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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知道,那个男的在我不在的时候不只来骚扰过一次夏扬州,不过他每次都能变着花样把他赶走,只是这人比我还更要死缠烂打。
我至少只是被夏扬州口头警告,但红黑毛就不一样了,他不只被泼过水,被打过,被木吉他砸过。
“还有一次,他说要染头。”
“昂,你给他染了很丑的颜色?”
“不是,他的要求特别恶心。说要染一个和我发色相配的颜色。”
我静静地听着少年讲述故事。
“然后我给他染了个红色挑染。妈的,我还是攥着拳头给他瞎染,这傻吊也是脑子有屎,说我染的好还要给我小费,要不是当时看在他给那么多钱的份上,我恨不得给他毛全拔了。”
我寻思着为什么绿色相配红色,但是没过多问,下一个更好奇的问题接踵而至:
“所以他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天天来骚扰你?”
“……他是我职高同学。至于骚扰我的原因,有点难以启齿。”
“啊,你是职高生啊。那你多大?”
“十七岁。怎么?瞧不起?”
“不是……如果跟我哥的性格比,你确实幼稚,但你又不像高中生,所以我一直不太知道你到底多大。”
“那个男的,他叫什么啊?”
“顾進。好像是叫这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字怎么写。”
“对了,你爸妈最近怎么都不在店里?”
“他们去市中心谈生意了。”
“理发店也有生意?干这么厉害?”
其实我还是最想问为什么那个人要骚扰他的问题。
“所以那个顾为什么……”
我瞅见他好像不太舒服,捂着额头不说话,一脸痛苦。
“你怎么了?”
“我脑子有点乱。让我出去透口气。”
我跟着他走出去,望见外面天黑了,他烦躁不安地从口袋里拿出烟,手抖着拿打火机点了几次都起不了火,低声骂了几句脏话,终于点着了,一口淡烟经过长时间的酝酿散开来。
他的表情疏松了些,这让我不禁想到了家里的女人抽烟的样子。
“其实我一直不太懂,抽烟可以让人放松吗?很舒服吗?”
他抠了抠嘴角,不知道怎么说,只是跟我说:
“别抽。伤肺。”
“那你为什么还抽?”
不说话了。
他转身,让我回家,说已经很晚了。
“你不开心吗?”
“我累了。”
我寻思人还真是奇怪,包括我也一样,情绪还真是多变呢。
不管了,反正家里没人,就看看书,再度过平凡的一天吧。
回到家,家里还是一片安静。
其实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哥又不是死了,为什么要搞那么伤感呢,宋累。
他平常不也是晚回来吗?你就假装他半夜回来,第二天早上去上学了呗。
所以你见不到他。
可是哥不会回来了啊。
这样的对话总是在我脑海里发生,哥刚走的时候几乎是每天,但现在只是几次了。
遇到夏扬州前,已经没什么能支撑我活下去,唯一信念就是要找到哥。
怎么找到哥啊?读书呗。穷人家孩子只能靠读书改变命运了。
现在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二信念就是跟夏扬州学完吉他,找到哥,弹给他听。
其实主要还是……我尝到了友谊带给我的甜头,反而不再怎么去想哥了。
但是哥真的很好啊,他会无底线地包容我。
不对,哥一点都不好,他不像夏扬州对我都直来直去,我觉得那样倒还不错,至少我可以信任他。哥喜欢撒谎,不爱讲实话,这点我不太喜欢。
我有一天问夏扬州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想搞个乐队,我支持他,他反问我的梦想是什么,我思来想去,还是那几个,只不过又增添了新的。
“你的愿望还真是奇怪。一是考上跟你哥一样的学校,二是跟哥一样成为党员,三是要找到哥,四是要弹吉他给他听?”
“嗯,有什么问题吗?”
“你哥都不是……算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哥很优秀哒。我要追上他的脚步呀。”
“看得出来了。你天天念他。”
放下鞋子,我换上拖鞋,奔进房间,打算先跳到床上睡个美美的回笼觉,第二天一大早再起来做题。
结果刚进入房间,我闻到一股好久不见的烟酒味,猛地一转身回头,看着床上躺着的邋遢男人,久久定在原地不能回过神来。
操,等一下,那股劲儿又来了。
我强忍恶心,推了推男人,他眼神模糊地翻了个身,给我看得差点又要吐。
“你走错房间了,睡了我的床。”
“你还没洗澡。”我又添油加醋。
他没动静,我又想给他扶起来,但好像惹怒了他。
男人扶着脑袋撑着床板,清醒了后对我喊道:
“你他妈有毛病啊,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
“这是我的房间。你脑子才不清醒。”
男人似乎很不喜欢我反抗他的话语,突然站起身,低头看着我说:
“你哥走了,这里就是我的地方,你他娘的给我滚去阳台睡去!”
“我不!你突然回来占我位置才不讲理!”
其实我很害怕,我感觉我的眼泪要出来了,但是我忍着恐惧和他对峙,我想证明自己面对别人不会示弱,我是人们口中的男子汉,我要长大,我不要哭。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成为人们口中的男子汉?
啪——!刹那间我感受到滚烫的脸颊上传来了更加刺痛的狠劲!
没等我的犹豫时间结束,一巴掌又接踵而至,这一下已经把我感受到痛的眼泪打了出来,我终于知道女人为什么在那一刻会愣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面什么时候会出手,又是为什么会出手。
“我是你老子,这是我的房子!你懂了吗!”
他好像生物课上老师说的巡视里地的雄狮,不过应该是那种最弱的,只会对妻子和儿子发脾气的狮子。
“又他妈哭!老子最烦你哭!我最近输钱了就是因为你哭的吧!”
我知道光凭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打不过他,只得默不作声地想去他身后拿上被子往阳台走。
“你干什么?”他斜眼看我。
“我拿我的被子。那是奶奶和哥给我织的。要不然阳台的地太硬。”
瞬时他冲上来,一股狠劲的蛮力将我推开!
“你干什么!”我怒吼。
“儿子和妈给我织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脑子有病吧?喝断片了?”我被他的操作气到青筋暴起。
“你睡的舒不舒服关我屁事!被子上又没缝你名,这就是给我织的!”
又来了,又来了。
我发现大人病态的占有欲有时候就像扭曲的孩子气,不只对孩子有着常人不能理解的控制,还对本不属于自己的事物有着极致的渴望和搬弄是非的恩怨。
我甚至还想再跟他商议一下,强忍着不适说:
“那是我唯一带回来的东西!”
男人不分青红皂白诶又开始要打我,这次我又哭了,但我没有任何犹豫的机会,趁着他蓄力的时间瞄准他的鼻子又是一拳!
“**!我他妈鼻子……”
宋国强彻底生气,放下被褥,我就趴下去去抢,他拦着我不停地用脚踢我的腹部,力气不大但是一直在干扰我的行动。
我费力地抓住了被褥的一角,想要将它彻底拽出男人的身后,他死命压着不让我得逞,突然一下要给我的脸一拳,我总在想不能重蹈覆辙,避开鼻子用脑袋撑住了沉重的一击!
下一秒我不甘示弱,在被打了之后整个人像后仰,但我的后劲太大了,只得猛地直起身来,导致腰折了一次,我清晰地感受到了骨头的清脆错位声,但我不能想太多,将全部力量集中在脑袋,又撞在他的鼻头上!
这一下之后,我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我的额头,是他的鼻子。
他气急败坏地用一股巨大无比的力气将我踢到地板上,此时的我已经彻底没有反抗的力气,感受到他踢我的那一下腰又断了一次。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哭得泣不成声,感觉都要呼吸不过来,命运苦楚仿佛扼住我的咽喉。
脑袋仿佛在大海里翻涌,胃里也是一股要吐的滋味,腰更是蜷缩在一起根本站不起身来。
“呵……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胆子……操,我的鼻子。”
男人悻悻地躺下,拿手摸了下鼻孔,我颤抖地看着他得意地盖着我最心爱的被褥睡觉,心里宛若刀绞。
我这时候在想,我应该再改变一下想法。
他不只是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占有欲,他是喜欢看到挑战自己权威的人不好受的样子,故意用我最珍爱的东西挑衅我,看着我无力挣扎的样子。
半夜两点,我突然从地板上睡醒。
和原来的位置相比没变,这让我意识到我后来晕倒了。
身子可以动吗?不要因为这一次冲动下半辈子都动不了了啊,宋累,站起来啊!
蠕动着身体,扶着墙,我颤颤巍巍的借着最后一点力气爬到了阳台的台子上。
台子是瓷砖贴的,比普通地板还要硬,这里全是蚊虫,时不时地就被痒醒。
我的头睡的发疼发晕。
农村蚊虫虽然多,但是有蚊帐,而且哥经常把我打蚊子,一打一个准。
好想哥。
我果然没了哥还是不行。
前半夜,我一直默念着:
「宋累,你真他妈没用。」
但是至少,哥从来不会这么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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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七月二十七日。
躺了一个小时,发现自己闭上眼又睁开眼来,根本睡不着。
我感觉刚才被他踢的伤口已经发肿,现在火辣辣地疼。
如果不馋绷带消毒的话,我估计这辈子都可能直不起腰了。
想到这里我就不再停留,因为我的人生不能因为一个疯子止步于此。
哥除了那次,以前会跟他打架吗?
他很成熟,应该不会跟他动不动起争执,而且哥完全打得过他。
我觉得哥让我乖乖听话就是指不要跟宋国强拌嘴,这点我能做到,除非他碰及了我的底线。
好疼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扶着腰爬起,拿了钥匙就往楼下走。
我想去楼下的理发店借睡一会儿。
我不知道当时的我哪里来的勇气赌夏扬州在店里,但是我也别无选择。
在大街上睡一觉也比听着男人的呼噜声好。
铁闸门紧闭着,我试探性地敲了敲。
长时间的寂静。
更用力地敲。
我笔直站立在门口,窘迫地用凉鞋扣着石灰地。
拜托了,拜托了。快打开门吧。
第三次,最用力的一次。
依旧没有声音,我打算这是最后一次,如果没有回应我就睡门口吧。
转身欲要走,我听到身后少年烦躁怒吼的声音传来:
“操,半夜几点啊,哪个傻逼敲敲敲!”
惊喜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又想要跑过去告诉他我是宋累,但是转身速度太快差点又把腰闪了。
“夏扬州,我是宋累!求求你让我进去……”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将铁闸门拉开。
映入眼帘的是头上有血迹,身子上有淤青的我。
“你有碘伏和绷带吗?”
他迅速推开玻璃门,一脸惊慌地看着我,但转而又变为了愤怒:
“妈的,谁打的?我干死他!”
黑暗中我看出他的牙齿在紧紧咬住嘴唇,身体还在发抖。
为什么要颤抖?受伤的明明是我。
“我爸。不过你还是不要插手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他去前台拿了半瓶用过的碘伏和棉签递给我,我不需要他擦药,自己对着镜子轻轻地揉搓。
少年在身后阴暗的房间翻箱倒柜,弄出好一阵动静,比平日里的随性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更加慌乱。
“操他妈的……绷带呢?”
我搽药的时候每被刺痛刹那间都要震一下。
之前在院子里奔跑的时候摔倒过不止一次,其实学骑自行车有时候也会摔着,在田里帮爷爷奶奶收庄稼还会被虫子蛰伤,不过每一次都有哥,他会拿出棉签小心翼翼地在我的伤口上擦拭,尽管会有酸疼但是并无大碍。
而且感觉有些瘙痒,因为哥太温柔了。
那股感觉我自己都模仿不出来,看着镜子里和哥差异越来越大的脸,我不由得有些恍惚。
“绷带没找到……创可贴要不,就一张。”
夏扬州把破破烂烂的东西递给我,我感恩地接过。
“你爸妈不是不管你吗?”
“对啊,但是你可能理解错了,是不把我当人看,所以不管我啊。”
他眼神出现了一丝呆滞。
“你还手了吗?”
“还了。没打过。”
“你打他哪儿啊?”
“我就逮着鼻子打。”
少年又哭又笑。
但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今天可以在你这睡一晚吗?”
“随便。你睡对面吧。”他指着一张洗头椅说。
“我以后应该都不会回家了,如果你遇到困难,来我这睡吧。”
夏扬州补充道。
我很开心,但我没有尖叫欢呼的力气,所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谢谢你。夏扬州。”
“再次赋予你最重情义奖。”
他这次没有冷笑。
我侧躺在椅子上,只觉得腰又一刺痛。
好累,好困,好痛。
可是我就是睡不着。
此时想哥的念头达到巅峰,但是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只是一个月,我发现有一些关于他的记忆丢失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个念头,就是总感觉有一些细节被遗忘了,虽然只是无关紧要的一点点小事,可是我秉持着保留哥的每一丝温暖努力寻找回忆,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我心想,那之后不会渐渐地全忘了吧?
我抬头,看着夏扬州隔着五米背对着我已经侧躺,我想先发生对话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哦对了,你为什么会在理发店啊?你不回家吗?”
他动了动身子,反问我:
“那你不也没回家吗。”
意思是,我跟你不回家的原因差不多。
“我不想回去。那个家里太压抑了。总管着我。”
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起身问我:
“你爸打你……难道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你天天来找我,他觉得我带坏了你,觉得我是个混子,所以打你一顿让你长记性?”
他脑补得越来越多,想的后果也愈来愈严重,还是我强行制止他,说和他没关系,才让他保持冷静。
“你最近很奇怪哎。你好像变得比以前敏感了,情绪多元化了,之前总是摆着一张臭脸,现在会为我担心了。”
其实这句话在我说来完全就像家长对孩子说的鼓励话语,再加上我本身性格更加敏感自卑,更没有资格对他说这话。
“赋予你……最佳进步奖吧?”我摸了摸后脑勺。
“我最近,总是在想起一些事……记不起来了,所以脑子很乱。”
啊,我俩的状况怎么每次都这么像。
但我没时间想这么多了,我只想说实在不行做个梦吧,再补个把那些丢失的回忆找回来的梦,实在不行梦个和哥在一起的梦补齐也行。
人真有野心呐。
这些天和夏扬州玩嗨了就没怎么去想哥,但是一到困难就是止不住地想他。
我又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这才发觉自己真的困了。
“算了,你睡吧,我也困了。”
他关灯。
夏扬州睡觉很安静,没有呼噜鼾声,没有刺耳的磨牙声。
只是静静地、你甚至都不知道他睡着了没。
我真的长大了吗?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算长大?什么时候开始成长?
哥好像说过,在他眼里我永远不算长大。
睡意朦胧,我闭上双眼。
我今晚确确实实做了一个梦。
只是遗憾,醒来时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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