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春

阿柘在苏宅的头七天,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独特名声。

头三天的事都是老赵事后跟苏惊时汇报的。老赵汇报的时候表情非常复杂,像是经历了某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人生体验。

第一天,阿柘烧糊了一锅粥。按厨娘的说法,这人往灶膛里塞柴火的架势“像是在给烽火台添薪”,恨不能一把火把灶膛给点了。厨娘抢救下来的时候锅底已经黑得能当镜子照了。厨娘问他以前做过饭没有,他说做过,厨娘问做什么,他说烤肉。厨娘沉默了一会儿,说烤肉和煮粥有什么不一样,他说烤肉不用看火候,大火烧就行。厨娘无话可说,把他撵出了厨房。

第二天,老赵让他去擦书房的书架。书架没出事,但书架上的书被他按得紧紧的。按春喜的描述,“阿柘哥擦完书架之后所有的书都码得整整齐齐,高矮一致,连书脊都对齐了,跟排队似的”。苏惊时当晚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架,沉默了片刻。那上面的书确实码得太齐了,齐得让人不舒服,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他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发现书脊朝外,每一本书距离书架边缘的距离都完全一样。苏惊时把书塞回去,心想:这人在军队里管过军械,肯定的。

第三天,阿柘去打水。巷口的井台边有五六个街坊邻居在排队,阿柘挑着扁担过去,站在最后一个。他站在那里等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一动不动,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就笔直地站在那里,两只水桶稳稳地放在脚边,像两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排在他前面的街坊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他面无表情的脸吓了一跳,默默转回去了。后来这条巷子里流传了一个说法,说苏大人家新来的仆人,长得像个把门的金刚,小朋友看了都不敢闹。

如果说头三天还只是“笨拙中透着一丝诡异”,那第四天发生的事,就让苏惊时彻底确认了——这个人,绝对不是来当仆人的。

第四天是苏惊时休沐的日子。他在书房里写了一上午的公文——说是休沐,吏部的文书永远写不完——到了午后觉得闷,便搬了张竹椅到院子里,在树荫下摆了棋盘,自己跟自己对弈。秋蝉在树上叫得有气无力,巷子里远远传来小贩叫卖绿豆汤的声音,日子慢得像一锅熬过了头的粥。

苏惊时正拈着一枚白子,琢磨下一步该落在哪里,余光里瞥见阿柘拎着斧子从后院走出来。看方向是去柴房。

“阿柘。”苏惊时叫住他。

阿柘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手里还拎着斧子,样子有点滑稽——像是一个来行凶的被事主当场叫住了。苏惊时抬手朝他招了招,示意他过来。阿柘犹豫了一下,放下斧子,走了过来。走了大概七八步。苏惊时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幅在走过来的时候又变小了,像是刻意压制了什么,每一步都走得不情不愿。

阿柘走到竹椅旁,规规矩矩地站着:“大人有什么吩咐?”

“会下棋吗?”

“不会。”

“没事,”苏惊时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坐。陪我坐一会儿。”

阿柘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苏惊时,没有动。苏惊时觉得他那一刻的表情很像自己在吏部门口见过的候缺武官——明明心里焦躁得很,面上还要维持住规矩和礼数。过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阿柘坐下了。

然后苏惊时开始了他蓄谋已久的实验。

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一边自己跟自己对弈,一边漫不经心地闲聊。从天气热聊到甜水巷口的烧饼涨价了,从烧饼涨价聊到京城最近的米价波动,从米价波动又聊到北边朔方郡今年的收成。他聊得很随意,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阿柘坐在对面,身体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棋盘,看不出什么异样。

然后苏惊时开始把话题往军务上引。

“听说北边今年又不太平了,朔方郡那边上了几道折子,说牧骑犯边,抢了几个村子。”苏惊时落下一枚黑子,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不过也不稀奇,每年入秋前都要来这么一回。”

阿柘没接话。苏惊时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般地说:“牧骑惯用的战术就是轻骑突进,抢了就跑,步军追不上。这些年北境驻军想了不少办法,据说今年改用了分段设防的打法,在几个隘口都设了伏兵。效果如何,还没见到战报。”

他说的这些都是朝堂上公开讨论过的事,邸报上写过,吏部兵部联署的公文里提过,不算什么机密。但他说到“分段设防”的时候,阿柘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轻微的一下,像是被棋子的落盘声惊到了。苏惊时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不过话说回来,”苏惊时将黑子落下,抬起头,看着阿柘,“你老家不就是北边的吗?这些事你比我清楚吧。”

阿柘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大人说的事,小的不懂。”

苏惊时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太清楚“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了——在吏部待了三年,他问过无数人无数问题,听到过无数句“不懂”。真正不懂的人说“不懂”,语气里要么是不安,要么是困惑,要么是不好意思。而阿柘的“不懂”,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底稿。这不是不懂的人在说“不懂”,这是懂太多的人在说“我不说”。

苏惊时把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收了手,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下:“不用紧张,随口问问。”

阿柘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肩头上,像撒了一把碎金。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就在这个安静的时刻,苏惊时忽然想到了一个新的实验。他故意把袖子一拂,棋盘边上一枚闲置的黑子被扫落下来,滚向地面。那枚棋子滚得不快,但事发突然,正常人看到东西掉了的第一反应要么是伸手去接,要么是眼睁睁看着它落地。阿柘的反应是前者,而且比前者更快。他的手从膝盖上弹起来,在半空中稳稳地捏住了那枚棋子,动作干脆利落,指尖发力精准,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然后他顿住了。手里捏着那枚棋子,伸在半空中,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在那里。

苏惊时看着他,他也看着苏惊时。

“好快的身手。”苏惊时说。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过多的好奇,只是很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阿柘把手收回去,将那枚棋子放回棋盘上,动作很轻很慢,和刚才接棋子时的迅猛判若两人。他垂下眼睫,脸上的表情像是后悔,又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编织着什么借口。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说了一句大概是他这辈子编得最烂的谎话:“小的以前……跟村里的孩子抢糖吃,练出来的。”

苏惊时盯着他看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眼睛弯起来,肩膀微微发抖,笑得不得不别过脸去。跟村里的孩子抢糖吃。一个身高八尺、虎口带茧、站姿如军姿的男人,跟他说自己是抢糖抢出来的身手。

阿柘看着苏惊时笑,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他似乎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但更不明白的是——眼前这个六品主事,为什么笑了这么久,却没有继续追问。

苏惊时笑够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眼角,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白子已经把黑子围死了。他落子的时候就在想,这盘棋的结局,大概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了。

“行了,去劈你的柴吧。”苏惊时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阿柘如蒙大赦,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走出好几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走慢一点,于是后半段路的步幅忽然缩了一半,显得格外别扭。苏惊时站在竹椅旁,看着阿柘弯腰捡起之前放在地上的斧子,快步走进了柴房,背影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仓皇。

苏惊时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枚被阿柘捏回来的黑子。他把黑子捡起来,翻了个面,放在指尖上转了转。棋子还是温热的,沾了那人指腹的温度。

当天晚上,苏惊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面前摊着那本《吏部则例》,里面夹着那张便签。他把便签拿出来,在“暂且观察”后面又添了一行字:接棋子之速,绝非普通兵士。至少习武十年以上,反应为本能级,无法伪装。疑点升级,继续观察。

他放下笔,吹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阿柘接棋子的画面,还有那句“跟村里的孩子抢糖吃”。苏惊时在被窝里又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住了。

他用一个连老赵都不知道的渠道,在第二天上班时调阅了近三年退役校尉以上的武官名录。查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一个人能跟阿柘对得上号。一个身手利落到这种程度的人,不可能不入册。除非他根本不是退役的。除非他根本没有“退”。

苏惊时合上卷宗,靠在吏部值房的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在吏部泡了三年,最大的理想是今年考满之后能调到一个稍微轻松一点的司,少写几份公文,多睡两个时辰的觉。他不想卷进任何跟“可疑人物”有关的事件里。

但那个人就在他家里。每天早上扫地,隔天劈柴,不小心打翻东西的时候耳朵会红。苏惊时揉了揉眉心,把卷宗还了回去,决定暂时按下此事不表。日子还要过,公文还要写,烧饼还是要买两个,一个趁热吃,一个留到晚上。

至于阿柘到底是谁——不急,他总会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惊蛰不逢春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