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派对

第二日,桑慈又熬了一夜,优化好策划案后,却被袁岭告知:“我们江总去法国出差啦,接下来我负责与桑助对接。”

桑慈发懵:“他几时回来?”

袁岭一笑,圆脸显得憨厚,双眸却仍带有一丝精英不慌不忙的冷淡感:“就算回来,江总也没有时间见您。最多在白色派对晚宴前,与您见上一面。”

“那我的策划案就发给您?”

“没错。”袁岭笑道:“另外,我会先给您一张支票,用以支付与晚宴承兑商的定金。总数超过10万美金的,桑助给我实报实销,就好。”

“这一次的预算不是50万美金么?”

“这一次,预算上不封顶。”

桑慈看着手里额度只有十万美金的支票,脸色不太好。按江家的规矩,不管是谁负责白色派对,谁都是预算支配的负责人。而她这一次,名义上是负责人,具体资金支配还得找袁岭。

江行知摆明了对她不信任。

袁岭是个职场老油条,心里揣测着桑慈会是未来江先生的五房太太,不好得罪,于是耐心安慰:“桑助刚来,很多事情不够清楚,我们江总也是体贴桑助,派我给您打下手。”

谁给谁打下手啊?

桑慈一言不发回到宿舍。

她跟李姐共享一个卫生间,听到响动,李姐用四川话高声喊:“桑助,江先生去比弗利了。我们闲下来了,要不要大家一起攒个火锅呀?我女儿从老家给我寄来的正宗火锅底料,等了海运一个多月呢!”

李姐为人豪爽,家里男人扶不上墙,好歹心里有主意,专做有钱人的帮佣。因手脚利落,颇受主家欢迎,在江家已是第十年。因她不时寄钱回家,女儿在成都还买了两套房,一套住一套出租,日子过得不错。

受她感染,桑慈情绪好了些:“要!我想吃火锅!”

顿了顿,桑慈开始八卦:“江先生去比弗利做什么?”

“你也是实心眼,来一个月了,还不知道二房住比弗利。三不五时,江先生会去待个一两日。”

江致良的原配去世后,没有再娶。说是二太太,但至今没有法律名分,跟桑慈一样曾是江先生的四助,生了个儿子,母凭子贵,搬到比弗利山庄,过起富太太的生活。

“往年宴会,有小江总的就不见二太太。今年的白色派对特别隆重,也有江总第一次加入董事会,庆祝的意思。估计,二太太今年不会来了。”李姐絮絮叨叨,手脚利落地炒底料。

微焦的麻辣味顿时萦绕满屋。

桑慈站在水池边,一下一下地清洗白菜和贡菜,忽然嘴边绽放一丝香甜的滋味,李姐往她嘴里塞一块柿饼,“桑桑,你吃。这里的中超还不一定买得到。"

桑慈一怔。

这是她从未在叶方华脸上看到的,属于母亲的笑容。

“昨晚起夜,不小心听到你在厕所里哭。你还年轻,路长着呢。我也是跟你妈一样的年纪了。有什么委屈,尽可跟我说。”

桑慈胸口一热,忍住泪意:“是啊,我还年轻,不委屈。”

口腔里的甜腻味道如同升天的爆竹,迅速冲击她的感官。她终于笑了。

来吃火锅的都是不值班的佣人们,同一层楼,围着麻辣味儿就钻进了她们的二居室,连楼上歇息的淮扬菜大厨也岌着个拖鞋进来蹭饭。一个大圆桌七八个人刚好够。

江家自先祖踏上远洋轮船,已远离故土近两百年,反而极其看重中华传统,因而主宅的佣人大多是华人,初代移民少,大部分两三代移民,只会说中文,不会看。

一开始,其他佣人觉得桑慈长得太冷艳、有距离感,不怎么与她搭话。李姐三言两语,几个玩笑,大家就开始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蒸腾的热气里,八卦也变得麻辣起来。

“你知道,小江总去法国除了出差,还做什么呢?”

“啊?按照小江总工作狂的作风,难不成还度假啊?”

李姐压低声量,神神秘秘:“相亲。”

桑慈夹着毛肚的竹筷滞在半空。

——江行知去相亲了。

暴雨之后,彩虹果然难寻。

大厨问出了桑慈最想问,却难以开口的问题:“跟谁家的小姐相亲啊?”

“不知道,反正也姓江。”

有个女孩啧啧两声:“江总不是一直都很排斥相亲,怎么这一次又可以了?”

李姐解惑:“我猜,可能因为这一次的相亲对象是本家吧?”

“啊?本家不就是近亲结婚吗?不怕遗传病吗?”

“你也知道江家的来历,清末的老太爷三个儿子分别在欧洲北美南洋扎根,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说话间一百多年过去了,这早出了五服!南洋那支海难没落了,欧洲和北美这两支发展得好,强强联合也是有的。”

李姐知道的内幕比旁人多:“这不算啥秘闻。江先生年轻的时候,本该跟欧洲那边的江小姐联姻……结果……”

有人往李姐碗里夹了块虾滑,李姐笑嘻嘻地嗦一口,趁热咽了下去:“我就是这个贱命。先生太太们喜欢的波斯顿大龙虾吃不来,就喜欢半成品的虾滑。”

大厨点评道:“呵,往往越简单的越有好滋味呢。山珍海味的,吃着还容易高血压!”

“哈哈我就喜欢这个吃葡萄不说葡萄酸的劲儿!”

众人话题嘻嘻哈哈扯远了,没有人注意到桑慈埋头,把所有的失落都埋进那碗麻酱混着小米辣的蘸料里。

她的失落倒不像是一场急雨,更像是梅雨季泛起的潮气,总也晒不干的衣裳,一变天就隐隐作疼的骨头根。

只要略一想起江行知的名字,失落便丝丝缕缕地钻进胸口。她甚至开始厌恶起这样内心过于感性的自己。

爱情是奢侈品,她还没有资格要。

她要的是往上爬,堂堂正正地走到阳光里。

……

直到一个月后,白色派对当晚,桑慈才在《验证集》区域看到江行知。

恍如隔世。

江家大门有两只羊驼迎宾,颈上缠着象征星河航空的银白钛圈。每有宾客临门,长相俊秀的侍者们奉上香槟,开白色古董敞篷老爷车,连成一车队,洋洋洒洒开往主宅。

来者除了明星富商,还有政坛要人。这些人的身份也很好区分,造型别致出位、讲究时尚的多半是声名一时的明星大腕,dress code是未来科技感和金属感,因而银光闪闪。

更有一搏出位的演员装了一只赛博朋克风的机械手臂,扮成穿着白色婚纱的机器人,引得在场诸人纷纷侧目。

宾客们进门时,侍者会随机给宾客们系上玫瑰手环,白玫瑰为训练集,黄玫瑰为测试集,标记好后,由侍者引入相应区域。

《验证集》区域正在一片泳池边,白色羽毛高悬于上,如梦似幻的烟雾四起,一曲清扬的德彪西响起,宾客们沉醉其中,好奇地打量手上的花环,热烈交谈着。

江行知把黄玫瑰手环取下,指尖在暗绿的花柄上打旋,若有所思,他的手一招,一旁的袁岭点点头。

桑慈正在处理后厨出现的意外,空运的西班牙红虾并不新鲜。

对面是个说话刻薄,专做富豪catering的gay,看桑慈面生且年纪小,就随口敷衍,直到袁岭走过来,恭恭敬敬跟桑慈说完话,才回过味来:这女人身份不一般,于是笑出了一堆褶子,连忙表示会更换为阿拉斯加帝王蟹。

桑慈觉得不妥,但一小时后开餐,没有更好的替换方案了。叮嘱了几句,才跟袁岭对上话。

“江总在找我?”

桑慈早就看到了人群里耀眼的江行知,但因事务繁忙,没顾得上打招呼。

“江总不是很高兴。”袁岭提醒。

桑慈心一提,又快又猛地跃动着。

江行知一只手撑在白色吧台上,一只手捻着一根古巴雪茄,白烟形成一根细细的长线。

他看上去疲倦至极,果然很不高兴的样子,吐了一圈白烟,冷言如刺:“桑小姐,我似乎提醒过您,修改最终方案需要经过我。还是说,您觉得这一步可以跳过?

“玫瑰手环?俗气至极。”

江行知语调很平,但表情冷得如同上世纪的赏金猎人:“记得我之前提醒过您,把机器学习这个热门概念加到派对里,容易形式大于内容。你说说看,模型模拟的target 和feature分别是什么?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敢开始执行。方案都没做完,江家的白色派对从来没有这般草率过。”

桑慈一愣:“最终方案,您没看吗?”

袁岭弱弱地举起手来:“江总,那会儿您在飞机上忙着和江琴小姐讨论AI的算力问题,就没来得及看。”

江行知眼风冷冷掠过桑慈。她长着一张天真又妩媚的脸,眉心却常常皱起,似乎总在忧愁什么,尤其此刻,愁绪春江水一般快溢了出来。

竟是他冤枉了她。

此时,主持人的标准美音恰到好处地飘来:“这次白色派对还有一个小小的游戏,所有宾客的手环内测心率和步数,这些都会组成一个数据集,供AI建立模型,最终它会给出一个有意思的小预测,至于是什么,我们先卖个关子。"

江行知忽然升起一阵烦躁,伸手将一长截雪茄碾去火花,留在烟灰缸里。

他正要说什么,一个超模身材、神情舒展的漂亮女孩走过来,挽起他的胳膊,言笑盈盈:“江行知,你说要给我引荐的人呢?”眼角的一粒红痣夺目冶艳。

桑慈心里一紧,没来由地觉得这就是江行知相亲的对象,江琴。

被打断了话,江行知索性挪开视线,由着江琴牵着他,走向游泳池的另一侧。

“噗——”袁岭大松一口气,“贵人多忘事,桑助别跟我们小江总置气。大伙儿都对今年的白色派对赞不绝口。尤其江先生!”

“您说笑了,我哪敢跟江总置气?”

袁岭又陪笑说了几句便离开。

夜色逐渐苍茫,桑慈站在光鲜而攒动的人群之间,内心升起不可抑制的孤独。彷佛,她不光不属于这片浮华,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香槟里的气泡缓缓上升,音乐恰如其分地响起。

“Diamonds, champagne……”

这一切,过于明亮。

@2022年9月2日桑慈的情绪日记

鲜花,钻石,香槟,香车,豪宅。今晚的一切都写着别人的名字。

唯独月光没有。

但没人发现,我把这片月光小心翼翼地标记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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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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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