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狗的事不急这几日,贺海朗白日去县里做工,夜里便在叶宁跟前磨缠,终于把人磨得松了口。
只是抱狗不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有的,同村谁家的狗要是肚子里揣了崽,平日路过都瞧得见。一窝生好几只,主人家顶多留下一两只,剩的问一问左邻右舍,看哪家愿意养。
贺海朗这些日子都留了心,没见村里谁家的狗大着肚子。
今日天色暗得早,叶宁吃过夜饭点上油灯,边补贺海朗磨破的衣裳边等人回来。
平日天黑前就该到家的人,到了戌正时分还迟迟不见影子。桌上的饭菜都凉透了,叶宁想了想,把菜碗扣在甑子底下温着。热天吃些凉菜本来也没什么,只是贺海朗回来先灌一碗薄荷水下去,怕他闹了肚子。
时辰越来越晚,叶宁去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没见人影又赶紧退回来,把门关好上闩。回到堂屋坐下,树上的蝉噪吵得他被绣花针扎了好几下,压根没了补衣裳的心思,索性撂到一边。脑子里尽是汉子在县里出事的场面,正寻思去大伯家找人帮忙,院门便被拍响了。
“宁哥儿,我回来了。”
叶宁忙不迭跑去开门,上下打量他一番,见只是面容疲倦,悬了半天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贺海朗看他面色凝重,知道今日回得晚让他心里不安,讪笑着凑过去:“脚行今日接了个大商队的活,走完最后一趟车天都黑了,这才回得晚了些。”
都是为了家里,叶宁颔首不好再说什么,全当自个大惊小怪。知道他肚子早饿了,端出温着的菜,压着舀了一海碗豆子饭。
吃饭前,贺海朗取出怀里的钱袋递过去,说:“一百二十文,要不是脚行抽了二十文还能再多点。”话音一落便闷头往嘴里扒饭,一瞧就是饿得狠了。
叶宁没想着有这么多,前几日六十文拿回来都算多的,今日足足翻了个倍,想来也是汉子在城里争着活干,一刻都没歇,怕是连晌午饭都省了。打了碗汤放到他手边,这才取来草绳边数边串。
叶宁攥着钱,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开口道:“出门前不是带了钱,你晌午没去小摊吃?”
贺海朗端起手边的汤喝了一口,顺下去后,笑了笑说:“有你装的馒头垫肚子,也不差这一顿。况且好不容易等来个大商队,我一走多的是人补上。”
叶宁把钱放到一旁,想了想盯着他说道:“身子是最要紧的,如今不觉得有什么,老来才遭罪。”
贺海朗夹菜的手一顿,看他一脸郑重顿时乐了起来,连忙顺着人点头,只道没有下次了。
做工时常听其他汉子抱怨家里的爱念叨,耳朵都起茧子了,他对此只觉着艳羡。叶宁平日是个话少的,遇上家里的事儿才多说上几句。这回轮到自个儿,累了一天回来有夫郎惦记,心头热烘烘的,身上这点疲乏也算不得什么了。
吃饱喝足后,贺海朗叉腿坐着,一手撑在条凳上一手摸着肚子一脸满足,看着收拾碗筷的人突然就想叫一声。
“宁哥儿。”
叶宁偏过头看向他,等着下一句。
贺海朗摇摇头,心里笑自己跟个离不了人的娃儿似的,又想到什么,开口道:“连着做了几日,感觉肩膀这块像压着石头,待会儿你给我拔个火罐疏通疏通。”
“那你先去洗个澡,灶膛陶锅里温着水,我这收拾完就来。”叶宁摞好碗盘端进灶屋,手上的动作愈发快了。
趁人洗碗的功夫,贺海朗打了水在院里就着月光冲了凉。躺在炕上等人时,歇了几天的心思又蠢蠢欲动,旋即想到明日的事,倒自己先否了。
叶宁进来时端着一盆艾草水,里头泡着事先用艾草水煮沸的竹筒。贺海朗洗过澡嫌热就没穿上衣,见人进来唰的一下翻身趴好。
饶是看过许多次,叶宁还是不敢直视打赤膊的汉子,低着头用脚勾过凳子,把盆搁上头。他抿了抿嘴,抄着筷子捞起一只还在冒气的竹筒,抖了两下水才按到贺海朗背上。
竹筒吸上去时,贺海朗被烫得“嘶”了一声。
每回竹筒落上去时背上的肌肉都猛地一绷,叶宁看得有些好笑,拍了拍他的背,出声道:“忍忍吧,你这绷得吸不住,待会就舒坦了。”
贺海朗头埋在枕头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宁哥儿,”贺海朗怕人听不清,抱着枕头侧过脸,“我想着明日歇一天。”
叶宁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早就该歇歇了,明日我去石新村买吊肉给你补补。就是咱家没有井,这天气只有吃一顿买一顿,不然遭蝇虫。”
村里有井的人没几户,吃水大多都是到村中的大井排着轮子打水。他们家离得远,多是贺海朗趁人做早食那会子去打水。洗衣裳浇地用白水河的水,这倒是离他们近。
说到井贺海朗的心思活泛起来,兴致冲冲地说:“咱家如今有三两七钱并四十文,等再攒攒我们也在院里打一口,吃水也方便许多。”
叶宁按下最后一个竹筒,心里默默添上惠芬婶给的二两七钱。贺海朗那时第二日就把钱给他,死活不跟家用混在一起,说是让他留着当体己钱。嘴上还嚷嚷说别家妇人都有,一副无赖的模样,叶宁向来犟不过他。
“可我听说,村北严家那口没贴砖的井都花了将近四两银子。”叶宁拧着眉,纠结不已。家里有口井的确省事,贺海朗也不用一大早就忙活。只是打井不是件小事,又是一大笔开销。
贺海朗握住他的手把玩着,眉目间尽是坦然:“所以再攒攒,再过几日是榨油坊的旺季,到时不缺活。”
叶宁不愿想太远的事,顺着他的话头说:“那就后头再说。”
等拔罐时,贺海朗已经累得打起小鼾,叶宁盯着看了一会儿,扯过单被给他腰搭上,才转身出去盥漱。
待躺到炕上时,天边已然星光灿灿。
*
东方透出一点白,屋外一丝凉气也没有。
便是刚醒转来,叶宁脊背也粘了一层薄汗。身边空荡荡的,伸手一摸,竹席早没了人身上的热气,叶宁有些发懵,汉子昨夜说好的歇一日,难不成反悔了。可平日即便是去县里找活,两人醒的时辰也差不离。
叶宁套好衣裳,急急忙忙趿上鞋,一出房门就听见灶屋的动静,脚步缓了下来。
待他进灶屋时,贺海朗正端着面条往外走,一见他脸上就露出笑,侧头示意他跟上:“快来,今个儿是你生辰,我起早给你煮碗长寿面,你尝尝?”
叶宁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过过生辰,上次还是娘在世的时候,自个儿这些年活着都费力,哪还记得这档子事。
贺海朗搁下碗回头见人杵着没动,过来拉着人坐下,看他眼眶泛红,忙道:“莫哭,生辰这日哭可不吉利。”
这话一出,叶宁立马揉了揉眼睛,扯出个笑来,可一看到桌上的面条,心里又酸又热,眼眶止不住发胀。
贺海朗赶忙掏出一根用细布包着的簪子岔开话头,捏着在他眼前转了两圈,“生辰礼,喜不喜欢?”
叶宁快速眨了几下眼,硬生生将泪逼了回去。接过木簪,拇指摩挲着上头的样式,是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虽说是木头刻的,可这做工精巧模样逼真,一瞧就是手上下功夫的。
“你大前天要了三百文就是去买簪子的?”叶宁垂着头,好一会才问出口。
贺海朗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
三百文都够两人用好久了,叶宁心里那把数字掂了又掂,到底没舍得埋怨,只别开脸,闷声道:“哪有小哥儿簪花簪的?”
贺海朗当即就不乐意了,取过簪子就往他发间别:“县城里多的是。”他退后一步端详片刻,觉得没戴正,又伸手扶了扶,嘴上还嘀咕道:“等以后手上宽松些咱们再去打支银的。这木簪乌漆嘛黑的,便是雕得再好也没有银的好看。”
叶宁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在眼底一闪而过。在贺海朗的催促下吃过长寿面,两人便动身去石新村,叶宁只当他是馋肉了。
到村口时,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叔么早早聚在古树底下,手里做些轻省的活,嘴上也没闲着,不过是些磨牙打发日子的闲话。
走近了,才听清他们嘴上正说着邓家的事。
两人早就从大伯娘那处知晓邓婆子第二日就草草下了葬的事,不知道作何缘由连白席都没摆,只请了几个帮忙抬棺的汉子吃了顿饭,便算过了事。
他们一看到贺海朗话音就像被绞断似的,齐齐歇了声,想着他在邓家的行径眼里发怵。
贺海朗只当没瞧见,照常跟眼熟的几个打过招呼。叶宁跟在他后头,分明感觉那目光粘在背上,脚下也快了几分。
石新村比宛祥村小些,拢共不过四五十户人家,稀稀落落散在一片缓坡上。
到杀猪匠家时,贺海朗花了四十六文买下一吊肉和两根筒子骨。正当叶宁以为要家去时,他却领着人脚下一拐,径直往东走。
叶宁心里顿时明了,这肉是给母狗备的礼。
周家院门半敞着,里头传来几声奶声奶气的狗叫,听着就叫人心口发软。
昨天这章后头有点流水账,等我改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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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