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轰然响彻整栋教学楼,喧闹瞬间席卷每一条走廊。班里同学收拾书包的哗啦声、互相说笑打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原本安静的教室片刻间人头攒动。最后一节自习课天空就阴沉得厉害,厚重乌云压低天际,谁都没料到会骤然落雨。
等大批学生涌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冰冷雨点毫无征兆砸落,先是零星几滴,转瞬化作倾盆大雨,噼里啪啦拍打顶棚、地面,白茫茫雨雾直接隔断校门与校外马路。门口遮雨棚很快挤满没带雨具的学生,各色雨伞错落铺开,家长呼喊孩子的声音、同学说笑的声响、连绵雨声揉作一团,嘈杂纷乱。
谢无珩独自站在台阶边缘,双肩包垂在后背,指尖反复摩挲空空的书包侧袋。今早出门赶时间,完全忘了看天气,连折叠伞都没带上。冷风裹着斜雨飘过来,打湿他额前碎发,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浅灰色校服袖口沾了潮气,一片冰凉发皱。
他垂眸望向看不到头的雨帘,眉头轻轻蹙起。他家距离学校不近,步行二十多分钟,这般大雨贸然冲回去必定浑身湿透,极易着凉。手机早上电量就见底,课间忘记充电,此刻屏幕按下去毫无反应,根本没法打车。进退两难,他只能安静立在角落,看着身边结伴撑伞离去的同班同学。
“无珩!你站在这儿做什么,没带伞吗?”
清脆女声从身侧传来,同班的陈雯雯抱着一把白底碎花伞快步走来,她独自撑着伞,身边没有旁人。她上下打量一番谢无珩潮湿的额发,满眼担忧,“这雨下得这么急,你没伞可怎么回家?要不你跟我凑一把,咱们两个挤挤完全没问题。”
谢无珩轻轻摇头,语气温和疏离:“不用麻烦雯雯了,两个人撑一把伞本就刚好,我再等一会儿,说不定雨会小些。”
陈雯雯还想再劝说,棚下打闹的同学猛地撞过来,她手里伞身一晃,只得先稳住雨伞,只好作罢。
“那我先回家啦,你要是实在等不住记得想想别的办法。”陈雯雯无奈叮嘱一句,便撑着碎花伞走进雨里。
棚下学生一批批离开,周遭渐渐空旷,雨声反倒愈发清晰。冷风不断往身上钻,校服布料吸了潮气,寒意往骨子里钻。谢无珩抬手拢紧衣领,心里盘算实在不行就冒雨冲刺回家,掌心却忽然贴上一片微凉坚实的触感。
他一愣,低头看去,一把简约纯黑折叠伞安稳躺在自己手心,伞柄还残留着温热,明显刚被人握了许久。
谢无珩猛地转头,身后站着谢无烬。
少年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另一只手空空如也,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眉眼此刻透着几分不自然,对上谢无珩望过来的目光,慌忙偏开视线,刻意轻咳一声,掩饰心底的局促。
棚下仅剩零星几个晚走的同班同学,瞥见两人站在一起,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那是谢无烬和谢无珩吧,他俩平时相处安安静静的,没想到谢无烬居然特意留伞给他。”
“看着不像特意准备的,等会儿听听他怎么说。”
“小声点,别被他们听见了。”
细碎交谈飘进耳中,谢无烬眉峰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又清了清嗓子,故作漫不经心,语气刻意放得随意,刻意拉开距离:“喂,你别多想,我书包里多备了一把伞,放着也是闲置,顺手给你而已。”
他嘴上说得毫不在意,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谢无珩,佯装眺望远处滂沱雨景。
谢无珩低头端详掌心的黑伞,伞面干净整洁,骨架规整,完全不像是长期搁置不用的旧伞。抬眼重新看向谢无烬,对方装作无所谓,紧绷的下颌线却藏不住慌乱。
安静几秒,谢无珩薄唇轻启,清浅柔和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格外清晰:“谢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谢无烬身形微僵,原本想好的一堆推脱说辞全部堵在喉咙,一时失语,只能再次生硬地咳了两声。
不远处留守的几个同学见状,又低声打趣起来。
“瞧他这嘴硬的样子,明明就是特意留给谢无珩,非要找借口。”
“看耳尖都红透了,明明心里上心,偏偏不肯直说。”
“别议论了,小心被谢无烬听见。”
谢无烬隐约听见几句调侃,耳根红得更厉害,干脆侧过身无视旁人窃窃私语,目光落在谢无珩手中的黑伞上,含糊补充:“这伞骨架结实,大风不容易翻,路上注意点。”
说完,他像是害怕再多停留就会暴露心思,手往裤兜里一插,转身就要踏入雨里。
谢无珩下意识开口唤住他:“等等,那你怎么办?伞给我,你岂不是要淋雨回家?”
谢无烬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语气故作洒脱:“我家离学校很近,跑几分钟就到,这点雨不算什么。”
“雨这么大,跑回去一定会浑身湿透,很容易感冒。”谢无珩握着黑伞上前半步,伸手打算把伞递回去,“伞还是你拿着,我再等等,不用麻烦你。”
“我说给你,你就拿着。”谢无烬猛地回身,语气稍稍加重,对上谢无珩干净柔和的眼眸,语气又不自觉放轻,“我真没事,平时打球淋雨都是常事,这点雨影响不到我。”
两个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的男生刚好路过,撞见二人推让雨伞的画面,停下脚步搭话。
“谢无烬,你真不需要伞?要不我俩分你一半,咱们三个挤一挤也行。”
另一个男生附和:“是啊,别硬扛,淋雨着凉明天上课该没精神了。”
谢无烬摆了摆手,拒绝同伴好意:“不用,我跑得快,几分钟就到家。”
两人对视一眼,清楚他性子执拗,劝不动,只好笑着跟谢无珩打了招呼,撑伞走进雨里。
遮雨棚下此刻只剩他们二人,哗哗雨声成了唯一背景音。谢无珩望着谢无烬单薄的校服外套,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指尖紧紧攥住黑色伞柄:“不如我们共用这把伞走,刚好顺路一段,不用你淋雨。”
谢无烬瞳孔轻轻一动,抬眼撞上谢无珩温和澄澈的双眼,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慌忙移开目光,假装打量街边积水,嘴硬推脱:“不用,伞不大,两个人挤着不舒服。”
嘴上这般说着,脚步却迟迟没有踏入雨幕,依旧停在原地。
谢无珩一眼看穿他口是心非,抬手撑开掌心的黑伞,宽大黑色伞面稳稳挡住头顶冷风细雨,他主动将伞大半倾向谢无烬那边,自己半边肩膀裸露在外,细密雨丝很快打湿校服,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伞足够容纳两个人,不会挤。”谢无珩轻声开口,“一起走吧,总不能让你为了我淋雨。”
冰凉雨水不断落在谢无珩肩头,浅色校服慢慢浸透。谢无烬余光瞥见那片潮湿印记,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把伞往谢无珩方向推过去,自己半边身子暴露在雨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你往里面靠一点,都淋湿了。”
二人同处一方黑伞之下,距离骤然拉近,彼此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交织相融。狭小伞底隔绝外界所有喧闹,只剩两人近在咫尺的轻浅呼吸,还有四周连绵不绝的落雨声。
路上偶尔有撑着各色雨伞的同学路过,目光频频落在他们共用的黑伞上,小声议论两句便匆匆走远。
谢无烬不再刻意伪装无所谓,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唯独耳尖依旧泛着淡红,视线落在脚下积起浅浅水洼的地面,低声嘟囔:“我只是怕你明天淋雨生病请假,没人跟我核对课堂习题。”
明明是别扭生硬的借口,话语里却藏不住细碎温柔的关心。
谢无珩垂眸看向水洼里两道交叠的影子,黑色伞面笼罩两道相依的轮廓,心底漾开柔软暖意,轻轻弯了弯唇角,低声回应:“我知道,谢谢你,谢无烬。”
这一声道谢褪去了先前客套疏离,裹着雨天独有的温润,轻轻落进谢无烬耳中。他脚步微顿,佯装不在意地轻踢脚下积水,藏起心底翻涌的暖意,率先迈步朝校门口走去。宽大黑伞稳稳罩住二人,一同踏入朦胧潮湿的雨幕。
漫天大雨冲刷整条街道,一方小小的黑伞隔开漫天寒凉风雨,也悄悄消融两人之间淡淡的疏离隔阂,清冷雨天里,滋生出一缕细细温热、难以言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