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时是在九月末的一个傍晚,正式将阿柘的身份从“可疑”升级为“极其可疑”的。
那天他下值比平时早,顺路去了一趟城南的笔墨铺子补些宣纸。入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他从铺子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边的铺面陆续上了灯,橙黄的光一块一块地铺在石板路上。苏惊时夹着一卷纸往甜水巷走,拐过两条街,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只是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巷口外面的街角,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看身形是个中年男人,正在跟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说话。苏惊时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余光扫过那人的侧脸,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那张脸他见过。不是认识,是见过。在吏部的某个案卷里,夹在一叠北境武官调任文书中间,画像画得粗疏,但那人左眉骨上有一道斜斜的旧疤,画像旁的小注里写得分明:左眉有疤痕,长约寸许。画像上的名字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标注的官职是北朔军中某个游击将军麾下的副尉。
苏惊时站在槐树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灰衣人和卖栗子的小贩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了。走的不是甜水巷的方向,而是往东,往城东那片赁给往来商贾的客栈集中的街巷去了。苏惊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有跟上去。他在槐树下站了片刻,然后夹着纸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老赵正在门房里打盹,春喜在厨房里热菜,院子里没有人。苏惊时没有急着回书房,而是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下来,把宣纸搁在膝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海棠出神。
北朔的人出现在京城不稀奇。两国之间虽然关系微妙,但尚未交战,边境互市照常开着,信使照常往来,北朔的商队在京城也不算罕见。但问题是时机。苏惊时在吏部三年,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不只关注“谁出现了”,他更在意“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个北朔军官——哪怕只是个副尉——在入秋之后出现在京城,和“阿柘”进苏府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个月。两个北朔人,一个在苏府里劈柴扫地,一个在苏府外的街巷里买糖炒栗子。这不是巧合。
苏惊时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渐暗的天色,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八月初九那天,阿柘请假出门,说是去药铺买金疮药。苏惊时当时就在便签上写过:药铺幌子太拙劣。他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信了,而是因为他想看看阿柘到底要跟谁接头。现在回头看,那天极有可能就是阿柘和那个眉上有疤的人第一次联络的日子。如果是这样,那今晚——那个人出现在甜水巷附近——就不是偶然。
他会不会是来找阿柘的?
苏惊时的手指在宣纸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他走得不算快,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月洞门前的时候,听见了阿柘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劈柴的声音。斧刃劈开木头的闷响,一下一下,节奏稳定。苏惊时靠在月洞门的墙边,侧头往里看了一眼。阿柘背对着他,正把一块圆木立在砧板上,抡起斧子,一斧劈下去,木头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向两侧飞开。那人劈柴的动作极有效率,没有一丝花哨,不浪费任何力气,斧子落下的角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惊时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柘。”
斧子停在半空中。阿柘转过身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他看见苏惊时站在月洞门口,下意识把斧子放下了,站直了身体:“大人。”
苏惊时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进府快两个月了吧?”
“是。”
“日子过得还习惯吗?”
“习惯。”
“那就好。”苏惊时点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地上的柴堆上,“你劈柴劈得不错。”
阿柘没有说话。苏惊时又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阿柘的肩膀明显紧了紧。苏惊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今晚你出门吗?”
阿柘愣了一下,摇头:“不出门。”
“好。”苏惊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一个主人对一个忠仆的随意表示,手指碰到阿柘肩头的时候,感觉到那块肌肉硬得像石头。他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三四步,又停下来,侧头丢下一句:“今晚巷口有卖糖炒栗子的,你要是想吃,可以去买点。”
说完便进了书房,留阿柘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斧子还搁在砧板上,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间。阿柘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拿起斧子,继续劈柴。但接下来的几斧,节奏明显比之前乱了一些。
苏惊时在书房里没有点灯。他坐在窗前,透过窗纸看着后院的方向,听见劈柴声从稳定变得有些急躁,又慢慢恢复了稳定。这个人心态调整得很快,被吓到了之后只用了几斧子的时间就把自己重新按回了正轨。
苏惊时把宣纸铺开,开始磨墨。磨着磨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他居然用“糖炒栗子”去试探一个潜在敌国的潜伏者。更幼稚的是,他居然觉得这个试探很好玩。他摇了摇头,提笔开始写今天吏部没处理完的公文,写到一半,还是没忍住,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便签,添了一行字:今晚巷口见一北朔旧部,左眉有疤。阿柘闻之,劈柴节奏紊乱数斧。心态可调,但破绽可寻。另:此人是真不爱吃糖炒栗子。
写完他把便签夹回去,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阿柘已经从后院走了,砧板收拾得干干净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待检的士兵。苏惊时关上窗户,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真的不会装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