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哥回来了?

后来才知道,那个男的在我不在的时候不只来骚扰过一次夏扬州,不过他每次都能变着花样把他赶走,只是这人比我还更要死缠烂打。

我至少只是被夏扬州口头警告,但红黑毛就不一样了,他不只被泼过水,被打过,被木吉他砸过。

“还有一次,他说要染头。”

“昂,你给他染了很丑的颜色?”

“不是,他的要求特别恶心。说要染一个和我发色相配的颜色。”

我静静地听着少年讲述故事。

“然后我给他染了个红色挑染。妈的,我还是攥着拳头给他瞎染,这傻吊也是脑子有屎,说我染的好还要给我小费,要不是当时看在他给那么多钱的份上,我恨不得给他毛全拔了。”

我寻思着为什么绿色相配红色,但是没过多问,下一个更好奇的问题接踵而至:

“所以他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天天来骚扰你?”

“……他是我职高同学。至于骚扰我的原因,有点难以启齿。”

“啊,你是职高生啊。那你多大?”

“十七岁。怎么?瞧不起?”

“不是……如果跟我哥的性格比,你确实幼稚,但你又不像高中生,所以我一直不太知道你到底多大。”

“那个男的,他叫什么啊?”

“顾進。好像是叫这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字怎么写。”

“对了,你爸妈最近怎么都不在店里?”

“他们去市中心谈生意了。”

“理发店也有生意?干这么厉害?”

其实我还是最想问为什么那个人要骚扰他的问题。

“所以那个顾为什么……”

我瞅见他好像不太舒服,捂着额头不说话,一脸痛苦。

“你怎么了?”

“我脑子有点乱。让我出去透口气。”

我跟着他走出去,望见外面天黑了,他烦躁不安地从口袋里拿出烟,手抖着拿打火机点了几次都起不了火,低声骂了几句脏话,终于点着了,一口淡烟经过长时间的酝酿散开来。

他的表情疏松了些,这让我不禁想到了家里的女人抽烟的样子。

“其实我一直不太懂,抽烟可以让人放松吗?很舒服吗?”

他抠了抠嘴角,不知道怎么说,只是跟我说:

“别抽。伤肺。”

“那你为什么还抽?”

不说话了。

他转身,让我回家,说已经很晚了。

“你不开心吗?”

“我累了。”

我寻思人还真是奇怪,包括我也一样,情绪还真是多变呢。

不管了,反正家里没人,就看看书,再度过平凡的一天吧。

回到家,家里还是一片安静。

其实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哥又不是死了,为什么要搞那么伤感呢,宋累。

他平常不也是晚回来吗?你就假装他半夜回来,第二天早上去上学了呗。

所以你见不到他。

可是哥不会回来了啊。

这样的对话总是在我脑海里发生,哥刚走的时候几乎是每天,但现在只是几次了。

遇到夏扬州前,已经没什么能支撑我活下去,唯一信念就是要找到哥。

怎么找到哥啊?读书呗。穷人家孩子只能靠读书改变命运了。

现在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二信念就是跟夏扬州学完吉他,找到哥,弹给他听。

其实主要还是……我尝到了友谊带给我的甜头,反而不再怎么去想哥了。

但是哥真的很好啊,他会无底线地包容我。

不对,哥一点都不好,他不像夏扬州对我都直来直去,我觉得那样倒还不错,至少我可以信任他。哥喜欢撒谎,不爱讲实话,这点我不太喜欢。

我有一天问夏扬州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想搞个乐队,我支持他,他反问我的梦想是什么,我思来想去,还是那几个,只不过又增添了新的。

“你的愿望还真是奇怪。一是考上跟你哥一样的学校,二是跟哥一样成为党员,三是要找到哥,四是要弹吉他给他听?”

“嗯,有什么问题吗?”

“你哥都不是……算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哥很优秀哒。我要追上他的脚步呀。”

“看得出来了。你天天念他。”

放下鞋子,我换上拖鞋,奔进房间,打算先跳到床上睡个美美的回笼觉,第二天一大早再起来做题。

结果刚进入房间,我闻到一股好久不见的烟酒味,猛地一转身回头,看着床上躺着的邋遢男人,久久定在原地不能回过神来。

操,等一下,那股劲儿又来了。

我强忍恶心,推了推男人,他眼神模糊地翻了个身,给我看得差点又要吐。

“你走错房间了,睡了我的床。”

“你还没洗澡。”我又添油加醋。

他没动静,我又想给他扶起来,但好像惹怒了他。

男人扶着脑袋撑着床板,清醒了后对我喊道:

“你他妈有毛病啊,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

“这是我的房间。你脑子才不清醒。”

男人似乎很不喜欢我反抗他的话语,突然站起身,低头看着我说:

“你哥走了,这里就是我的地方,你他娘的给我滚去阳台睡去!”

“我不!你突然回来占我位置才不讲理!”

其实我很害怕,我感觉我的眼泪要出来了,但是我忍着恐惧和他对峙,我想证明自己面对别人不会示弱,我是人们口中的男子汉,我要长大,我不要哭。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成为人们口中的男子汉?

啪——!刹那间我感受到滚烫的脸颊上传来了更加刺痛的狠劲!

没等我的犹豫时间结束,一巴掌又接踵而至,这一下已经把我感受到痛的眼泪打了出来,我终于知道女人为什么在那一刻会愣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面什么时候会出手,又是为什么会出手。

“我是你老子,这是我的房子!你懂了吗!”

他好像生物课上老师说的巡视里地的雄狮,不过应该是那种最弱的,只会对妻子和儿子发脾气的狮子。

“又他妈哭!老子最烦你哭!我最近输钱了就是因为你哭的吧!”

我知道光凭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打不过他,只得默不作声地想去他身后拿上被子往阳台走。

“你干什么?”他斜眼看我。

“我拿我的被子。那是奶奶和哥给我织的。要不然阳台的地太硬。”

瞬时他冲上来,一股狠劲的蛮力将我推开!

“你干什么!”我怒吼。

“儿子和妈给我织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脑子有病吧?喝断片了?”我被他的操作气到青筋暴起。

“你睡的舒不舒服关我屁事!被子上又没缝你名,这就是给我织的!”

又来了,又来了。

我发现大人病态的占有欲有时候就像扭曲的孩子气,不只对孩子有着常人不能理解的控制,还对本不属于自己的事物有着极致的渴望和搬弄是非的恩怨。

我甚至还想再跟他商议一下,强忍着不适说:

“那是我唯一带回来的东西!”

男人不分青红皂白诶又开始要打我,这次我又哭了,但我没有任何犹豫的机会,趁着他蓄力的时间瞄准他的鼻子又是一拳!

“**!我他妈鼻子……”

宋国强彻底生气,放下被褥,我就趴下去去抢,他拦着我不停地用脚踢我的腹部,力气不大但是一直在干扰我的行动。

我费力地抓住了被褥的一角,想要将它彻底拽出男人的身后,他死命压着不让我得逞,突然一下要给我的脸一拳,我总在想不能重蹈覆辙,避开鼻子用脑袋撑住了沉重的一击!

下一秒我不甘示弱,在被打了之后整个人像后仰,但我的后劲太大了,只得猛地直起身来,导致腰折了一次,我清晰地感受到了骨头的清脆错位声,但我不能想太多,将全部力量集中在脑袋,又撞在他的鼻头上!

这一下之后,我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我的额头,是他的鼻子。

他气急败坏地用一股巨大无比的力气将我踢到地板上,此时的我已经彻底没有反抗的力气,感受到他踢我的那一下腰又断了一次。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哭得泣不成声,感觉都要呼吸不过来,命运苦楚仿佛扼住我的咽喉。

脑袋仿佛在大海里翻涌,胃里也是一股要吐的滋味,腰更是蜷缩在一起根本站不起身来。

“呵……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胆子……操,我的鼻子。”

男人悻悻地躺下,拿手摸了下鼻孔,我颤抖地看着他得意地盖着我最心爱的被褥睡觉,心里宛若刀绞。

我这时候在想,我应该再改变一下想法。

他不只是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占有欲,他是喜欢看到挑战自己权威的人不好受的样子,故意用我最珍爱的东西挑衅我,看着我无力挣扎的样子。

半夜两点,我突然从地板上睡醒。

和原来的位置相比没变,这让我意识到我后来晕倒了。

身子可以动吗?不要因为这一次冲动下半辈子都动不了了啊,宋累,站起来啊!

蠕动着身体,扶着墙,我颤颤巍巍的借着最后一点力气爬到了阳台的台子上。

台子是瓷砖贴的,比普通地板还要硬,这里全是蚊虫,时不时地就被痒醒。

我的头睡的发疼发晕。

农村蚊虫虽然多,但是有蚊帐,而且哥经常把我打蚊子,一打一个准。

好想哥。

我果然没了哥还是不行。

前半夜,我一直默念着:

「宋累,你真他妈没用。」

但是至少,哥从来不会这么讲我。

2009年,七月二十七日。

躺了一个小时,发现自己闭上眼又睁开眼来,根本睡不着。

我感觉刚才被他踢的伤口已经发肿,现在火辣辣地疼。

如果不馋绷带消毒的话,我估计这辈子都可能直不起腰了。

想到这里我就不再停留,因为我的人生不能因为一个疯子止步于此。

哥除了那次,以前会跟他打架吗?

他很成熟,应该不会跟他动不动起争执,而且哥完全打得过他。

我觉得哥让我乖乖听话就是指不要跟宋国强拌嘴,这点我能做到,除非他碰及了我的底线。

好疼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扶着腰爬起,拿了钥匙就往楼下走。

我想去楼下的理发店借睡一会儿。

我不知道当时的我哪里来的勇气赌夏扬州在店里,但是我也别无选择。

在大街上睡一觉也比听着男人的呼噜声好。

铁闸门紧闭着,我试探性地敲了敲。

长时间的寂静。

更用力地敲。

我笔直站立在门口,窘迫地用凉鞋扣着石灰地。

拜托了,拜托了。快打开门吧。

第三次,最用力的一次。

依旧没有声音,我打算这是最后一次,如果没有回应我就睡门口吧。

转身欲要走,我听到身后少年烦躁怒吼的声音传来:

“操,半夜几点啊,哪个傻逼敲敲敲!”

惊喜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又想要跑过去告诉他我是宋累,但是转身速度太快差点又把腰闪了。

“夏扬州,我是宋累!求求你让我进去……”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将铁闸门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头上有血迹,身子上有淤青的我。

“你有碘伏和绷带吗?”

他迅速推开玻璃门,一脸惊慌地看着我,但转而又变为了愤怒:

“妈的,谁打的?我干死他!”

黑暗中我看出他的牙齿在紧紧咬住嘴唇,身体还在发抖。

为什么要颤抖?受伤的明明是我。

“我爸。不过你还是不要插手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他去前台拿了半瓶用过的碘伏和棉签递给我,我不需要他擦药,自己对着镜子轻轻地揉搓。

少年在身后阴暗的房间翻箱倒柜,弄出好一阵动静,比平日里的随性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更加慌乱。

“操他妈的……绷带呢?”

我搽药的时候每被刺痛刹那间都要震一下。

之前在院子里奔跑的时候摔倒过不止一次,其实学骑自行车有时候也会摔着,在田里帮爷爷奶奶收庄稼还会被虫子蛰伤,不过每一次都有哥,他会拿出棉签小心翼翼地在我的伤口上擦拭,尽管会有酸疼但是并无大碍。

而且感觉有些瘙痒,因为哥太温柔了。

那股感觉我自己都模仿不出来,看着镜子里和哥差异越来越大的脸,我不由得有些恍惚。

“绷带没找到……创可贴要不,就一张。”

夏扬州把破破烂烂的东西递给我,我感恩地接过。

“你爸妈不是不管你吗?”

“对啊,但是你可能理解错了,是不把我当人看,所以不管我啊。”

他眼神出现了一丝呆滞。

“你还手了吗?”

“还了。没打过。”

“你打他哪儿啊?”

“我就逮着鼻子打。”

少年又哭又笑。

但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今天可以在你这睡一晚吗?”

“随便。你睡对面吧。”他指着一张洗头椅说。

“我以后应该都不会回家了,如果你遇到困难,来我这睡吧。”

夏扬州补充道。

我很开心,但我没有尖叫欢呼的力气,所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谢谢你。夏扬州。”

“再次赋予你最重情义奖。”

他这次没有冷笑。

我侧躺在椅子上,只觉得腰又一刺痛。

好累,好困,好痛。

可是我就是睡不着。

此时想哥的念头达到巅峰,但是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只是一个月,我发现有一些关于他的记忆丢失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个念头,就是总感觉有一些细节被遗忘了,虽然只是无关紧要的一点点小事,可是我秉持着保留哥的每一丝温暖努力寻找回忆,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我心想,那之后不会渐渐地全忘了吧?

我抬头,看着夏扬州隔着五米背对着我已经侧躺,我想先发生对话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哦对了,你为什么会在理发店啊?你不回家吗?”

他动了动身子,反问我:

“那你不也没回家吗。”

意思是,我跟你不回家的原因差不多。

“我不想回去。那个家里太压抑了。总管着我。”

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起身问我:

“你爸打你……难道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你天天来找我,他觉得我带坏了你,觉得我是个混子,所以打你一顿让你长记性?”

他脑补得越来越多,想的后果也愈来愈严重,还是我强行制止他,说和他没关系,才让他保持冷静。

“你最近很奇怪哎。你好像变得比以前敏感了,情绪多元化了,之前总是摆着一张臭脸,现在会为我担心了。”

其实这句话在我说来完全就像家长对孩子说的鼓励话语,再加上我本身性格更加敏感自卑,更没有资格对他说这话。

“赋予你……最佳进步奖吧?”我摸了摸后脑勺。

“我最近,总是在想起一些事……记不起来了,所以脑子很乱。”

啊,我俩的状况怎么每次都这么像。

但我没时间想这么多了,我只想说实在不行做个梦吧,再补个把那些丢失的回忆找回来的梦,实在不行梦个和哥在一起的梦补齐也行。

人真有野心呐。

这些天和夏扬州玩嗨了就没怎么去想哥,但是一到困难就是止不住地想他。

我又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这才发觉自己真的困了。

“算了,你睡吧,我也困了。”

他关灯。

夏扬州睡觉很安静,没有呼噜鼾声,没有刺耳的磨牙声。

只是静静地、你甚至都不知道他睡着了没。

我真的长大了吗?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算长大?什么时候开始成长?

哥好像说过,在他眼里我永远不算长大。

睡意朦胧,我闭上双眼。

我今晚确确实实做了一个梦。

只是遗憾,醒来时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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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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