手里的题库,比你们多一千年。
你们不会以为我要背“墙角数枝梅”吧?
那多俗啊!
我望着白梅沉吟片刻,才从容念道: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念到这里,红梅女房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我将最后两句吟得更响: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满殿的人仿佛一齐咽下一颗没熟的梅子。红梅女房先抓起笔,把四句往淡青笺上抄,写到“乾坤”二字时,她停下来望了一眼御帘;旁边几把扇子也跟着转了过去,谁都没先开口。
御帘后终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好大的春。尾张的物怪,果然很会作诗。”
我垂眼行礼,心里已经替自己在中宫身边找好了位置。不会和歌算什么?这就像后宫女人可以不识字,只要能背《楼东赋》,一样可以走才女人设。
身后有人小声问:“冰雪林也装在宫门外那两车里么?”
我回头看她。
方才哭得说不出话的女人把扇子放低了一点,睫毛还是湿的。四周已经有人拿扇子遮住了笑。
“好诗无论写在何处,总归是好诗。”
她朝庭前看了一眼:“原来赏梅可以不看梅。”
四周响起几声没忍住的笑。
我刚救了她,她竟先来拆我的台。安陵容如果第一集就有这张嘴,夏冬春未必活得到一丈红。
“女君既然如此会应答,”我问,“方才为何一个字也不说?”
她睫毛上还沾着泪,眼睛却弯了起来。
“我只是怕羞,”她说,“又不是无话可说。”
御帘后的人终于笑出了声:“清少纳言,你躲了半日,尾张君一首诗倒把你请出来了。”
我看着她。
“清少纳言?”
她用袖角拭去眼泪,向我略一颔首:“正是。”
再过一千年,她写的《枕草子》仍会摆在书店架子上。
而我进宫第一日,当着她的面,认定她没有才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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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尾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