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海朗没有贸然进去,在门口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大哥在家吗?”
不多时,一个圆脸妇人从门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见是生人也不怯,打量了一眼人,见他们手上拎着的肉,脸上便堆了笑:“我家那个去县里了,你是贺兄弟来看狗崽的吧?”
贺海朗叫了声嫂子,抬了抬手上的肉:“周大哥说家里前段时间下了狗崽,这不来看看。”
周家嫂子在襜衣上擦了两下手,引着两人往院子里走,边走边回头道:“这两日抱走了三只,他特地叮嘱我把最壮实的留给你们。”
院子里拾掇得干净整洁,西墙角搭了个矮棚,底下铺着厚厚的干稻草,日光从棚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稻草上。
一只黑黄花的母狗懒洋洋地卧在那里,身下挤着四五只奶狗,正拱在它腹下吃奶。母狗的耳朵听见动静登时支楞起来,支起前爪警惕地看着生人,喉咙里发出一串沉沉的低吼。
“去!”周嫂指着它呵斥了一声,母狗随即又趴了回去,只是眼睛还盯着这边。
叶宁上前几步,弯着腰站在棚子外边往里瞧。这几只狗崽都胖墩墩的,毛茸茸的一团,看着就招人疼。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呼吸都放轻了些。
周嫂蹲下身,随手捞起一只通体全黑、只眉间两点黄的小公狗递过来:“这只是里头最壮实的,你们看这骨架、这嘴筒子,长大了看家护院是把好手。”
贺海朗边点头边伸手接过来掂了掂,狗崽四只小爪在空中乱蹬,尾巴高高翘起没缩着,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刚要开口,忽听叶宁轻声问:“那只呢?”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棚子最里头靠墙的角落里,孤零零缩着一只黑乎乎的小东西,比别的狗崽小了整整一圈。脑袋搭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既不叫,也不往母狗跟前凑。
周家嫂子“嗐”了一声,连连摆手说:“那是一窝里最弱的,抢不着奶吃。我是想着没人要就留在家里,你们要抱就抱壮实的,回去好养活。”
叶宁没接话,蹲下身朝那只狗崽伸出手。狗崽耷拉着的耳朵动了两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怯怯的,倒是没往后躲。
叶宁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脑门,它才站起来把头往前探,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指腹,又缩了回去。
贺海朗见他那副心软样子,也并排蹲下去,伸手逗了两下。
“想要这只?”
叶宁偏过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周嫂在一旁看了两人的眉眼官司,摆了摆手:“要是喜欢这只直接抱走罢,也当是帮忙给条活路。”
叶宁内心纠结不已,想养这只是不假,可自家日子也就过得去,抱只狗回去就是为了护主看家,多养一只就多张嘴。
一般家里人多的都不养狗,出门时都会留人在家,有的狗一顿吃得比人还多,养着不值当。
贺海朗撑着膝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那就两只都要了罢。”
叶宁抬头张嘴想劝住,对上他眼里明晃晃的笑意,把话又咽了回去。蹲在地上轻轻捧起小狗,比想象中更轻,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都摸得着。它悄悄嗅了嗅叶宁的袖口,半晌,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在他虎口上舔了一下。
叶宁心口一软,再舍不得撒手。
周家嫂子收了肉骨头,怎么也不肯再收钱。跟贺海朗推让了几个来回,脚一跺,抓起狗往人怀里一塞,笑着把人推出了门。
出了周家院子,日头缓缓升高,晒得土路都发烫。路边长满了一年蓬,被太阳一晒都有些打蔫。
两只小黑狗缩在叶宁怀里,偶尔伸出小爪子动弹一下。叶宁低着头看了半晌,才低声问:“你早就打算好的?”
贺海朗同人并排走着,时不时踹一下脚下的石子,步子轻快:“做工时顺便打听了一下,周大哥家正好有。等着你生辰这天,狗崽也差不多断奶了。”
叶宁没再说什么,嘴角弯着没放下过。
还没走出石新村,眉间两点黄的狗崽刚反应过来似的,前爪搭在叶宁锁骨上,后脚踩在另一只背上,探着头东闻西嗅。许是气味不对,它屁股一拱就往地下挣,叶宁怀里拢着一只腾不出手。
好在贺海朗眼疾手快,一把捏着狗崽的后颈皮提溜起来。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贺海朗咧嘴笑着说:“嘿!你这小土狗可真闹腾。”
叶宁暗暗松了口气,狗崽的骨头还没长全乎,这真要摔下去可不得了。
黄眉狗崽不大点就会见人下菜,被贺海朗拎着走了一截,也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只是嘴上嘤嘤哼唧不停。
叶宁看不过眼,支着胳膊拐了一下贺海朗。
贺海朗低头瞧了瞧手上的狗崽,嘴里嘟囔了一句,到底是把它塞进怀里单手抱着。黄眉狗落了实处,经历方才那一遭,总算老实了,瞪着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他盯着狗崽眉间的小黄点,没忍住挠了挠,转头对叶宁说:“我听人说,这种四眼狗还叫铁包金,最是能驱邪避鬼。你怀里那只通体玄黑,阳气最盛,都是看家护院的好手。”
“是吗。”叶宁与人接触得少,没听过这些说法。不过自家的狗挑得好,心里总是欢喜的。
贺海朗一边逗着狗崽,一边说:“今日你过生,给取个名吧。总不好一天到晚嘬嘬嘬地叫着。”
叶宁没给什么取过名,拧着眉冥思苦想半天,抬了抬怀里的狗崽说道:“这只叫大壮,你怀里那只叫二壮。盼着它们身子骨壮实些,多陪咱们几年。”
没想到他会取这么朴实的名儿,贺海朗听完先是一愣,随后憋着笑,肩头一抖一抖的。
“太、太土了吗?”叶宁试着叫了两声,察觉出是土了点,紧紧抿着嘴,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
见小哥儿被自己架着下来台,贺海朗没再逗他,清清嗓子正色道:“不土。本就是乡下的小土狗,要是取个文绉绉的名儿,都跟村里的来福大黄耍不到一块去,这名儿再合适不过。”
闻言叶宁没做多想,心里默默叫了几下狗崽的名字,越叫越欢喜。乡下人就是踏实过日子,搞不来那些花里胡哨的。
路过杀猪匠家时,叶宁还是掏钱买了吊肉,晓得贺海朗是真馋了,又怕提着去周嫂家不好看,这才没一起买。
二壮奋力伸着头往肉上凑,耸着鼻子闻了闻,八成是没开过荤,对生肉提不起兴致。
*
到家时约莫巳时中,日头已经高过屋檐,院子里翻涌着热浪。
进了堂屋,两人才把大壮二壮放下地。门槛有一尺高,二壮想要翻出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壮迈着小短腿,在堂屋巡视了一圈,认了地盘后,回到贺海朗脚边安静趴下。
贺海朗翘着二郎腿,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木桌沿上,笑眼看着二壮跟门槛较劲,眉宇间尽是轻松自在。
屋里多了两只狗崽,叶宁觉得平白给家里添了不少生气。
菜地头茬胡瓜已经落果,叶宁摘下两根,打水洗了洗,给贺海朗递过去一根。
刚从藤上摘的胡瓜,闻着就有一股清冽的香气。贺海朗放进嘴里咬一口,“咔擦”一声瓜汁登时爆出来。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的瓜汁,朝叶宁身边贴过去,大言不惭道:“咱家这胡瓜比大伯娘家的汁水多。”
叶宁晓得他是说好话哄人高兴,嗔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被人骂了贺海朗也不恼,笑嘻嘻地晃悠着腿逗二壮耍。
离晌午饭还早得很,叶宁闲不住,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去柴房抱了一捆麦秸回来,打算给两只狗崽编个窝,总好过一天到晚在泥地上打滚。
贺海朗见状想上手帮忙,却是被叶宁推开:“你好生歇着,编个窝费不了几个力气。”
可没过一会儿叶宁就后悔了,自己做事汉子陪着,心里高兴是不假,可他不时上手这摸摸那蹭蹭的,半个时辰就能干完的活愣是拖了一个时辰才弄完,倒不如让他帮忙占着手。
草窝编得密实,叶宁怕扎到狗崽的肉,编织前还特意把麦秸柔软了。
贺海朗看他托着狗崽进窝,蹲在他身后开口道:“等天凉了,咱再给它们打个挡风的木窝。”
“那得打大些多用几年,你看它们娘那副骨头架子就不小——”叶宁话还没说完,一回头,两人额头撞到一处,发出“嘣”的一声闷响。
叶宁吃痛地捂着额头蹲在那儿,贺海朗也龇牙咧嘴地揉着脑门。两人对视一眼,贺海朗先乐出声,叶宁也跟着他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大壮在窝里被笑声惊得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两人,又把脑袋搭回前爪上。
贺海朗捂着肚子笑够后,趁人没防备,猛地凑上去在叶宁嘴上亲了个响,旋即钻进灶屋。下一刻他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今儿你过生,饭就交给我来做。”
屋外的人被猝不及防亲了一口,迟迟没缓过神,一扭头,两只狗崽前爪搭在窝沿,直愣愣盯着他。叶宁感觉像被人瞧见不该瞧的,脸上热气怎么也下不去。
灶屋那头,不一会儿就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晌午这顿饭,叶宁一把手也没搭,吃了顿实实在在的现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