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砖雨

这湖水不仅诡异,而且无比阴冷漆黑。说什么尽快解决?何冷泉甚至怀疑,他说的根本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自己。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也一个猛子扎下去的时候,脚下的土地突然开始颤抖,紧接着,隐隐约约的低频轰鸣,仿佛直接从她耳内发出一般,然后连湖面也开始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何冷泉不得不张开翅膀,但与其说是保持平衡,不如说是巩固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眼前的一切都太超乎她的预想,如果不是她在进入意坤乾之前就变成了灰喜鹊,恐怕心理上接受起来会更加困难。

在她脑子快要被低频声挤爆的时候,哗啦啦,湖中心升起了一个黑色的铁皮架子,架子上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仔细一看,不是解温茗还能是谁?

只见他一手插兜,一手向前,平举着展开的檀香扇。刚出水面,就往上一扇,然后那铁皮架子像被钓到的鱼一样,呼一下子飞出湖面,又咚一声坠在岸边。

解温茗依旧稳稳站在上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冷泉觉得他手里的檀香扇大了不少。

她这才注意到檀香扇上镂空的纹样,不似她过往见过的。有些妖异,但看了不让人有难受的感觉。

解温茗合上扇子,跃了下来,打量着这个大家伙,说:“湖里只有这个。”

何冷泉这才把注意力放在那个黑色铁皮架上,上面挂着许多水草,但不难看出,这是一辆废旧汽车。

正是胡岚胡菲母女坠湖的那辆。

何冷泉蹦跶着上前,左看看,右看看,正想往上瞅,解温茗就俯下身来,把她捧在掌心,说:“有什么线索么?”

何冷泉先是诧异一下,然后平静说:“胡菲当时开着这辆车,载着女儿胡岚,把油门当刹车,栽进了湖里。等水灌满车内,胡菲才踹开了门,但那时女儿胡岚已经呛了水……”

何冷泉望向驾驶室摇摇欲坠的车门,继续说:“女儿胡岚不会游泳,胡菲自身难保,眼看两个人都要被拖死了,一位会水的大爷游下来,把人救了上去。但只救了母亲胡菲,女儿胡岚没救回来。”

她顿了顿,又说:“胡菲说,她在水下拼命示意大爷先救胡岚,但他全然不听,先把她救了上去,然后其他会水的热心人,从背后架着挣扎的她,游上了岸。大爷再下去,带上来的就不是活人了……”

解温茗点了点头,说:“然后胡菲怨恨大爷,认为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何冷泉叹了口气,说:“就是这样。”

解温茗冷笑道:“不意外。”然后走到驾驶室的一侧,拿扇子撇开水草,往里望去。

何冷泉盯着扇子,问:“你怎么把这么大的东西弄上来的?”

解温茗说:“不是我,是意坤乾,我只是跟它做了个交易。”

“交易?”何冷泉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把扇子好像比刚才小了一些,而且看起来没有折掉扇骨的痕迹。

“对,交易。”解温茗注意到她的视线,唰地甩开檀香扇,“这只是媒介。”

然后他咔掰下一根扇骨,用之前划伤的手指狠狠蹭了一下,然后把沾血的扇骨,往副驾驶座位上一掷。只见那长满绿苔,挂着漆黑湖水的皮椅,以扇骨为起点,噌地燃起了熊熊烈焰。

热浪翻滚着湖的腥气,逼得何冷泉直往后仰。但刚贴到解温茗的胸膛,呼啦一下,那湖卷上来一柱水,“滋”的一声,就全熄灭了。

解温茗摇了摇头,说:“它要留着这东西。”

何冷泉这才发问:“你烧它做什么?”

解温茗说:“很多时候,只要毁了意坤乾里的某个东西,我们就能出去。但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他用扇子挥了挥眼前的烟,又问:“这事还有什么蹊跷么?”

何冷泉顿感头疼,说:“那可太多了……”

原来,胡菲是一位小学语文老师。

她曾经额外关照过班里的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性格腼腆,不爱说话,和班里同学相处不太融洽,于是胡菲让她当课代表,还经常喊她回答问题,希望她能够大方一点。

但小姑娘后来经常请假,最后跟着她父亲去了外地,胡菲也就没再见过她。

坏就坏在,小姑娘的父亲,这次偏偏回来了。

而他,正是大爷的女婿。

那被胡菲关照的小姑娘,正是大爷的外孙女。

大爷救了胡菲,又被胡菲拽着,让他还她女儿,情急之下,就联系了这位女婿。

胡菲记得他,因为当时就是这男人来给小姑娘办的转学手续。

但惊讶了没多久,就不知道这女婿抽了什么风,刚了解完事情,随口就是一句:“现世报。”然后劈头盖脸地把胡菲数落了一顿,说胡菲的女儿胡岚害死了他妻子,这下也算一命偿一命。

胡菲这才知道,自己女儿之前的班主任,竟然就是大爷那已故的四十多岁的女儿。

但胡菲从自己女儿口中得知,大爷女儿讣告上写的是猝死,所以笃定男人的指责毫无道理,是贼喊捉贼、胡说八道,是仗着她女儿不在了,肆意污蔑,回避大爷的“罪行”。

后来胡岚的同学作为人证,大爷女儿的笔记作为物证,摆在胡菲面前,说胡岚是罪人,说要不是胡岚那些语言、行为搞老师的心态,老师就不会身心俱疲,然后在大冬天猝死。

然后胡菲就突然疯了一样,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大爷当时不救胡岚的原因,说他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东西,为了报莫须有的仇,害死了她的女儿。

然后为了给女儿讨回公道,胡菲在网上声泪俱下,控诉大爷一家的罪行,还说大爷在水下迟迟不上来,是在掐死她的女儿。

一时间,全网沸腾。

网友纷纷指责大爷一家恩将仇报,说胡菲已经尽力关照大爷的孙女了,作为一个老师来说,仁至义尽了。

正当大爷一家被全网P图,被称作杀人犯的时候,胡岚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是溺亡,没有任何被掐死的痕迹。

但没被掐死,也可能被大爷拽着拖死了啊!

于是又是一场针对大爷一家的血雨腥风。

因为胡菲先出了招,而且提前做了预告,说大爷一家会污蔑胡岚、声称胡岚是害死大爷女儿的凶手。所以大爷一家反驳的时候,并未获得多少声援。

中间小道消息,谣言,还有各方辩经,层出不穷。好不容易等来了官方判决,也不过是判大爷无罪,并让胡菲赔偿名誉权损失,全然不符合一些网友的预期,所以一波又起……

何冷泉讲得心烦意乱:“这种事,真真假假,谁也分辨不清,比如大爷女儿的笔记,不懂鉴定的人,哪里知道是不是亲笔写的。就算是亲笔写的,网友也可以怀疑这不是真话,或是断章取义。”

想起当时的闹剧,何冷泉心里很不是滋味,继续说:“至于那些学生和老师的证言,也可以被打作威逼利诱、夸大其词的结果。反过来也一样,胡菲虽然前期占了上风,但随着证据越来越多,怀疑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解温茗面不改色听完了这个故事,说:“你也参与了。”

这不是问句。

何冷泉点了下头,说:“当然。”然后她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嘀咕道:“全靠这笔钱……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啪,又是一声。

“哎!”何冷泉脑袋被砸,惊叫一声,好不容易直起身子,才看到脚边那毫不起眼的灰色砖块。

说是砖块,因为它的质地跟红砖很像。

但这人工感很强的灰色,很像电视剧里胸口碎大石的假道具,不同在于,这可是实心的,区区一元硬币大小,砸在成年人身上不痛不痒,砸在何冷泉现在小小的脑瓜上,就够呛了。

她直接被砸了个狗吃屎。脸上,嘴上,都沾着湿泥。但她根本来不及嫌弃和清理,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天上,只见那灰色的,犹如毛坯房天花板的天空,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落。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天,塌下来了!

越来越密的坠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解温茗一把抓起何冷泉,左躲右闪,回避着那些越掉越大的砖块。

起初只有硬币那么大,然后银行卡大小,手机大小,板砖大小,书包大小……

短短十几秒,天上就开始掉巨型砖块,仿佛被巨人砸了一拳的金字塔,大大小小的砖块散架开来。

何冷泉脑袋刚被砸,剧痛未消,现在又跟坐过山车一样,随着解温茗的矫健身姿,上下左右翻转不止,别提多难受了。

就在此时,吧嗒,一滴水滴在她头顶,她下意识甩了一下毛,却没有半分清爽,紧接着,吧嗒,又是一滴,这次直接滴在了她的脸上,她顺势用翅膀一抹,浓郁的腥气也随之散开。

“解温茗,你受伤了!”何冷泉这才抬头,只见鲜红的血顺着他的下颌线,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

解温茗不为所动,依旧挥着檀香扇,专心闪避着四面八方石块,咋舌道:“没完没了,看来只能上去了。”

“上去?啧……啊!”

何冷泉还来不及反应,解温茗便不顾浑身的伤,一手捧着何冷泉,一手唰一抖扇,那檀香扇瞬间散架。眼看就要天女散花,那些扇骨却马上如同牵线木偶,嗖一下回到解温茗手中。

他刚收拢扇骨,就往前掷出一根,只见那扇骨就像戳进了果冻,悬在空中一动不动。何冷泉还没看清,解温茗便一跃而上,掷出第二根,第三根……

那些扇骨一完成踏板的任务,就又弹回他的手中,循环往复。

何冷泉在他怀里,淋着鲜血,头昏脑涨眼花缭乱,只知道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看着四周的坠石和深坑,何冷泉不由地咽了咽。

虽说她现在是灰喜鹊,但也变了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而已,人类对危险高空的恐惧,依旧埋藏在她内心深处。

而这双翅膀,也因为几次受伤,动作一大就疼得她龇牙咧嘴,不像原先那样可靠。

眼看解温茗已经带着她来到“摔下去非死即残”的高度,何冷泉心脏狂跳,喃喃道:“你可千万踩稳了——”

嘶——

布料撕裂的尖锐声,伴随强烈的失重感,拽紧了她的神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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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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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L不赢会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