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仍停留着一丝清新的雨气,山脚的海风吹到马里布时已没了咸腥,唯留盛夏的气息。
桑慈回到宿舍,脖子一凉,才意识到爱马仕丝巾没了。
叶方华曾送给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Duo cosmique圆纹印花丝巾,象征勇气的老虎与华贵牡丹之间的大胆碰撞,颇有虎嗅蔷薇的意趣。桑慈一直很喜欢,纵使破产了,也没有变卖。当然也卖不了几个钱。
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nose 心里有猛虎,在细嗅蔷薇。
虎嗅蔷薇。
也许母亲隐隐希望她拥有一颗足够强大又温柔的心脏?
如果母亲对她有这样的期盼,是不是意味着她……
因着这一小小的方巾,桑慈觉得叶方华还是爱她的。尽管哥哥十八岁生日的礼物是一辆迈巴赫,而叶方华若如果没有桑济提醒,都忘了她十八岁的生日。
破产并非一日之寒。
十九岁时,她还能满世界旅行,踏上南极探索的轮渡。二十岁,她还可以高薪聘请一个陪读。直到六个月前,跟叶方华打电话,对面还在焦虑账户里只剩一个亿人民币了。那时,桑慈觉得一个亿还挺够花的,照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接着,视频电话里叶方华的状态越来越焦灼。家里的资产也缩水得很快,几千万,一千万,几百万,负债,被起诉,被执行,限高。
如今,那方丝巾也没了。
桑慈觉得像是某种隐喻。她养尊处优的生活正式宣告崩塌,连带着仅剩的母亲的一点点爱,也消失不见了。
这三个月来,叶方华从不接她的电话,也不回微信。
最后的一句微信是:【不要回国,好好读书。】
怎么读?
她连最后一年的学费都交不起。
桑慈盘算着办完白色派对,向江致良预支一年的工资,实在不行也可以借一点,必须要拿到学位证,不能退学。
她边想,边绕着高尔夫球场的小路,返回宴会主厅。客人们已经散场,除了保镖还在夜巡,连带佣人们都各自回到宿舍歇息。
水晶灯下,一切暗影无所遁形。她找了个遍,没有找到那方丝巾。
“桑助,你在找什么?”值班的李姐听到百川厅的响动,迎面走来。
“我在找丝巾。李姐,你有看见吗?”
“是不是有绿色的花纹,还有老虎图案?”李姐比划着,疑惑道:“我还说是谁的呢。怎么,小江总没还你么?”
“谁?江总?”
“是啊,我捡到后,江总刚巧要离开,说他知道方巾的主人,让我把丝巾给他。”
所以,丝巾现在在江行知的手里?
桑慈有点懵。
李姐打了个哈欠,“放心,没丢。快回去睡觉吧,明儿还要上班呢。”
桑慈苦笑,她还不能睡。只剩不到20个小时,她要赶出无可挑剔的策划案。她煮了一大锅浓茶和双倍意式浓缩咖啡,通宵夜战。
曾经想要获取父母认可的青春期,也曾这么用功过,没日没夜地学习,任劳任怨。
可惜就算她拿了第一,叶方华也不过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不要骄傲。”
桑远舟则角度奇诡:“光会考试有什么用?你哥哥做了个公司,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佼佼者,这可是未来发展的趋势。”说话的时候,眼眸发亮,似乎他已经看见了辉煌的未来图景。
那时,桑慈想,哥哥没毕业前,桑远舟会把哥哥的所有奖状做一个漂亮的展览柜,与合伙人交口夸赞桑济的名列前茅。可见,他觉得会考试还是很厉害的。
只是会考试的桑慈,无足轻重而已。
那是她拿过的唯一一次第一。
以后二三年里,她无心学习,成绩迅速滑落,到了大学读人工智能,如果没有伴读的帮助,她甚至科科亮红灯的程度。这加重了桑远舟对她的刻板印象——女孩就是不够争气。当然也不需要争气。
来到加州的三年里,她醉生梦死,生活坠落得如同自由落体,人不人,鬼不鬼,唯有偶尔在圈子里听到江行知的消息,某种向上的**才会破土苏醒,春风吹又生。
她又开始自律生活、学习,直到叶方华再次扔来炸弹:桑济去世了。
桑济乘着滑翔伞消失在阿尔卑斯山脉,尸骨无存。
她生命里最大的阴影在那一天消失了。
可是,阳光也同时消失了。
桑济对她无疑是极宠爱的,把能给她的都给她了。她说想要一颗星星,桑济也就抓抓头说:“你是想要陨石?还是要一颗小行星的命名权?”
“商业机构的小行星命名权,是不受国际天文联合会IAU认可的。如果桑桑你真的想要,我们可以通过资助天文学家的科研经费,由发现者提交你的命名,这样IAU就能正式批准了。”
可是,她不想要星星。
而她要的东西更奢侈。她要爸爸妈妈发自内心的爱。
跟桑济获得的那种爱一样纯度,毫无折损的爱。
桑济意外去世后,整个桑家笼罩在阴影里,桑远舟隔三岔五不着家,叶方华成日以泪洗面。许是潜意识里认为继承家业的人没了,桑远舟开始混迹在各大赌场。最糟糕的是,他懒于打理公司业务,雇了个职业经理人。舟济集团以最快的速度衰败,直至破产。
如果说桑济在世时,桑慈获得的是从指缝里流出的一点关爱。那么,当桑济去世后,连手掌都没了,她还剩什么?
她连跟哥哥争个高下的心气都没了。
若非这次破产,她还过着派对寻欢、借酒浇愁、无所顾忌的二世祖生活。其实江行知没有误解,不论如何,她曾是他最讨厌的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富二代。
她从前离江行知很远,如今,更是远得望不到边。
……
第二天,她顶了个熊猫眼去值班,引得苏铭侧目:“你确定,你要用这样一张脸对着江先生?”
桑慈心里黯然,连苏铭都认为她与江致良关系不一般,不知江行知心里该如何讨厌她。
“我相信,江先生不会因为我的黑眼圈,就扣我工资。”
苏铭扑哧大笑,“开玩笑啦,如果你顶不住,早上这一阵,我可以帮你值班。之后,江先生要去公司开董事会,你不用跟去,快去睡一觉吧,看你都走不了直线了。”
桑慈感谢得三鞠躬,又引得苏铭一阵狂笑。
回到宿舍,她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抱着电脑,窝在沙发里冥思苦想,对着连夜做好的策划案删删改改,直到做好时已是下午。
驱车半小时,她准时来到位于劳雷尔峡谷之中的一栋双层别墅,粉色的霞光满天,清晰可见对面山头的好莱坞Hollywood标志。这座别墅,桑慈觉得熟悉,因为它神似《马男波杰克》里那只厌世的马所居住的房子,颇具现代感的房子,光芒耀眼。
一侧是陡峭悬崖,若还是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桑慈不会注意到这里奇诡的巧合与隐喻——富人都是行走在悬崖边缘的赌徒。
拥有一切的江行知,与忧郁的马,住在同一个地方。桑慈颇感恍惚。
还没等她靠近,门口的摄像头就对准了她,扬声器有一道干脆的声音:“江总还没回来,桑小姐,你先进来。”
桑慈沿着山崖的一条石径向上,越走越觉得像极了《马男波杰克》的房子,等她走进时,看到客厅之后巨大的露天游泳池后,几乎肯定这就是那座别墅。
她忍不住问秘书袁岭:“也许有些冒昧,总感觉这个别墅跟一个动画片里的别墅很相似呢。”
袁岭笑了:“桑小姐慧眼,听说导演以这座别墅为灵感,塑造了剧中角色的住所。江总无意间看到,很喜欢,就买了来。”
“江总有时间看动画片?”桑慈啧啧称奇。
“江总的母亲曾是一个漫画家。他几乎是跟着漫画和动画长大的,以前读书闲了会看,工作后就不怎么看了。就连这部片子,他也只看过一两集。”
“看了一两集就喜欢得买了个房子?”
那桑慈这种三刷《马男波杰克》的算什么?有钱人有种残忍的可恶。
袁岭摊手:“你习惯了就好。”
“我们江总,对于喜不喜欢,一向一眼定生死。多一眼,都是对喜欢的不尊重。”
完蛋。
桑慈心底直呼完蛋。
江行知现在厌恶她,以后也会一直厌恶她。
见她一脸忧郁,袁岭想歪了:“桑小姐估计赶策划案,很累吧?”
桑慈调整好情绪,笑笑:“江总要求这么高,袁秘书想必也蛮累的吧?”
袁岭说话滴水不漏:“我们江总一般不会提无理的要求。”
桑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袁岭笑了笑:“江总确实很完美主义,但从来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我们做部下的也愿意成长,久而久之,工作风格也跟江总一样了。这一次,也许是担心桑小姐第一次操办这种慈善晚会,所以特意提前要策划案,以备不时之需。”
担心?
难道不是刻意刁难,好让桑慈知难而退?
这一回交锋,桑慈算是认识到了,江行知的手下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她索性不语,偏头看向霞光里安静的远山。
看着对面好莱坞的标志,桑慈想起动画片里,波杰克为了发泄对虚伪的上流社会的不满,偷走了Hollywood里的d,荒唐又讽刺。偏偏江行知买下了波杰克居住的房子,他也觉得人生何处不荒唐?
有人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而桑慈宁愿做虱子,也要爬在袍上。
桑慈想,她自己也是荒唐极了。就算破产了,也要千方百计留在加州的富豪圈里,当个拾人牙慧的寄生虫。
不一会儿,袁岭端来一杯普洱,见她看得出神,问:“桑小姐也喜欢热门打卡点?”
桑慈耸耸肩:“我在想,如果有人真的偷了这标志,人生会不会更有趣点?”
亮澄澄的大理石表面映出一道身影,宽肩蜂腰,西装笔挺。
一道锐利的声音响起:“如果把人生搞砸,算是一种有趣的话,你的人生有趣么?”
江行知拉了拉领带,转身走进电梯口。在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桑慈看见袁岭对着她做加油的手势。一时安静,钛材的电梯壁光可鉴人,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交叠。
也才两层楼,江行知不准备说话。
叮——
电梯门大开,江行知左手拦着电梯门,右手划出请的手势,绅士派十足。然而,眸底泛着不加遮掩的冷淡和厌烦。
她知道,江行知的绅士无非是自身修养和要求,而眼底那抹情绪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桑慈的心脏瞬间如同春日苦杏,涩得她难以开口。
绕了几个回廊,两人一言不发走进书房。霞光照浮尘,给四周蒙上一层极淡的烟雾。
“开始吧。”江行知解下领带,窝进沙发里。
桑慈摊开mac,打开ppt,“我做了两个策划案,一个是经典常规的,一个是标新立异的。”
照往年江家白色派对的案例,主题各有不同。梦幻如“白色海市蜃楼”,银络流苏,月光迷雾;奢华如“冰雪花园”,冰雕玫瑰遍地,在加州干热的夜晚维持大大小小的冰雕,所费人力物力不小。
流程基本一致,晚宴前各种small talk,最炙手可热的娱乐明星或摇滚乐队表演,接着就是晚宴与慈善拍卖结合,最后是致辞合影。
流程看上去简单,要讲究的细节可不少。比如small talk时场地如何布置和变换,不能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干聊吧?
派对装饰要奢华,且有品味。而江家的白色派对都办了六十年,该用的元素如白玫瑰、丝绸、白色大理石等都用了个遍,如何组合出新意,桑慈光草图就画了三十稿。
“第一个主题,叫做珍珠时代The Pearl Age,十九世纪复古风,江家先祖时19世纪来到北美,为纪念这一百多年先祖们自强不息的事迹,我们可以做一个时光回廊风格的展厅,配合古董留声机的曲目。来宾们的礼服需得有珍珠元素。”
桑慈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下一个。”江行知冷冷说。
桑慈一晚上的辛苦没了,眼睛忍不住泛酸:“为什么?您都没有听完?”
江行知的眸光比之霜雪,“江家家风低调,不需要这样的风头。”
江氏自清末来北美扎根后,尽管资产丰厚,并与各大家族联姻结盟,却低调行事。
江行知讥诮道:“收起对我父亲讨好谄媚的那一套,这个主题换做是他,也许会很受用。对我,没用。”
江家历代掌门人都闷声发大财,绝不显山露水,直到出现了个江致良,行事作风一改祖风,经常出现在福布斯榜和经济时报头版,人们才发现原来北美还有一个这么可以与犹太资本纵横捭阖的华裔富豪家族。
桑慈忍不住辩驳:“我没有讨好江先生。”
江行知挑眉,漂亮又锋利,笑了笑,显然不信:“是么?”
他看了看表,“你确定,要为这点芝麻小事,浪费一分钟?”
桑慈深呼一口气,打开第二个ppt。
“第二个主题是赛博白夜Cyberwhite,未来科技感与金属感的搭配,更符合时代精神。江总您近年来,对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领域关注颇多,未来风主题正好契合江永的发展。“
顿了顿,桑慈发现江行知没有打断她,继续讲完剩下的ppt。
接着,就是雪落大地般的寂静。
江行知没有问关于策划案的事情,反而审慎地望向她:“你读的什么专业?”
“人工智能。”
“这样啊。”江行知让她跳回到ppt的某一部分,“所以你特意规划了三个区域,分别叫做训练集,测试集,和验证集。”
桑慈点头道:“是这样的,这是人工智能的其中一个分支,机器学习的基础算法所需要的数据划分。”
“想法是很有创意,但是,光划个特定区别,取个新鲜的名字,不算什么。你最好将这个想法真正地结合到活动里,不管是跟宾客的交互,还是慈善拍卖的举办。”
江行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打了几个字,冷声道:“在这个基础上,再优化做一版。明天发我。”
桑慈如同溺水者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好的,我明天发您。”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桑小姐,有一个微小的错误,我必须指出来。”
“什么?”
“揣摩我父亲的喜好就算了,别挖空心思,揣摩我的想法。”
刚抓住的救命稻草到底薄弱,让她一头栽进凉水里,连骨骼都透着一丝寒气。她努力不让自己声音颤抖:“什么意思?”
“我跟父亲所看重的传统能源、地产物流等行业都不同,关注的是高科技领域,但这并不意味着,江永集团未来全部押注在这个领域。毕竟,其盈利模式还未被证明。所以,桑小姐,不用为了讨好我,而做出这样的策划案。”
江行知所说的,戳破了她的小心思。
她是耍了个小聪明,两个方案分别偏重前后两代掌门人的兴趣,两手准备。
然而,被人挑破这层窗户纸,又是另一回事。
桑慈小腿发颤,圆圆的眼眶里一汪水:“江总,你选中了这套方案,说明我做对了,不是么?”
江行知瞳孔漆黑,彷佛所有的光线都会被吸进去。
“桑小姐,我一向就事论事。很客观地说,你的方案新奇好玩,又是当下最被大家关心的话题,所以,不会因为厌恶你,而否决它。”
厌恶。
他明晃晃地,不加修饰地说了这两个字。
江行知对她的厌恶,连维系表面和平都做不到了。
“那我也试图客观一点。我需要钱,要留在江家,所以江家上上下下连不起眼的厨房帮佣,我都要费些心思。更别说您了。”
久久的。
江行知注视着她。
安静笼罩着他们。
“我还记得你哥哥。”
江行知眉头微蹙,眼神依旧是冷的,“聪明果敢,身上有一股傲气和骨气。你这样,倒跟你哥哥,一点也不像。”
桑慈心里响起巨大的邮轮划过南极冰川,撕开碎冰的声音。
她跟桑济一点也不像。
从小,桑慈听爸妈这样说。
现在,听她偷偷喜欢好多年的人这样说。
眼泪打转一圈,始终没有落下来:“哥哥去世的时候,我爸情绪崩溃,对我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现在他们该庆幸,是我活下来了,不然,谁会死皮赖脸地搞些钱,寄回去给他当生活费?”
“我是比不上哥哥优秀,可我很清楚有一点比他强得多——生活在阴影和折磨里,不会有谁比我更擅长。没有谁,比我更能知道,该如何好好活下去。包括您,江总。”
“修改后的策划案,明日我会发给您。再会!”
没等江行知说话,桑慈抱起电脑,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怕江行知多说一句,她就会哭出声来。
这是她第一次将背影留给他。
当然,桑慈也不可能看到,那道冰冷又疑惑的目光如同蜿蜒的炊烟,经久不散。
@桑慈的情绪日记 2022年8月11日
“你不如你哥哥。”
已经免疫了爸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同样一句话,被江行知说出来,才明白:所谓免疫,多么像一场自欺欺人的对抗。
暗恋最糟糕的是,无形中给了对方一刀致命的武器。
如果能随时收回这柄武器,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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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虎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