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何冷泉下意识扑腾翅膀,却因为疼痛喊得更大声。
好在很快,下坠感突然消失,只见解温茗重新掷出一根扇骨,牢牢踩在脚下,继续向“天”上攀登。
动作中,何冷泉偶然瞥到,解温茗那血迹斑斑的左腿,还有破裂的裤脚。抬头看了眼高不可攀的“天”,何冷泉忍不住开口:“为什么往上走?”
解温茗道:“因为只有一条路。”
何冷泉居高临下,扫视地面。
除了那个被砖块砸得噗通作响的湖,目光所及之处的芦苇原,已全被落石覆盖,确实无路可走了。
何冷泉道:“万一这也是死路呢?”
解温茗飞身一跃,又躲过一块巨石,说:“不会。”
高强度运动了这么久,他也只是比刚才呼吸重了一些,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语气也没有任何慌乱。
情感上,何冷泉很想相信他,但理智认为,解温茗只是将她引向另一种死法。
说实话,早知道重生成灰喜鹊,会挨红隼的揍,体验滚筒洗衣机,还要躲塌下来的天,最后说不定仍是一死,可能还不如直接死在马路上。
眼看无边无际的芦苇原,逐渐成为灰色的石山,何冷泉的心情跟那黑湖一样,波涛汹涌,乌漆嘛黑。
“胡岚出事之前,和胡菲发生了什么口角吗?”解温茗这么一问,从绝望处拽回了何冷泉的注意力。
何冷泉终于记起自己的任务,回忆道:“根据胡菲说的……没有。”
解温茗轻轻一笑,说:“那就是有了。”
“你怎么知道?”何冷泉抬头。
解温茗抬肩,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直往最近的一块巨石冲去。
何冷泉刚庆幸他有了什么办法,这下心全凉了。
他大爷的。这解温茗不会疯了吧?上学的时候,她就总是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什么,也经常做出些让她大吃一惊的举动,而现在,更是让她怀疑解温茗是不是脑子撞坏了。
何冷泉连眼睛都忘了闭,那巨石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大……
“看到了么?”解温茗话音刚落,就一脚踏上去,然后继续投掷扇骨,向上跃去。
何冷泉这才注意到,有些石头上的奇怪纹理,根本不是碎裂后的横截面痕迹,而是工工整整的汉字——
你不配当老师。
何冷泉立刻反应过来,说:“这是什么意思,是胡岚对胡菲说的?”
解温茗继续搜索着刻有汉字的石块:“有可能。”
何冷泉说:“所以,临终前和妈妈吵了一架,就是她的执念?知道这个了,然后呢,能出去了吗?”
解温茗没有回答,然后将手中染了血的扇骨,嗖地掷向旁边足球大小的石块,速度快到何冷泉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扇骨就犹如脱弓的羽箭,直直扎进去半截。
她还没来得及看那石块上写的什么,那些字就随着石块一起,分崩离析。
而那根扇骨还和之前一样,毫发无伤,完成使命后,解温茗一勾手,就回到了他手中。
何冷泉眼睛亮了:“这个怎么学的?”
解温茗说:“从小练的。”
何冷泉惊讶道:“你那么久以前就跟意坤乾打交道了?”
解温茗随手又掷出一根,说:“跟你一样,被迫卷进来,不学就会死。”
何冷泉愣了一下:“死?”
解温茗点头道:“对,虽然是意坤乾,但在这里伤了、死了,都会影响现实。你可以理解成是你整个人进来,而不是只进来了意识。”
何冷泉一直藏在潜意识深处的侥幸心理,破灭了。
就像她刚变成灰喜鹊时那样,这意坤乾再怎么诡异,她更多也当是噩梦。哪怕呛水很难受,翅膀很痛,也不过是真实点的梦。
而解温茗平淡却笃定的话,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现实。
解温茗似是察觉到她的变化,开口道:“用不着紧张,反正我每一次都成功出来了。”
何冷泉眼看他又踏碎了一块石头,心说这绝不是常人的力量。眼下别无他法,只能信任他。
“只不过,带着外行来,还是头一次。会发生什么,我也拿不准。”
何冷泉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自己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被不守规矩的车撞飞,醒来莫名其妙成了灰喜鹊,还碰巧被最看不惯她的人捡走。
好不容易有了不让何至得逞的机会,却先被红隼暴揍,又进了这劳什子意坤乾。
好像她所有的运气,都在月落乌啼身上透支完了。
想着自己短暂的前半生,她眼中的天空更暗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撞坏了脑子,那些被解温茗击落的碎石,在她眼中也变成了漆黑的液体。
“啧。”
解温茗一声咋舌,才把她拉回现实。她这才注意到,不是错觉,天真的变黑了,那些石块在解温茗击中之后,瞬间便化作墨水状的东西。
“怎么回事?”何冷泉讶道,但很快,她注意到石块上的字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你不配当老师”,而变成了“你吃东西的样子让我想吐”“做你的学生倒了八辈子霉”“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发脾气很有魄力”“装得一本正经”“真当自己是君子了”“像个张牙舞爪的小丑”“好想让你一辈子都是小丑”……
一,二,三……那些讽刺的话,随着四分五裂的石块,瞬间支离破碎,化成一滩又一滩漆黑的水,直直向地面坠去。
何冷泉瞠目结舌:“这多大仇多大恨,对自己妈妈这样……”她不懂被妈妈疼爱是什么感觉,但她有姥姥,所以实在无法想象。
起初只有个别石块上有话,但随着解温茗击碎的石块越来越多,那些话甚至不再需要刻意去找,逐渐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而那些石块,或者说“天”,颜色也越来越黑,就连光线也愈发昏暗,有好几次,她都差点被碎石砸到。
何冷泉望着那似乎永远到达不了的“天”,又低头看了眼距离千米以上的地面,脑子嗡一声。她开始怀疑解温茗的选择,但她又觉得对意坤乾一窍不通的自己,没有怀疑的资格。
起初那些石块还能让解温茗垫脚,后来却根本不需要用扇骨,只需轻轻一碰就瞬间化成墨水。
往好处想,他们不用担心被砸死了。但相对的,只能依赖扇骨、无法踩踏砖块的解温茗,负担似乎更大了。
何冷泉听着解温茗逐渐加重的喘息声,感受着滴在她身上的那些……不知道是血还是汗的东西,顿感不妙。
石块一个接一个落下,砸在先前的石块上,噼里啪啦,无休无止。这场催魂夺命交响乐,荡在无边无际的旷野,在视觉受限的现在,更加扰人心神。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当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降临,何冷泉隐约听到了某种歌声。
那歌声混在比瓢泼大雨喧闹数十倍的击石声中,也难掩强大的穿透力。
解温茗问:“听到了吗?”
何冷泉点点头:“听到了。”
解温茗又问:“谁的声音?”
何冷泉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这说是歌声,却只有啊啊啊的词,顶多听出来是女声,至于年龄、情感,通通分辨不清。
正当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叫喊直冲云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
“啊啊啊啊!!!”
何冷泉完全没料到这一出,被吓得狂扇翅膀,竟直接把自己扇了下去。解温茗虽然一直捧着她,但顾及到她的伤,根本不敢用力,只是微微拢住,这才给了这意外可乘之机。
一时间,惊讶,疼痛,恐惧,如潮水般向她袭来。但因为那女声太过凄惨,持续不断,反而让她下意识闭上了嘴,不再无谓地消耗体力,试着在空中找平衡,但每次伸出翅膀,气流就会扯得她龇牙咧嘴。
她不知道离地面还有多远,也不清楚自己这番折腾,能不能起到缓冲的作用。
理想状态下,她当然希望自己临近地面时再振翅缓冲,这样翅膀负担能小一点,可惜现实和求生本能容不得她冒险。
她越是扇动翅膀,疼痛越是直往她心口钻,让她怀疑自己还不等摔死,就会率先猝死。
好在,咬牙坚持下,她终于控制了自己的身体,乘着空气,一边慢慢上升,一边叫喊着找解温茗。
结果刚飞了没多远,轰地一下,一只大手把她包得严严实实,使劲把她往下压。
一下,两下。
何冷泉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大手,而是塌下来的“天”。它们一砸到她,就瞬间化为墨水,虽不至于砸死她,但也让她丧失了飞行能力。
何冷泉直直往下坠去,她仰面看着黑黢黢的一切,连自己睁没睁眼都分辨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又要死了。
想到这个“又”字,她不由地轻笑出声。
扑通!
撕心裂肺的女声,被耳旁的气泡声掩盖。
何冷泉被震得眼冒金星。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那些金星竟然规规整整排列起来,变多,变长,然后突然出现一个最亮的,衬得原来那些都黯淡无光。
水很黑,很冷。她伸着脖子,朝着光源靠近,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勾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呼吸,不然那化作黑水的“天”,就会涌到她肺里。
但她撑不住了。
她猛吸一口气,愣住了。
因为迎接她的,不是呛水的剧痛,不是死的绝望,而是生的氧气。
“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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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