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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十一月十五日。
我初二了。
开学后明显有了变化——那就是班上的人都开始紧张兮兮,觉得自己离中考不远了,这届中考生走之后就是自己,更何况还有接踵而至的生地会考,包括我也被带入了这种奇妙的氛围。
学业更加繁重,新课难题压得我喘不过气,每次在学校想问很多题目,可后面问多了,老师几乎敷衍了事,或者说不给予理会。
转入这个学校后比我想的还轻松,因为我觉得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同学只听过名字,学校还是一如既往的乱作一团,虽然老师打骂的现象减少,但是收费开小灶的事依旧层出不穷。
我又有点想老王了,不如说,我有点怀念我哥教我做题的日子。
每次去问那些不熟悉的老师题目,我都鼓起前半辈子没用过的勇气,但结果被冷冷拒绝总是在止不住内耗。
我太烦了吧,老师确实没有义务给我讲题,要不我付些钱吧?
可是老王说了九年义务教育是全阶段免费,这本该就是我享受的权利,人人平等,看来只有少数人信了。
那我问成绩好的同学,可是我也不敢。
我总觉得学霸和普通人的边界是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我问的题对于他们来说太简单了吧?还麻烦人家,还是不问了。
好奇怪啊,明明面对跟夏扬州交朋友,我就有死缠烂打的勇气,反而到现在那些自信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有手机,我不知道班上人天天说的那些热搜,火的歌曲,流行的梗。
在这个班上,我没有朋友。
只是可能会偶尔和某个人在路上碰见恰好对视,或者不小心撞到。
说一句你好,再见,抱歉。
除了哭,学,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食堂的饭菜我基本吃得很少,因为吃多了反而会反胃。
所以我每次都是第一个到教室里的,坐在窗边发呆,或者低头整理课上未听懂的知识。
我不傻,知道班上女生的人际关系很复杂,男生之间也容易起冲突。
所以我刻意回避这些问题,尽管有时候我确实会羡慕他们之间的说笑欢谈。
班上成绩最好的不是我,但我却是最勤奋的那一个。
恋爱友谊我一概不谈,因为我只想找到哥。
每次讨论题目没有人会找我,大家都觉得我没意思。
我倒觉得少了几分吵闹。
我在想,如果哥能和我一个班多好。
每当抬头望去,黑板上那四个红字都历历在目。
「志远行近,务实求高」
我不能像初一那般初出茅庐的轻松,每次一回家,写作业,就开始钻研今天刚考完的试的错题,解不出来急得咬指甲,扔笔,抱头大哭。
处理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得整理书包,书桌旁的试卷资料叠得越来越多,甚至还被女人扔过几次,但我懒得去计较,对于我而言不完美的卷子检索完后就是废纸。
学习完后,已经九十点,我本抱着想躺床上的心思,谁愿意去睡那个阳台啊。
可是我一想到那个疯子连澡都不洗,一身烟酒味,可能有时候还会吐在床上,我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而且万一他半夜回来因为这件事又打我怎么办?我打不过他,我不想再像上次那么痛了,大人真厉害,总是通过打压辱骂殴打来给孩子留下深刻痛苦的教训,但是事实证明,他们真的做到了。
他回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规律,有时候隔三四天,有时候是每天。
这导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归我温暖的被褥,渐渐入冬了,在阳台上睡着我手脚发麻,冷风在我脸上吹得直刺骨。
但是我往夏扬州那边跑了几回后就不想过去了。
是因为我被学校的负面情绪影响得太多了。
那天他爸妈好像回来了,劝说他回家,别在理发店睡着,我刚好赶巧来这里睡觉,撞见这一幕。
每次我来他这里声音都很轻,所以不会发出动静,房间里的人也不会察觉到。
那天奇怪的是没有锁门。
我站在房间门口,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不回。”
“是爸妈错了,你先回家好不好?这里床睡着多难受?”
“我的小粉丝,他被爸爸赶到阳台上睡不好,要往我这里睡,我得给他开门。”
但是他爸妈听完后面露难色,怒斥道:
“别人家里的事你管什么啊夏扬州……你还真当我们理发店是慈善机构,随便来一个小孩都接纳,我天天阴阳怪气说是你的小粉丝,你还当真了啊,音乐天赋不好还真妄想组乐队,你不去学习,实在不行就跟着我学剪发!”
“他说我弹得好。”少年回道。
“那是人家硬夸你,你不小了,没那么好骗吧?”女人附和道。
“还有,他爸就算打他,顶多就是他不听话,没准就是跟你学的,目无尊长,你要这样毒害年轻一代吗?让他来这里睡,万一出了什么事,到时候麻烦的还是我们!”
其实我之前也听过几次类似的话语。
我不知道是大人顾虑太多,还是我们太单纯。
明明只是发自内心的夸赞,却要被曲解成带着恶意的奉承,大人有错在先,却要说是孩子叛逆。
夏扬州不说话,我只听到了少年闷声粗喘。
其实我想冲上前说,没有啊,你真的很好,你的电吉他,木吉他弹得都很好,尽管你总是说自己的人生糟糕透了,但谁的人生不是在经历起伏之后才顺利?
「努力活着并创造价值的人,才是最厉害的。」
这是谁跟我说的?我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这句话。
是哥吧。一定是哥。
可是我后来退缩了。
只得急匆匆地推门离去,刺耳的声音传出,我听到身后夏扬州追上来呼喊的声音,但我不敢回头,也不想了。
自那之后,我就没再去找过他。
第一就是我没时间,第二就是我不想连累他。
我就是如此敏感自卑,但这是我的错吗?
是那个时代,那个糟透的时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半夜三更睡不着就翻出书包看书,预习。
但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女人有时候叼着烟,调侃道:
“我看你天天读书这么用功,也没见成绩好到哪去,你也甭想跟你哥一样了,考个普高已经比大多数人好了。”
听到这里我又气又恼,气女人对我打心底的看不起,但又恼事实好像就是这样。
不过这才初二啊,急什么?
你们急什么?我在急什么?
你到底在为什么着急,宋累?
你现在的脑袋有一刻是清醒的吗?
我窝囊得把书摔过无数次,又低微地把书捡回过来无数次。
看到一半睡着,又被冷风刮醒,亦是被楼下人群喝醉酒的喧闹吵醒。
书本盖在我胸口,泪痕在我眼边勾勒每晚痛苦的印记。
——我现在反而不愿意想哥。
哥的脸好像有些模糊了,我对他的记忆也开始琢磨不透了。
人啊,到底是怎么做到,能让封建困住我的半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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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凌晨。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
我又睡不着了。
镜子里的我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少年的念头来的出乎意料——我现在竟然想,今天早上,我一定要去找夏扬州。
为什么?因为我想念那段平淡的时光。
刚好可以借着生日的借口,重新挽回一下友谊吧。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突然了?
怎么过?在哪过?
其实我从没想过什么盛大的典礼,我只是在想,如果可以,让夏扬州给我弹一首木吉他的歌作为礼物也很好。
用爷爷奶奶留下的钱,买快小蛋糕,和夏扬州一起分着吃也很好。
好像已经有连续两次没和哥过生日了。
如果哥,夏扬州,老王,爷爷奶奶,邹皖蒂都来给我庆祝生日。
那绝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少年的愿望就是如此渺小啊。
夏扬州的爸爸妈妈说了有点过分的话,我不会埋怨他的。
因为我知道大人都一样。
孩子也是无力的人啊。
下午两点。
走出小区门,我突然想奔跑,尽管我内心还是怕,但看到理发店的门还开着,就控制不住欣喜想冲进门去拥抱他。
“夏扬州!我,我回来了!”我呐喊道。
结果我愣住了。
不是什么悲伤的画面,因为那一幕冲击力对我来说特别大。
我看见了上次那个顾什么的和他凑的特别近,他弯腰幅度特别大,几乎贴在了躺在旋转椅上的夏扬州脸上,夏扬州想躲,但貌似没有位置移动。
两个人看到我来,同时转身,黑绿毛眼疾手快,用力一脚将红黑毛踢开!
“操!妈的!”
两人又几乎同时骂出脏话,不过夏扬州是因为受到惊吓的震惊,那个男的好像纯属是被夏扬州那用力地一脚踢的痛喊。
但少年还是很快在我面前稳住了姿态。
“呦,稀客啊。”
他阴阳怪气道,但是下一秒好像没有那种调侃的脸色,转而用手背贴着嘴唇,眉头微皱,变为有些后悔。
“你生气了吗?”我有些委屈。
“我他妈生什么气……”
“我已经有好久没来了,对不起。我学业比较繁重。”
男的还在一旁痛着,扶着腰靠墙看着我们对话。
“不是,你他妈道什么歉 ……我才要说对不起,那天我爸妈说了过分的话,你后来就没来了,你有没有又被你爸打啊。”他声音有些梗塞。
“没有。我学会乖了一些。”
“你这个时候说什么乖不乖……我当初让你滚的时候你怎么不滚。”
“因为我知道你人不坏。”我笑着回答。
他不说话了。真奇怪,难道我笑是有什么魔力吗?
哥之前看见我笑也会愣住。
红黑毛好像有些不高兴,急切地问我:
“那你来干什么?就是来道个歉?”
“不是,今天,是我生日。本来打算和夏扬州一起过的。”
他好像把我当成敌人了一样,说话有些冲。
夏扬州没说话,因为他有些抉择吧,我想。
毕竟几个月没见的朋友,突然说什么过生日要跟他过,论谁来都毫无准备吧。
但顾進眼珠子一转,转身拍着胸脯说:
“哎呀老夏,你看人家小孩子多可怜,生日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们俩一起陪人家出去玩吧!”
我不傻,一眼看穿顾進心思:
“你其实就是想借这个借口约夏扬州出来玩吧?”
夏扬州听后猛地抽了一下,好像是在笑。
“哎我□□这么容易就看穿了!”
“你他妈别闹了,他穷。出去的话吃喝玩乐你掏钱啊?”
“可以啊,你要是跟着出去,我就可以。”
我很惊讶,我没想到黑红毛真的肯舍得为夏扬州花钱,况且我从没在南京转悠过,这么一想,如果有人请我也不赖。
于是我和夏扬州对视上了。
他好似看出了我眼中的期待,又苦涩无奈地说:
“去吧。今天你寿星,你说去哪就去哪。”
我和顾進同时跳起来:
“好耶!”
“你想先去哪?”我们三个人出了门。
“我不知道啊。我从来没有转过南京。”
“嘶……你多大?”顾進问。
“初二。咋了,出去玩还又年龄限制。”
“我去,那中考加油。”他嘴快一下说出来。
“你特么有病。”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
看着顾進捂着后脑勺,我就知道夏扬州抽了一下他。
“哦哦,初二啊。哈哈哈不好意思。”
这个人怕不是脑子有点毛病,我和夏扬州同时对视,貌似都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于是顾進当机立断,说我们去鸡鸣寺吧。
“那是干嘛的?”
顾進翻出我没见过的电子产品,一个比老年机大一些的方块,但屏幕很大,他随手点了点跳出了一堆文字图片,让我不禁发出感叹。
“怎么了?”
“这是什么?这么智能?”
“不是吧?这你都……”
“这是手机。新产品。”
夏扬州及时打断顾進嘲讽的话语,为我争回了一丝脸面。
“你看啊,鸡鸣寺就是这些,什么同心锁,红绳挂牌,拜佛都有挺好的寓意……你去那边还能拜个金榜题名啥的,都说鸡鸣寺拜这些很准的。”
他的手接着往下翻,瞥了几眼应该都是对于鸡鸣寺的评价,但我发现几乎没有关于什么金榜题名的寓意,都是在围绕一个词:桃花运很准。
“你不是为了给我拜一个金榜题名吧。”我斜眼看他。
“小屁孩,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拆我台。”
“你自己心思不纯怪谁啊。”夏扬州站在我这边,惹得对面一阵恼火。
然后他就彻底不吱声,三个人拦了一辆出租车,顾進本来要跟我和夏扬州挤后排,结果直接被踢了出去。
“你脑子有屎是不是啊!这么热挤后排!”
他悻悻地坐到前排去,却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我,给我吓了一跳,去鸡鸣寺的路上三个人没有一个开口,我只是觉得他盯得我好热。
“他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啊?”下车的时候我悄悄问夏扬州。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踢了踢路边的石子。
“你和他这么熟了吗?”
“你觉得我俩很熟?”
“他都叫你老夏了,还不熟啊。”
夏扬州一脸厌恶,翻个白眼说道:
“……我应该让他叫我爷爷才对,那样才好。”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惹得把“顾孙子”招了过来。
这里几乎没什么人,据顾進说,只有南京本地人才流传这种说法,所以基本是本地人来打卡,而且只有在春天开樱花的时候人才会爆满。
“老夏,我们去拜拜桃花运吧!”顾進整个人都要扑到他身上,挽住他的胳膊,夏扬州嫌恶地急着甩手臂。
“我操你他妈有病吧,别拉我!”
然后他转头看我:
“你想去拜什么?今天你坐庄。”
其实我不知道要拜什么。
桃花运我又不需要,考试运我又不信。
因为我是不信神的,尽管我求过神别让他把我哥带走。
哦,我可以拜哥。
“我想拜我哥平安。可以做什么?”
“你还有哥哥?那你甭去拜佛了,搞那个红绳挂牌吧,没准之后还能和你哥一起找到。”
夏扬州听到这个关键词忙让他闭嘴,顾進莫名其妙又挨了一顿骂。
他以为我又要哭,结果我很平静地说,那就这个吧。
“你不哭了?”
“为什么要哭?”
我竟然问出了这句话。
不只是他,我的反射弧也够长的——这是我唯一一次被提到哥没有哭。
“靠,我竟然没哭。”我摸着眼角。
“我这算,我这算长大了吗?”我抬头看向他,迫切地渴望被夏扬州认可。
“不是,你俩到底在干啥?”顾進在一旁听得懵逼。
少年扭头,不好意思地捂着嘴,点点头。
“哦耶!我出息了哈哈哈哈!”
“他脑子有病吗?”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为什么要说也?”
“因为你也是傻逼。”
我听到身后两人的对话,不管那么多,拿着自己口袋里剩余的零钱跑去买红绳挂牌了。
红绳挂牌整个都是红色木块,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上方拴着红色大粗绳,底下系着一条流苏挂坠。
来到那片地,木架上整齐有序地挂着一排排一致的红牌,只是上面的字长得不一,数量不多,但一片红在眼前摊开依旧震撼。
我看到有人在上面写下某人金榜题名,祈愿桃花运,某年一定要去某地的梦想。
黑色的字素在红上显得特别醒目。
随着冬风的吹过,振起一列列红牌互相击打,噼里啪啦地掀起一阵清脆的响声。
“那有个空位。你挂那吧。”
我顺着声音抬头,那是一对情侣,女方够不到木架,男方宠溺地看着她给她指了空位。
我又有点想我哥,就像顾進说的,我们之后还能一起来找到这块红牌吗?
“你想好写什么了吗?”
夏扬州低头问我。
“我还是想写我哥。”
“你自己生日……竟然还想着你哥。”
“因为哥是我的此生愿望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手里紧握着红木,靠近自己的胸口,不愿放开了。
夏扬州好像刚在我买红牌的时候跟顾進说了些悄悄话,我只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结果顾進跟我来一句:
“我劝你,还是早点走出来吧。毕竟你哥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子。”
虽然他脑子不好使,但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四点了,你们待会儿一起去吃饭吗?我请。”
我和夏扬州点头,他催促我快去挂上。
“你们不搞这些?”
“他不愿跟我啦。”顾進摇头。
“妈的妈的拜就拜!我们去拜财神行了吧,走走走!”
“宋累,我们马上回来,你就在这等我们嗷。我操你他妈别挡路!”夏扬州踢了他一脚。
两个人一唱一和地走了,留下我一人在此地忘呆。
他俩真挺有意思,给我今天增添了不少笑料。
我和哥这样子打打闹闹也很不错,我想。
用黑笔匆匆写下几字,我便挂在了一处空位,紧挨着刚才那对情侣的红牌。
踮着脚挂完,我仰头望去。
不仔细看都长得差不多,即便我刚挂完也没有找到它在哪。
经过极致的寻找后,我最后锁定了它,终于看清了字——
「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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