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时病好之后的第二天,七福被秘密召进了书房。七福进去的时候满脸紧张,因为少爷很少用“召见”这个词。等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却带着一种仿佛肩负天下兴亡的神圣表情。春喜在前院擦窗,看见七福这副模样,觉得有点好笑,问他少爷找他干什么。七福神秘地摇摇头,说“不能说,这是大事”。
七福的大事,就是继续盯着阿柘。
苏惊时给他的任务很简单:不用特意做什么,平时该干活干活,只是多留心阿柘在府里的举动,尤其是他跟谁说话、有没有人来找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七福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用力点了点头,神情庄重得像是接了一道圣旨:“少爷你放心,七福一定不辱使命!”苏惊时看着他斗志昂扬的样子,心想这个人不去考武举真是可惜了,虽然考不上,但气势是够的。
七福重新上岗的第一天,就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执行力,把“盯人”这项任务做到了极致。从早晨阿柘劈柴开始,七福每隔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出现在阿柘附近一次。阿柘劈柴,他路过问一句“阿柘哥喝不喝水”,然后端来一碗水,顺便观察阿柘劈了多少柴。阿柘扫地,他蹲在廊下擦栏杆,一边擦一边偷眼往阿柘的方向瞟。阿柘去井边打水,他提了一篮子菜假装去井边洗,结果洗了半个时辰才洗完三根萝卜。到了下午,连老赵都看出不对劲了。老赵趁七福去厨房端茶的工夫,压低声音问阿柘:“七福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老跟着你?”阿柘面无表情地劈着柴,说:“不知道。”但他心里门清,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北朔军中摸爬滚打十几年,要是连七福这点跟踪技术都发现不了,他也不用当什么将领了。他只是不明白苏惊时为什么要让七福盯着自己。
晚饭时,七福端着一碟桂花糕郑重其事地走到阿柘面前。阿柘正在收拾后院劈好的柴火,准备码进柴房。他抬头看见七福,又看见七福手里的桂花糕,表情微微一滞。大概是想起了上回被一碟桂花糕支配的恐惧。
七福把碟子往前一递:“阿柘哥,吃糕。”
阿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拒绝,七福又往前逼了一步,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少爷说你不爱吃甜的,我不信。哪有人不爱吃甜的?除非你心里有事。”阿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这已经是七福第二次说他“心里有事”了。上一次是在苏惊时的书房里,苏惊时转述给他听的;这一次是七福当面说的。他突然意识到,七福的问题不在于“笨”——一个笨到让目标都无法拒绝的人,从某种角度来说,比聪明人更难对付。
阿柘最终还是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七福满意地收回了碟子,转身往厨房走,走出去两步回头补了一句:“阿柘哥,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我嘴很严的。”说完继续走,走出三步绊了一下,桂花糕差点飞出去。
阿柘站在原地,看着七福的背影,心情非常复杂。
夜里,苏惊时在书房里把七福叫来汇报。七福站在书桌前,神情严肃,一条一条地汇报当天的观察成果:“今天阿柘劈了三捆柴,比以前多劈了一捆。他劈到第三捆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往北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劈。”苏惊时微微点头,这个细节和七福之前的观察吻合。“中午老赵让他去巷口搬东西,他在巷口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但他回来的时候绕了一下路,明明可以从前院直接回后院的,他多绕了一大圈。”
苏惊时眉梢微微一动:“绕了多远?大概走到哪里?”
“走到巷子东头了,都快到街口了才折回来的。”
苏惊时没有说话。巷子东头,离上次那个眉上有疤的北朔人出没的位置,只隔了几步路。阿柘去那里干什么?是在看什么,还是在等什么人,还是在确认什么?苏惊时抬起头,看见七福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显然是在等表扬。
他笑了笑,温声说道:“做得很好。明天继续。”
七福心满意足地走了,出门的时候又差点绊了一跤,这次扶住了门框,头也不回地跑了。苏惊时靠在椅背上,拿起便签,添了一行:阿柘今日绕路至巷东。疑在查探或联络。七福之“盯人”看似拙劣,实则攻心——阿柘已知被盯,势必更加谨小慎微,反而容易出错。
他放下笔,吹了灯。窗外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的海棠树枝影婆娑。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轻声自语了一句:“你要真是来找情报的,倒也罢了。”后半句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转了一圈——怕就怕你是来找别人的。怕就怕你在这院子里待得久了,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