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惠芬

窗外天光大亮,叶宁睁眼时,身边的人早已出门。

起身伸了个懒腰,坐着醒了会神才下炕。

早上本来醒过一回,被贺海朗拦住,轻声细语地哄着多睡了一阵。

汉子出门前在蒸笼上热的馒头还是温的,叶宁没多耽搁,洗漱完嘴上叼着馒头,背着竹筐就往田里去。

插秧后三五日要看田补缺,补苗还要趁早,否则后补的秧子扎不了根。叶宁昨日路过自家田,沿着田埂巡看了地,瞧着有不少没活的秧子,好在留了备秧把子。

他在田埂上脱了草鞋赤脚下水,没插稳的秧子都浮在水面,蔫巴巴的,还有插在田里的死秧都得先拔出来。

叶宁抓着备秧在田里涮去根上的泥,两根手指插进泥缝拔出烂苗,微微撑开泥缝,手上分出三五根壮苗摁进缝里,顺带把旁边的泥往中间一拢一抹,让泥包住根。

贺大伯借的五亩田在收完麦就还回来了,如今虽有十亩,若只是补苗一个人倒也快。

补完苗顺便清了遍水田里的杂草,回家时看见一片荒地有一片折耳根,这季节下面的根子已经老了,掐些嫩叶子回去凉拌,趁着过季还能再吃上两顿。

筐子里装着烂秧苗,准备拿回后院沤肥,他压了压,顺手薅了几片黄葛叶垫上。下荒地里连着掐了好几把,见着实装不下才收手。

离家不远时,突如其来的雨点子打在身上,叶宁用手遮住头,小跑着回家去。

好在没几步路,到家时身上没怎么打湿,只是天上乌云越来越厚,柴房的蓑衣一件没少,叶宁有些担心在石新村的汉子。

往年这时候早就热得饭都吃不下,也不知今年怎么回事,一场接一场的雨,后半夜不盖单被都不行。

叶宁在堂屋坐着给贺海朗扎草鞋,汉子做活多更费鞋,昨日无意瞥见他脚上那双有些松了,心里记着多做几双好轮着穿。

“哗啦,哗啦。”外头雨越下越大,让人心烦意乱。

叶宁听见院子里“啪”的一声响,扒着门框一看,竟是院里枣树新生的嫩枝被雨打断了。

瞧着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再结实的身子骨也禁不住这么淋。终归是坐不住了,三两步赶进柴房,戴好斗笠披上蓑衣,怀里紧紧抱着一件,转身踏进雨帘里。

石新村离得不算远,步程快些半个时辰就到了。村里有个杀猪匠每日连带着卖半扇猪,临近几个村多是上那去买肉,朱丽红有时犯懒,支使叶宁去过几回。

雨打湿的土路泥泞不堪,叶宁闷头走,心里着急脚下打滑好几次,到底是稳住身形没摔。

快到村口时,叶宁感觉打在身上的雨点子小不少。

“宁哥儿?”

叶宁正想找户人家问地头,身后就响起熟悉的嗓音。他一愣,没想到在村口遇上了,杏眼瞪得溜圆:“你怎么在这?”

“我倒想问你......”贺海朗话没说完,蓑衣就落到身上,还带着叶宁的热气。

回过神的贺海朗顿时喜笑颜开,眼睛嘴角都在笑。他的模样在村里汉子中本就俊朗。剑眉浓黑,压在深陷的眼窝上,在外人面前面无表情时显得目光极深,眼尾下垂,私底下笑起来时又添了几分孩子气。

叶宁少有仔细看他的时候,近来总被人逗,臊得人都不想抬头。

“剩的半天就干完了,掌事的发了工钱,顺路去朱屠户那买了吊肉,不然早到家了。”说罢提着肉在叶宁眼前晃了晃,笑眯眯说道:“今日干半天的活也给了一天的工钱。”

听罢叶宁心头也高兴,“这主人家倒是个大方的。”

两人一边说着中午吃些什么,一边往回走。这雨下得偏心,那头落的是毛子雨,宛祥村的雨势依旧不减,时不时得抹一把脸才看清路。

村里人雨天都不爱出门,除了田里稀稀拉拉几个扶苗的人影,关上门家里多的是活计要干。

突然,两人眼前出现一道瘦削的身影,在雨里摇摇晃晃。叶宁一眼就瞧出那背影是谁,撇下身边的人几步跑上前去。

“惠芬婶!”声音在雨里变得模糊,妇人像是被什么惊着,不仅没应声回头,步子反倒迈得越来越急,生怕被人追上似的。

叶宁小跑着上前拉住她,整张脸瞧不出个人样。眼珠子黑黢黢地挂在脸上,黯然无光,眼眶周围因充血高高鼓起。脸上斑驳着青一块紫一块,就连脖子上都有手指掐出来的印。

不忍心再看下去,别开眼慌忙地想解下蓑衣,手上却沾着雨水越急越解不开,好不容易解下赶紧给妇人披上。

杨惠芬认清人后才镇定下来,两只手紧紧攥着蓑衣领子,开口时声音都发飘:“乖儿,你这是上哪去。”

叶宁没答,抓着她冰凉的手腕,不听地揉搓着给她回暖,颤着声问她:“惠....惠芬婶,邓叔又吃多酒了吗?.”

身后赶上的贺海朗不解,却也没插话,只是默默敞开蓑衣裹住叶宁,不让人淋雨。

杨惠芬摇了摇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指尖发抖着拨开贴在额角的湿发别在耳后,一脸局促,垂着头低声说道:“吵了几句嘴罢了。我这忙着去扶苗,你们快快回去罢。”

露在外头的伤都如此刺眼,更不用说衣赏底下又藏着多少。叶宁哪肯依她,拽着她就要去赵大夫那。

杨惠芬反手扣住他,眼神变得柔软,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好孩子,这些伤不碍事,过几日就消了只是看着吓人罢了,这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嘴的?”

冰凉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目光扫过两人脸庞,顿了顿才继续说道:“看你熬出头,过得好婶子就放心了。”

叶宁小脸皱成一团,心里紧紧揪着,嘴唇翕动几下不知道怎么才能劝动人。

杨惠芬不想再说下去,拍了拍他手背转身就走了。

叶宁还想追上去,身后的汉子伸手拦在腰间:“惠芬婶有苦难言,你即使追上去她不愿说你也没法子。”

“我......”叶宁泄了口气,脑袋耷拉下来,心里琢磨着明日找个机会上门再问问。

叶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弄饭时还不小心把糖误当成盐撒。

贺海朗挑着两桶水回来时,一进门就闻到灶屋传出来一股焦味,进屋就看到立在灶膛前握着炒勺发呆的人。

提着水桶倒进缸里,哗哗啦啦的水声都没让人回神。贺海朗没急着说话,一边用火筴抽出膛里的柴火埋进灰里闷灭,一边心里寻思着哄人的法子,他不想让小哥儿愁眉苦脸的。

“宁哥儿。”

叶宁握着炒勺的手一抖,这才醒过来。他低头看着锅里发糊的菘菜,蔫蔫地粘在锅底,焦糊味直往鼻子钻。

“遭了。”

用炒勺翻了几下,有些粘得紧铲不动,手忙脚乱地舀一瓢水倒进去,溅出几滴到身上。

“你来烧火吧,我来弄饭只是味道赶不上你。”贺海朗按着他坐在烧火凳上。

叶宁心里乱糟糟的,懊恼地点点头。

贺海朗想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钱袋递到他手里,笑道:“你数数,这几日的工钱。”

下意识接过来掂了掂,比上次卖菌子的钱还重,叶宁面露惊色道:“这么多?”

贺海朗一边用瓜络子洗锅一边笑着开口道:“四天一百六十文,掌事的给没偷懒的多给了四十文,大哥他们也有。”

家里有进项叶宁心头总算松快了些,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他双腿紧紧并拢,抽出麦秆当绳,每百文串成一吊,最后还零了七十五文。

叶宁捧着零钱一脸呆滞,手上没经过这么多钱,想着是不是数错了,可每吊钱比着长度又是齐的,正想拆了重数。

贺海朗在一旁默不作声,见他当真要拆了架势才出声:“那吊肉花了二十五文。”

“也是,我倒是忘了这茬。”叶宁掰着十根手指算了算,整好凑成两百文,随即又反应过来贺海朗早就发现了,一直没出声就是等着看笑话呢。

小哥儿有些不乐意,微微撇了撇嘴,轻瞪人一眼又飞快别开。

见人不再愁眉苦脸,贺海朗终于松了口气。

直到夜深时,两人躺在炕上说闲话,贺海朗这才知道平日跟村里没啥交集的小哥儿,为何对邓风泉的妇人这么上心。

从朱丽红进门后,惠芬婶是除了亲娘对他最好的人,幼时没少藏馒头饼子偷摸带给他,运气好些还能夹两块肉。被她婆母发现第二日,两人在山上见面时身上也是如同今日这般,只是从那之后两人见面的日子变少了。

那时,小小的叶宁只觉得惠芬婶是老天爷派下来救他的神仙。

长大后叶宁也晓得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追着问了几次,惠芬婶不言,只是温柔地注视着他。要不是发生那件事,两人不知如何面对彼此,只是默契的不再约定着见面,说不准惠芬婶还能看着他成亲。

小哥儿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眼角挂着泪珠睡了过去。

贺海朗在成亲前对小哥儿了解不多,对他的印象也只是内敛木讷。这么多年不是没遇上过,人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赶路。

他还想知道小哥儿嘴里的那件事,但也不急,在心里安慰自己如今对方能说出这些已经很好了。

不再胡乱猜想,侧身把人揽进怀里,随即安心睡去。

窗外雨停了,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似一柄银亮的弯钩映在白水河面上,上下映衬,显出淡雅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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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柴救个小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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