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春

苏惊时第一次见到阿柘,是在处暑前三日。

那天他休沐。吏部的考功司常年忙碌,难得轮到一个清闲日子,苏惊时本打算睡到日上三竿,却被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吵醒了。他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站在廊下,看见管家老赵正指着一个人的鼻子数落,脚边是一只打翻的水桶、两件泡了一半的衣衫,和一条明显是刚从晾衣绳上扯下来的棉布腰带。

老赵气得帽子都歪了,也顾不上扶,手指头点着那人的肩膀:“你、你、你——你知不知道这水是从巷口的井里一桶一桶打回来的?你倒好,一上来就把洗衣盆踹翻了!你到底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拆家的?”

被数落的那个人垂着头站着,身量很高,穿了一身新发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颜色偏深的胳膊。他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任老赵的手指头戳在肩上,整个人纹丝不动。

苏惊时靠在廊柱上,打了个哈欠,没打算上前。他这个小院在京城东边的甜水巷里,两进的小宅子,一个管家一个丫鬟外加一个做饭的厨娘,统共就这么几个人伺候。老赵总抱怨人手不够,隔三差五就托人牙子领新的人来试工,来的多是附近村镇里的年轻人,干不了几天就跑,没一个长久的。苏惊时早就习惯了隔几个月换一张新面孔,连名字都懒得记。

他正打算回房再眯一会儿,脚已经转过去一半了,那个被骂的人忽然蹲下来,捡地上散落的湿衣服。动作很平常,弯腰、伸手、拾起、拧干、放进盆里,但他弯腰的时候习惯性地单膝点地,另一条腿稳稳撑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苏惊时脚步顿了一下。那人把衣服捡完之后站起来,端着洗衣盆,微微侧过身,等老赵的下一步指示。就这么一侧身,苏惊时看清了他的侧面。年轻男人,看着比自己大不了一两岁,五官端正,嘴唇紧抿,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像是常年习惯皱眉的人,哪怕在挨骂的时候眉心也没有完全松开。最让苏惊时在意的是他站着的姿势。肩平背直,重心稳当,两只脚微微分开,站得松而不垮。

苏惊时在吏部当了三年的考功司主事,见过的人太多了。科举出身的文官进门时怎么站,军功出身的武官进门时怎么站,勋贵子弟怎么站,寒门新科怎么站,他看一眼就能分辨个七八分。眼前这个人站着的姿势,不像庄稼汉,不像市井小贩,倒是很像兵部院子里那些刚从边关调回来的校尉。更具体一点说,是那种在军营里待了至少十年以上的人,已经把站姿练成了骨头里的习惯,换一身短褐,换一个身份,也藏不住。

苏惊时彻底醒了。

老赵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大意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今天把衣裳洗完,院子扫干净,下午去厨房帮忙”。那人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一个字,尾音收得极快,不拖不软。

“叫什么名字?”老赵问。

“阿柘。”

“哪个柘?”那人沉默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老赵低头看了半天,说你爹妈怎么给你取这么个名,怪拗口的。阿柘没接话,垂着手站在一边,又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苏惊时在廊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觉得很有意思。阿柘。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遍。用桑柘之木来取名,要么是家里做弓的,要么是取名的人对他寄了某种厚望。而那双虎口上隐隐约约的旧茧,也佐证了前一种推测——不是握锄头的茧,是握刀握弓的茧。

他没有上前。跟新来的仆人套近乎不是苏主事的作风。他只是站在廊下,拢了拢外衫,转身回了房间。路过书桌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拿起便签,蘸了墨,想写点什么。落了笔,又停住了。

苏惊时看着纸上“阿柘”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也许人家就是个投军几年被裁撤下来的兵士,卸甲归田后进城谋生,这种事太平常了。他苏惊时是吏部考功司的主事,成天看人履历看出职业病,看谁都像有问题。

他把便签揉了,扔进纸篓里。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一闭上眼,就想起阿柘蹲下捡衣服时那个单膝点地的动作。那个姿势他见过,在去年吏部与兵部联办的武官考功会上,几个边军出身的千总在台阶下候命时,就是这样单膝跪的。不是文人那种小心翼翼提着衣摆往下蹲的姿态,而是武人特有的利落。

苏惊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决定不再想了。但第二天早上他就发现,这事由不得他。

因为第二天早上他去吏部衙门之前,在院子里又碰见了阿柘。

阿柘在扫地。清晨的光线还没完全亮透,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青色,阿柘握着扫帚,从东墙往西墙一路扫过去,步子迈得方正,扫帚挥动的频率几乎一致,从头到尾没有变过速。苏惊时一边系着官服的腰带一边从廊下走过,走到阿柘身后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他发现一个问题。阿柘扫地扫得太整齐了。普通人扫地,左一下右一下,哪儿有灰扫哪儿,扫过的地面总有些漏网之鱼。但阿柘扫地是一行一行地扫,扫过的地面像被人用篦子篦过一遍,干净得不像是扫帚扫出来的。苏惊时在吏部见过有人这样扫地,那人从前是兵部武库司的,管了一辈子军械,退休后被吏部返聘来看管卷宗库房,每天早晨扫地就是这副做派——不是扫地,是用行军布阵的规矩在打扫战场。

“早。”苏惊时说。

阿柘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扫帚停在半空中,然后他转过身来,低下了头:“大人早。”他把“少爷”改成了“大人”,显然是来了一天之后已经摸清了苏惊时的身份。苏惊时点点头,没有多说,继续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阿柘已经恢复扫地的姿势了,还是那副方正规矩的步伐,只是握扫帚的力道明显比刚才大了,指节发白。

苏惊时收回目光,跨出门槛。走在甜水巷的石板路上,他望着远处天边还没散尽的晨雾,心里的念头已经从“也许他就是个退役的兵士”变成了“退役的兵士扫个地,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当天晚上,苏惊时重新写了一张便签:处暑前二日,新仆阿柘。站姿如行军,步态方正,扫地似布阵。虎口旧茧,单膝点地之姿,疑为军旅中人。口音偏北,声沉尾短。另:此人一见我便紧张。疑点颇多,暂且观察。写完他把便签夹进书桌上一本《吏部则例》里,压在最下面。第二天照常去衙门上班,照常跟同僚聊考功新规,照常在下值时路过东街的烧饼摊买两个烧饼当晚饭。日子和平时没有两样,只是他发现自己每天早晨出门时,总会下意识地往阿柘干活的方向多看那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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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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