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救人

大清早的天却像是被浸了水的灰布蒙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亮光。

闷热的风顺着山坳灌进村里,刮得树枝乱晃,沙沙作响。

宛祥村南头,贺海朗清完地里的杂草回来,拐进柴房看了一眼,柴堆已经空去大半。还想着偷个懒过两日再上山,眼下怕是不成了。

仰头看了眼天色,锅灰似的云层压得人喘不上气。一个人住了这么些年,麦收前若不把柴备够,到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斟酌一番后取下墙上挂着的背篓,拿过柴刀别腰上,抬脚往后山去。

翠屏山上的林子密密匝匝,树冠交叠,越往深处走,穿过枝叶的光越暗。周围安静得瘆人,野物早躲进巢穴,连鸟叫都听不到,只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他加快步子,背篓在身后一晃一晃,偶尔磕到低垂的枝丫,发出沉闷的响声。

找到一棵树放下背篓,直起腰却瞧见不远处的树上,隐隐约约吊着个人。

那人悬在半空,微微轻晃。

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横出的粗枝上,树枝被坠得变了形。那人低垂着头,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在晦暗的林子里白得刺眼。

贺海朗整个人僵住,喉咙发紧。风穿过背后,凉飕飕的,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猛地抓起背篓,转身就走。

脚步又急又乱,慌乱中踩断几根枯枝,咔嚓声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

脚下一个踉跄,好在扶住旁边的树干,这才没摔出去,稳住身形后,步子迈得更大了。

走出十几丈,又停住。

站了一会儿。

还是回头跑过去。

那人脚下倒着一截木桩,上头还沾着新断的茬口,白生生的。贺海朗跑过去哆嗦着手扶正,踩上去,抱着那人的腰往上一抬,反手抽出腰间的柴刀,蓄力一砍。

“啪”

绳子应声而断。

等人落进他臂弯里,才察觉出这人轻飘飘的,瘦得只剩副骨头架子。

贺海朗大脑一片空白,凭着本能扶着人靠到树干上,俯身探颈脉,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底下微弱的跳动几乎感觉不到。

还好,至少人还活着。

他长舒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将背篓反背到胸前,蹲下把人背起,向山下奔去。

村中赵大夫家院门半掩,漫出丝丝草药的苦味。他侧过身体挤开门,闷头闯进去。

赵婶正蹲在院子里择菜,被来人吓得站起来,手上一个不注意,菜叶“嗒”一声掉地上。

“海朗你这是......”

赵大夫闻声捏着药根从屋里出来,指着里头的木床让他把人放上头。

躺在木床上的人薄薄一片,出气多进气少,脸上灰扑扑,看不出什么颜色。

赵婶转身出去,再进来时手上多了条拧干的帕子,上前给人细细擦拭干净。

一张瘦小的瓜子脸露出来,黄黄的没有润色,额头的红痣也暗淡无光。

擦脸的手蓦地顿住,盯着那张脸又仔细瞧了瞧,惊呼道:“这,这不是西边叶永福家的哥儿?”

都是一个村的,几人对叶宁有些印象,平常遇上多是垂着头,生怕跟人对上眼,说来也是个苦命人。

亲娘早早离世,亲爹转头就娶了后娘朱丽红,来时还带着跟前头生的女儿,比他大上几岁。

打从这娘俩到叶家起,小哥儿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一个人把着三个人用都是轻的,好在大姐叶娇在他十四那年被朱丽红费尽心思嫁到县城去了,欺负他的人少一个,日子也好过些。

去年亲爹吃醉酒跌进塘里,被人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如今家中只剩下后娘和同父异母的弟弟。

赵大夫摇着头叹了口气,伸手翻着眼皮凑近看,腾出一只手用力按着腹部。

回头让赵婶取来竹管,递给贺海朗一根,两人冲叶宁耳朵吹气,一吹一顿。

两柱香过去,那人陡然呼出一口气,随即恢复呼吸。

叶宁恍惚中睁开眼,视线愣愣扫过三人,眼里满是麻木。反应过来身外何处后,不顾旁人劝阻,执意要下床,摇摇晃晃拖着腿走了几步,摔倒在地。

赵婶连忙上前伸手托着腋窝,扶人到床上。

叶宁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感觉自个儿的心像破了个大洞,空荡荡的。一想到朱丽红昨夜跟他商量的事,整个人急骤地颤抖着。

这次上吊已经花去他所有的气性,他实在不敢想象后面的事情要如何面对。

赵婶自家也有孩子,瞧着他那模样心里一紧一紧的,索性把人都叫出来,留他一个人呆着。

门缝里传来压抑地抽泣,里头夹带的苦痛仿佛菩萨来了也度化不了,听得三人心头堵得慌。

赵忠复把贺海朗叫到一边,简单说了一下叶宁的身子状况。

贺海朗沉思片刻,决定去村西叶家让人来把叶宁抬回去,不然刚活过来的人转头又想法子自尽去了,他这一趟算是白忙活了。

*

村西叶家院子里。

原本贺海朗打算告知朱丽红一声就走,没想到这妇人胡搅蛮缠,一边嘴里咒骂着叶宁不知好歹,一边逮着他的衣袖不让走。

四周的邻居听着响,都稀奇地围过来。

他扯出衣袖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见院子里人越来越多,干脆扬声将他救人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

上吊放在村里可不是小事,众人一听顿时炸了锅,纷纷张嘴劝朱丽红。

“他娘,孩儿都这样了,你还跟他赌甚么气?赶紧去把人接回来吧!”

“就是啊。”

“切,你们还能指望她?叶永福还活着的时候都当人面打骂前头生的那个,她巴不得少个累赘好找下家。”

朱丽红一听这话,心口也不疼了,掐着腰就冲老妇人骂:“钱婆子你少放屁,叶永福走这两年不是我叶宁他一个小哥儿还能活?早他娘的不知道被哪个野汉子糟践了去!”

钱婆子听她满嘴粗话也不示弱:“你这蛇蝎心肠的后娘村里哪个不知?你隔三差五把孩子打得哀叫真当人都是聋子?之前假惺惺说要给宁哥儿说亲,说的是个啥玩意儿?隔壁村的瘸脚老汉!”

朱丽红抚着胸口大口喘气,气势却半分不弱,回怼道:“年纪大的会疼人!你家钱来不也三十才讨上夫郎,怎么?你这意思是钱来不疼自家夫郎呗!老虔婆!我呸!”

钱婆子一看引火上身,左右看了两眼,见没人帮嘴,讪讪歇了声,不再多言。

朱丽红瞧着她气焰下去,手背抹去虚泪,语气软了下来:“人都说后娘难做,原先我还不以为,如今你们不就是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今日才上门拱火?”

见人群里讨伐声下去些,她继续说道:“宁哥儿今年也有十七了,好不容易给他寻摸了一门好亲事,昨夜里跟他说完今早就出了这档子事!我才是好生命苦!”

说罢,垂首觑视着众人的反应。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打头的中年人身穿青灰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黄铜钥匙,随着动作发出“叮叮叮”的声响,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彪形大汉。

瞥见来人,朱丽红立马换上一张谄媚的笑脸,迈着小碎步上前把人往里引。这人却扬着头像没瞧见似的,自顾开口:“今日是老爷派我来接新夫人的日子,叫他快快出来罢。”

来看热闹的邻居见这一幕以为朱丽红转了性子,当真给叶宁找了个好人家。

人堆里常来往县城的汉子却瘪瘪嘴,“切,这人是陈记布庄掌事的,他家老爷是个六旬老头,那档子事早就不行了,我听人说陈府隔些时日就会从府里拿席子草草裹着人,趁黑抛到乱葬岗!”

“朱丽红个天杀的!这还不是把宁哥儿往火坑里推!”

周遭的议论让朱丽红暗叫不好,微弯着腰,低声跟人商量:“陈管事,真是不巧,我家宁哥儿这两日染了风寒要不跟老爷再延几日?”

陈管事眯眼审视着她,轻哼一声道:“今日是老爷托人算的好日子,哪是说改就改的,家里有上好的药材你就甭担心了。”

“陈管事您......”朱丽红开口还想争取些时日。

陈管事后头的汉子却把四周的话听进去,几步跨上前,弯腰耳语了几句。

“什么?”陈管事闻言也端不住了,扭头一瞧朱丽红唇色发白,一脸心虚,心底顿时明了。

“朱丽红你这可不厚道,”他抚着胡须,“你瞧瞧这事做的,我家老爷可是要寿比南山的,叶宁做的是折寿命的事,真是晦气!”

陈管事不是没接触过气性大的,心里顿时就有了决断,“既然今个人请不回去,那你便把聘礼和银子都尽数还来吧”

此话一出,朱丽红的心在滴血,死死盯住贺海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要知道陈家下聘可是给了足足二十两银子!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了,这叫她如何不恨!

还想张口求人,几个壮汉往前一跨,站在她面前跟堵墙似的,朱丽红没法只好咬咬牙转身进屋搬东西。

瞥见叶宣唯唯诺诺地躲在堂屋门后,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掌扇了他一耳光。

五岁的小娃从小被当成独苗苗宠着,哪挨过这一遭?小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泪珠不停在眼眶打着转,张着双手想让娘亲抱抱,却是被朱丽红扯着胳膊甩到一边去。

贺海朗在一旁蹙了蹙眉,没想到这妇人拿孩子泄气。

银子递过去时,朱丽红的目光简直又想把钱勾回来似的。

等陈管事领人抬着东西离开后,在一旁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贺海朗也打算随着人群一同离去。

朱丽红站在院里紧紧盯着贺海朗的身影,眼珠滴溜溜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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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柴救个小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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