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黄雀在后
次日清晨,展昭即刻动身前往城南繁华闹市的永安堂钱庄。
钱庄门面气派考究,伙计待人殷勤。展昭亮出官府腰牌,掌柜脸色骤变,连忙恭敬将他请入内堂。
“展大人今日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周德远以《江山雪霁图》为抵押,向贵钱庄借贷白银三千两,此事是否属实?”
掌柜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言辞支吾:“确有此事……可名画早已失窃,我们钱庄也是无辜受害啊。”
“失窃?”展昭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对方,“画作被盗之前,抵押契书已然生效,钱庄银两早已借出,不是吗?”
掌柜慌忙点头。
“那日后周德远前来申领失窃保金,钱庄是否照章赔付?”
“按规矩理应赔付……可小店本小利薄,实在难以承担。”
展昭冷声打断:“这笔抵押借款,当初经手之人是谁?”
掌柜迟疑片刻,低声回话:“是钱庄二掌柜,吴德茂。只是他已经三日未曾前来当差了。”
“他人在何处?”
“无人知晓。家人已然报官,说是……离奇失踪。”
展昭心中一沉。
又一人无故失联,此事绝非偶然。
离开钱庄,展昭折返周府。
周德远已然入狱,府中上下人心惶惶、一片混乱。他寻到府中账房,调取近半年全部账目卷宗细细查验。
账本厚重繁杂,一笔笔收支记录清晰。展昭翻至三月前,赫然看见:永安堂借款三千两,月息三分。
继续向后翻阅,一笔异常支出格外刺眼——
书画修缮,白银五百两。
区区一幅古画修缮,怎会耗费五百两巨款?
展昭当即收好账本,赶回开封府交由公孙策细细核查。
公孙策埋头查阅整整一个上午,终于在账本角落,找到一处被墨迹刻意涂改的隐秘记录。
“展护卫,请看此处。”公孙策指着涂改痕迹,“原本写明王掌柜,仿画酬金二百两,事后被人用浓墨覆盖,篡改成为书画修缮费用。”
展昭沉吟道:“周德远仅花二百两找人仿制假画,报案后便可索赔三千两保金。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暴利两千八百两,还能私藏真画另行变卖,实在算盘精明。”
“不止于此。”公孙策又翻出数页账目,“近半年来,周德远已有多次同类作案。董源、李成名家古画,皆是先抵押钱庄,再谎称失窃。只因涉案金额不大,一直未曾惹人怀疑。”
展昭眉头紧蹙:“原来他并非初次作案,而是惯犯老手。”
公孙策颔首:“而且每次案发,都会嫁祸江湖有名人士。前两次栽赃翻江鼠蒋平,这一次,轮到了白玉堂。”
展昭起身思索:“公孙先生,失踪的吴掌柜与逃跑的李管家,会不会是同一人灭口?”
“你怀疑那名刀疤黑衣人?”
“正是。我去找白玉堂,江湖人脉广阔,他定能查到吴德茂下落。”
展昭寻遍陷空岛无果,最终在一间酒楼找到了悠然饮酒的白玉堂。
白玉堂自斟自饮,见展昭前来,抬手招呼:“展大人来得正好,我刚查到一桩关键内情。”
“何事?”
“那名刀疤黑衣人,名叫赵虎,是河北一带流窜悍匪,专门替人做灭口、盯梢一类脏活,并无固定靠山,谁出价高便为谁办事。”
展昭落座斟茶:“周德远并不认识赵虎,足以证明,此人另有幕后雇主。”
白玉堂放下酒杯:“你的意思是,周德远雇人造假画,中间人王掌柜,又暗中雇佣赵虎监视周德远?”
“大概率如此。”展昭缓缓道,“王掌柜怕他事后反悔抵赖,派人紧盯一举一动。也有可能,另有旁人觊觎这幅传世真迹,坐收渔翁之利。”
白玉堂眼前一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展昭微微点头。
“越来越有意思了。”白玉堂又斟一杯酒,“那幅真正的《江山雪霁图》,如今身在何处?”
“关键便在于此。”展昭开口,“周德远亲**代,真迹藏于隐秘暗格,唯有他与李管家知晓。如今管家失踪入狱,画作多半已经落入赵虎手中。”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起身。
白玉堂丢下碎银:“走,再查一次周府!”
周府早已被官府查封,门上贴着封条。
两人翻越后墙潜入书房,屋内物品大多被清空,只剩空荡书架与歪斜案几。白玉堂敲击墙面、查验地砖,很快便发现破绽。
“找到了。”他抠住地板缝隙,轻轻一掀,一块木板应声而起。
下方暗藏一处小巧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只锦盒。打开一看,正是完好无损的王维真迹《江山雪霁图》。
绢色古朴,笔墨苍润,峰峦云雾层次分明,落款题跋、历代藏印一应俱全。与之前那幅仿作,高下立判。
展昭小心收好锦盒:“赵虎竟然没有找到此处。”
白玉堂疑惑:“他若是为古画而来,怎会漏掉这般隐秘藏处?”
“他要的或许根本不是画。”展昭沉声思索,“周德远那本册子,除了作案流程,还记着一份涉案名单。吴德茂、李管家皆在其上,唯独一人姓名被彻底涂抹。”
“是谁?”
“公孙先生正在设法复原笔迹。”
白玉堂倚着书架抱臂轻叹:“原本只是一桩简单骗保案,如今牵扯出逃犯、失踪官员、江湖杀手、神秘中间人,层层牵扯,深不见底。”
展昭收好锦盒:“先将真迹上交包大人。被涂抹的姓名,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返回开封府时,公孙策正借着烛火,以清水细细晕开账本上的遮盖墨迹。
“有结果了。”他揉着酸涩双眼起身,“被抹去的名字,正是永安堂二掌柜——吴德茂。”
展昭一愣:“就是那名离奇失踪的钱庄管事?”
“没错。账本另有隐秘记录,周德远除借贷三千两,还额外付给吴德茂三百两好处费。”
展昭瞬间醒悟:“吴德茂是钱庄内应,暗中配合抵押造假,从中牟利分赃。事情败露,畏罪潜逃。”
白玉堂缓步走入屋内,冷冷开口:
“未必是潜逃,大概率是被灭口了。”
二人齐齐看向他。
白玉堂将一张字条拍在案上:“刚刚江湖传来消息,汴河下游发现一具浮尸,身着钱庄管事衣衫,身上带有致命刀伤,官府已然前去验尸。”
展昭看完字条,神色凝重无比。
吴德茂身亡、李管家失踪、赵虎亡命在逃、王掌柜行踪不明。
整条涉案线索,几乎尽数断裂。
“万幸周德远仍在狱中,只要他肯如实供述,便能顺藤摸瓜找到王掌柜。”白玉堂说道。
展昭轻轻摇头:“周德远不过贪心棋子,只知受人指使,既不识赵虎真面目,也不清楚王掌柜真实身份。”
白玉堂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展大人,你有没有发觉,从头到尾,我们都在被人牵着走?”
“此话怎讲?”
“案发留假鼠毛,所有人都怀疑我。你来找我查案,我们一步步查到周德远、查到钱庄、查到内应。线索接连浮现,又接连中断、死亡、消失。”
展昭凝望他:“你怀疑幕后有人全盘操控?”
“我不确定。”白玉堂收敛笑意,“但我分明感觉,我们查到的一切,都是那个人愿意让我们查到的。”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烛火摇曳,光影明暗交错。
公孙策低声叹道:“若真有人暗中布局,此人心思深沉、手段可怕,绝非寻常江湖盗匪。此事万万不可急躁,必须从长计议。”
展昭颔首:“明日一早,我便再次提审周德远,深挖所有遗漏线索。”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