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啊,救命啊——”
正值晚饭的高峰期,零俄厂的人员大都下班成群结队走在街上寻找消遣。这声哭喊来得又急又猛,穿云裂石般炸开,远近皆可听见。
他们纷纷驻足,整齐划一地回头打望。可瞧一个女人好像怀里抱着孩子涕泗滂沱在人流中横冲直撞。只是大老远他们就捂住鼻子,一股奇妙恶心的怪味流转,一瞬又没了,想给别人分享都只能简单一个字:臭。
而这女人正是项春花,她抱着白星口里不停念叨:“医院,医院。”
就在刚才,她陪着丈夫吃饭,含糊其辞的把白星失踪事情给代过去。收拾好正准备出去找的时候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盛禾安拉住,说白星找到了。
昔日活蹦乱跳的白星如今浑身裹满油性液体,哪怕及时被大量的清水冲洗抱在身上依旧像敷了一层暗皮。腥味冲得她胃里翻转,想吐又吐不出。
项春花疯了一般哀嚎,四处找不到方向。
不知疲倦地越过半边的厂区,人人好奇而无人上前。终于找对去医院的路,此时正是下班时期大门紧闭,五个医生也全都不知所踪。她摸着白星的脉搏起伏较为明显后又失魂落魄地走回令我厂。
盛禾安他们赶到厂区外面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影。
当时从原路出来第一时间她就向春婶认了错。项春花云里雾里直到看见施桁正抱着白星走上来,猝不及防地,猛然把她推下楼梯,怒道为什么这么做。
她本心存愧疚,满是慌乱。这一下太过突然,盛禾安平衡全乱地摔在石板上滚落好几圈,多灾的后脑勺又汩出血液。项春花毫无防护地抱着孩子冲了出去,等她被施桁扶起时随后的人员又拉住他们讨要个说法。
盛禾安联合着施桁左一句解释右一句保证,说得是字字真切又句句空泛。人员被他们顺理绕昏了头,说是后面自会有专门的团队处理这事才勉为其难地放他们走。
站在零俄厂的大门,施桁看着她的脑袋不放心地问:“你现在头还疼吗?”
盛禾安揉了揉眼睛,直白道:“疼”
她那脆弱的脑袋真是多灾多难,仿佛就被盯上一般不准有完好的时候,迟早有一天她会被摔傻的……
“小安?小安!”
忽而,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盛禾安鼻头一酸,眼眶刹时微红。
盛林提着篮子一身酒气,喝得是脸红脖子粗,他在众瞩目下疑惑靠近,问道:“刚才我看见项春花在跑,白星找到了?你们怎么没……”跟在一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怀中兀地撞上一个人。
盛禾安双手颓然地垂在两边,低下头抵在盛林的肩膀。
盛林柔和地笑了一下,微微调整姿势,把女儿顺进怀中,他看了一眼施桁想知道缘由,毕竟一般盛禾安这个样子就是她心里憋太多事承受不住。
对方有意地侧过头。
盛林回过头,声音都放轻了一些,问道:“怎么了?”
女儿并没有回答他。
盛林又说:“什么事不都有爸在嘛,实在解决不了的我们就去找你妈,不要憋在心里。”
还是没有回答。
盛林微微叹气,余光撇过去这才注视到施桁的身体,皱眉:“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起这么多水泡?”
施桁抬起手,冷不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用力地拍过去,几颗骤时爆开。他嫌恶道:“碰了化学物质,中毒”
盛林:“很严重吗?”
施桁哑着嗓子:“还好,没事”
盛林一脸担忧,手上又抚摸着女儿的头顶想要安慰一番,却不料手心触碰到湿润,定睛一看竟然布料染红一大片。
突然,中气十足的一声吼:“你这又是怎么了!”
盛禾安被吓得弹出来,往后退了两步。果然,还是不能惹喝完酒的爸。
盛林不明所以心中着急,他哆嗦地指着面前这两人,烈酒的劲蹭然上窜,窜进颅顶熏得他意乱情激,道:“你们都以为自己是铜墙铁壁了吧,机器人吗?改造……从悟房改造一圈回来万事不疼是吧?小安,短短几天,你的身体有完整无事的时候吗?”
盛禾安弱弱一笑。
“施桁你也胡闹,你来到我们的家里我是万般欢迎的,但你也要顾惜自己啊。你现在的身体让别人看见怎么想?我们家虐待你吗?对你不好吗?”
施桁双手都摆出残影,道:“叔叔,你们对我很好,真的。”
盛林甩着头嗫嗫嚅嚅,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对嘴畅饮两口后又猛然爆发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好好的呆在家里!”
盛禾安听见酒水下肚一声隔,她蹙眉道:“爸”
平日里他也只敢偷摸喝两口酒,过过嘴瘾,要保持言谈举止皆是清醒,怎么现在……在厂的大门口任性起来?
盛林:“我真的很生气。”
“我老婆一个人在家,她照顾寒寒多么不容易啊”
“你们安安稳稳的,给她捶捶肩,捶捶腿,帮我洗洗碗……”
“爸,爸,爸……”
盛禾安胡乱乱抓。
盛林又说:“小安你心里难受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心疼你怕你受委屈啊。”
盛禾安动作一停,吸了吸鼻子将挂在眼眶的眼泪又憋了回去。察觉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她着急道:“回去我跟你说,好吗?”
但盛林不依不饶,用力挣脱开来,又倏然拉回快要歪倒的人。他眼眸赤红,严肃地清清嗓子。看这架子明摆着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一个盛式教育讲堂。方才他来厂里拿了几件衣服回家,又反回来拿饭。中间过程秋明禾的问候不值一提,如今女儿的事情他又帮不上忙,因因种种就让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我……”
施桁趁乱抢走盛饭的篮子,恰恰好好从里翻出几张灰面饼,拿出一张塞进盛林的嘴里,讪笑道:“叔,别光喝酒,吃点菜。”
盛林被迫嚼着一张干巴的饼,吐不出来,“呜呜”地叫着。
周围人看得呆呆的。
直到手表的第三声警告响过,看守的才回了神,架起喇叭正色道:“喂喂喂,要关门了,自己回家里去吵。”
盛禾安应下,与施桁同心协力推攘着盛林离开。
盛林不争不休,奈何手又被控制住,嗡嗡地冲着施桁一句一句的教育。
戏演完了,观影人还在津津乐道。
一人道:“这一家真是热闹。”
另人附和:“这盛林也真是……不过不管多少次我都觉得他英气未泯神采未衰啊”
这是事实,不然也不会生出盛禾安和盛禾寒那样的颜值。
同行的满心麻木,摊手:“得,又犯花痴了。”
而嘴馋的人则是羡慕不已,“我每日累死累活酒都不能多喝两口。”
“那你嘴甜些,去讨酒喝?”
……
盛林这一闹,盛禾安心里暂时搁不下其他事。
前脚一到家,盛林如见救世神,招手秋明禾眼神传递:老婆,这两人不服管教!
吧嗒——
盛林嘴角向下一瞥,脆生生承下攻击,委屈只能肚子里咽。
秋明禾揪起他的耳朵,敛眉沉目,眸带训意道:“盛林,你长本事了吧。”
盛林眼巴巴地望着她。
秋明禾鼓着气,眼睛往屋里撇了撇。
盛林疑惑一秒后心领神会,又耍起酒疯推着盛禾安两人往外走:“你们两个让我很失望,现在去罚站。”
盛禾安耳尖心明,循着缝隙又拱进院子,听这声响,里面似乎是把水抛洒在地。
果不其然,她人还没站稳,“咻”的一声飞出来一个杯子。
盛禾安立马抱头蹲地巧妙躲过,只听满地碎屑。
“盛禾安,你还我儿子命来!”
项春花骂骂咧咧。
施桁大跨步将人护在身后,
秋明禾眼疾手快地将她拦在半路,道:“春花,春花,你先冷静,我们慢慢说慢慢说。”
项春花指甲尖长,拼了命地乱抓,抓得秋明禾的手臂上多出好几道血痕,她恨道:“我冷静不了,我的白星因为她掉入原料里,那可是有毒的啊,他那么小,怎么承受得住!”
“春婶,我知道这件事情是我的不对……”
“就是你的不对,就是你的错,你知道自己眼睛看不见了走路不会小心一点吗?你乱碰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白星啊”
盛禾安无措:“我也不想的,白星好歹抱着我叫姐姐,我怎么会害他。”
项春花瞋目竖眉道:“你也知他叫你一声姐姐。”
盛林趁着空隙找施桁了解缘由,自晓理亏,可他酒冲上头,这话又实在伤人,战斗力低弱的他,只能站在旁处愤愤道:“你也知我女儿现在不方便,那也不是你哭求着叫她帮你找白星吗,难道我女儿就不惨吗?她白白地就挨一顿罚。伤还没好全,又去厂里帮着你找”
项春花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她倒是机灵,只是不知是不是真心实意地帮我了。”
秋明禾听这话也气了:“春花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难听?那你跟我昏迷不醒的儿子说说呢?”
项春花话说着,手上的动作可一直没停,指尖挖进皮肉。然而秋明禾也不是吃素的,三回两转间将位置化为主动,独有的威严从眉眼泄出,憋得项春花张口就骂:“讲理不通打人了!”
秋明禾:“盛林,把门关严实了,是我们的错我们想办法补救。好好说好好做,吵吵闹闹是让大家看笑话吗?”
“妈,你跟她废什么话。”
嘎吱嘎吱的轮椅转动,盛禾寒不紧不慢地摇着把手滑出来。满脸疲惫,睡眼惺忪。他刚起来肚子饿得找不到东南西北,正逢外面发生争吵,贴着门边顺了大概后倒是五分愤怒五分焦急,气饱了。
盛禾寒声音懒懒地,像是对众人不理智的嘲笑道:“你们是不是都忘了,在这个世界人死不掉?”
他往盛禾安那边近了几分,又是对项春花说:“白星是这里的人,身体恢复机制快得很,他又不是天生的,担忧个什么劲?”
项春花不依不饶:“是,是死不了。且不说他如何恢复,那承受的痛呢?满目疮痍,我恨不得自己替他受过。”
盛禾寒不以为意:“又能有多疼?”他顺到妹妹的旁边,拍了拍她的手。
盛禾安知晓哥哥的脾气,这话的确不妥,回握着摇摇头。
而这一偏,盛禾寒正正好好瞅见了她头上暗色的痕迹,血腥味浓重。神情骤然垮下去,染上冷寒,但也没立即发作,而是眼神问候面前的施桁。
施桁挑眉示意一番。
盛禾寒心下有数,哼笑一声便无后续。只是再抬眼看盛禾安时,眼底翻涌,全是疼惜不忍。
项春花敌众我寡,两家关系骤然间分崩离析。她突而无助地弯下腰抱头痛哭。
秋明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蹲下身轻声道:“春花,是我们的错。白星不是没醒吗,不如就由我们照顾他,我知道你从他失踪后神经就一直紧绷着,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在旁边看着。”
项春花哭声小了一点。
她继续说道:“好歹我们邻居这些年了,一下子闹僵多难看啊。”
“不。”
“什么?”
项春花道:“我不,我要让白星现在就醒过来。明姐,你也说了我们这些年的感情,你知道我吗?我那个从来不敢跟你们说的丈夫。他虽然与白星不熟却时常念叨着,若是他今日回来心血来潮想看他,白星如今模样我要如何解释?他会恨我的,会杀了我!”
她指着所有人一圈后回到自己的心上,道:“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其实”
施桁突然出声,“我倒是从天上拿了一些药下来”
项春花眼里燃起希冀,凌乱的发丝散落在两侧看起来楚楚可怜。
施桁依旧拿出那个百宝袋,这是他们家独门生产的科技,里面能装将近一立方米的东西,他掏啊掏,盛林认为太过麻烦他想要阻止。
盛禾安叫住他,道:“爸,这算是我欠他的。”
施桁最终拿出一个小盒子,瘫在手心上打开,是两个药丸。
他说:“原本打算自己应急用的,回去先喂一颗,没有效果的话第二早上再喂。”
项春花是知道他奄奄一息地从悟房里出来,靠着自己带的药才恢复如初,效果她是不怀疑的。放入她的手心时施桁还不忘嘱咐道:“这药丸一下不能吃多了,或者你可以化水喝,缓缓药性……但他一个小孩子,最好化水。”
“嗯?”项春花懵懵地应了一声。
施桁:“你瞧它亮晃晃的蓝色,就知道威力程度不容小觑吧。”
项春花“哦”了一声,忙放进口袋收好。
再次看向他们时,气势也弱了几分,硬气道:“那我就先回去试试,若是没用你们就等着伯长来评评理。”
盛禾寒目不斜视,忍不住呛她一句:“你请得来伯长?”
“小寒!”秋明禾不咸不淡地叫一声。
“你们一家子就欺负人!”
项春花走时身子都站不稳,路过盛禾安时三人都戒备地讲她挡着。项春花轻轻笑了一下,“小安,我也有错,是我一直求你帮忙找白星。可有其他办法吗?我就一个人承受所有。”
盛禾安问:“白星他……”
项春花:“以后就与你无关了。”说完垂着头走出去,打开门栓时与一群偷听的人大眼瞪小眼,她噙着泪,当真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埋头冲回家里。
“哎哟,他们两家不是关系最好的吗?”
“再好又怎么样,这人啊都是下一秒翻脸,白脸红脸全凭心情。”
“嗬,你这话说的,那我们之间反反复复的也要翻脸吗?”
“我说了,看心情咯。”
这次不用秋明禾吩咐,盛林连连忙忙去周旋两句便掩实了屋门。
一阵鸡飞狗跳后在场的各位开始默不作声陷入诡异的沉默。
“施桁。”
盛禾寒迅速调整好,第一个打破僵局,道:“你是色盲吗?”
“啊?”施桁双手用力一拽百宝袋的系子,将其封得严严实实,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他脑袋一偏,故作思考道:“可能吧。”
“行了,不想这些。先吃饭”盛林收拾残局,还好他反应迅速及时把晚饭给藏在一边免遭一难。酒劲还有残留,他吃饱的肚子又馋起来。
盛禾寒也瞬间松懈,生无可恋道:“我差点就要饿死了!”
秋明禾揽着盛禾安,柔声地说:“有什么饭桌上说明白。”
盛禾安掩下眸子,眼中世界一片浅橙。若是万事都像如此单调直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