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傍晚，操场上的风比白天小了些，但空气里依然带着点凉意。
塑胶跑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散步或者慢跑。姜楚敏和苏亦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是两人听了李老班的警告后，心照不宣保持的“安全社交距离”。
“你说，李老班是不是装了雷达？”姜楚敏把校服拉链拉得严实了些，压低声音抱怨，“她怎么天天盯着我们俩？连你多给我讲几道题她都能看出来。”
苏亦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看着前方的跑道：“她带过那么多届学生，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只要我们别太明显，她抓不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怎么才算不明显？”姜楚敏叹了口气，“难道以后在学校，我连话都不能跟你多说了？”
苏亦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正常说话可以，但别再在桌子底下拽我衣角，也别总盯着我看。”
“我什么时候一直盯着你看了嘛？”姜楚敏瞪大眼睛，像被踩了尾巴。
苏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姜楚敏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回想了一下自己平时的行为，好像确实经常会无意识地偏头看他。
“那……那我以后注意就是了。”姜楚敏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可是眼睛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总得看路吧，万一不小心扫到你呢。”
“看路就好好看路。”苏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别总往我这边瞟。”
姜楚敏跟在他旁边，心里其实并不服气。他当然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李老班那天在办公室里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确实让人后怕。
但这人就在旁边，不让他说话也就算了，连看一眼都不行，这日子也太难熬了点。
两人沿着操场又走了半圈，风把跑道旁边那排樟树吹得哗哗作响。前面有几个女生正在慢跑，跑道另一头，有几个男生在篮球场那边喊叫。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前面一个正在倒退着走路、跟同学聊天的男生，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姜楚敏，猛地一下撞了过来。
“哎——”姜楚敏毫无防备，被撞得往旁边一踉跄，肩膀直直地朝苏亦那边倒去。
苏亦的反应快得像肌肉记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瞬间抽出来，一把扶住了姜楚敏的手臂，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挡在了他的侧腰。
他稍微一用力，就把姜楚敏稳稳地捞了回来。
“看着点路。”苏亦的声音很冷，但这句话是对那个撞人的男生说的。
那男生赶紧回头，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看见后面有人。”
“没事。”姜楚敏摆了摆手，那男生赶紧拉着同伴跑开了。
人走了，苏亦的手却还没收回去。他握着姜楚敏手臂的力道甚至比平时还要紧一些，视线在姜楚敏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被撞到哪里。
姜楚敏站稳了，看着苏亦的手，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他稍微凑近了一点，小声说：“李老班不在，操场这么大，扶一下没关系的吧。”
苏亦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松开了手。他退后半步，重新拉开那个“安全距离”，目光也从姜楚敏身上移开，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刚才那是意外。”苏亦说。
“嗯～意外。”姜楚敏笑眯眯地应和，心里却在想：你刚才那一下可一点都不像意外，那反应速度跟身体本能似的。
两人走出操场，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路过公示栏的时候，正好碰见吴清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你俩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吴清跑过来，顺手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刚才李老班在走廊里抓人，说谁的自行车没停好。我差点被她逮住。”
“你不是去找林芷了吗？”姜楚敏问。
“找完了啊。”吴清说到这个就眉飞色舞，“我跟她说了周末艺术展的事。她答应了！而且我决定送那个八音盒之后，再送一盒那种手工巧克力。”
“什么手工巧克力？”姜楚敏好奇。
“就那家新开的、在商场二楼那个。自己做的那种，我打算去亲手做一盒给她。”吴清搓了搓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姜楚敏和苏亦之间转了一圈，“哎，说起来，你们俩周末怎么去？”
姜楚敏看了一眼苏亦，苏亦没说话，只是看着吴清。
“怎么去？”姜楚敏重复了一句，没明白吴清的意思。
“我是说，咱们四个一起走，还是分开走？”吴清压低声音，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李老班现在抓得这么严，要是让她知道咱们周末四个人一起出去玩，会不会觉得咱们不务正业？”
苏亦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淡：“我们只是去看展，又不是去做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吴清赶紧摆手，“但是咱们这不是得防患于未然吗？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装作是碰巧遇到的？”
姜楚敏被吴清这个脑回路逗乐了：“碰巧？四个人在展馆门口碰巧遇到？吴清，你这个理由编得也太假了。”
“那怎么办？”吴清抓了抓头发。
苏亦想了想，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但他也不是很想吵架。于是说：“我们分开走。你和林芷先到，我和姜楚敏晚半小时到。”
“行行行，这个好。”吴清立刻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下午两点，展馆门口，你们俩晚半小时再来。”
说完，吴清又像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跑了，边跑还边回头喊了一句：“记得啊！两点半！”
姜楚敏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吴清这脑子，能把这两件事安排明白就已经很不错了。”
苏亦走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我们晚点去。”
“嗯？”
苏亦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先去别的地方转转。”
姜楚敏愣了一下：“啊？去哪里？”
苏亦却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插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但姜楚敏从他那句简短的话里，似乎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不跟大部队一起走，先绕去别的地方转转。这意味着，在去见吴清和林芷之前，他们有了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没有任何熟人眼线的独处时间。
姜楚敏跟上他的步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起来。他压低声音问：“苏亦，你刚才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苏亦目视前方，面不改色。
“你肯定在打主意。”姜楚敏笃定地说，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苏亦的袖子，又赶紧松开。
苏亦的步伐没有停顿，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转瞬即逝，被傍晚的光线掩了过去。
李老班这两天跟吃了枪药似的，早读课抓迟到的，午休抓玩手机的，甚至连晚自习的纪律都亲自来盯。
姜楚敏和苏亦在学校里严格执行“安全社交距离”，除了偶尔借着请教问题的名义说两句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交错。
晚自习结束已经快十点了。
李老班前脚刚走，吴清后脚就拎着书包飞奔出了教室，嘴里嚷着“我去找林芷对一下明天的英语作业”。
不到半分钟，教室里的同学也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头顶几盏白炽灯还亮着，发出轻微的嗡鸣。
姜楚敏坐在靠窗的位置，慢吞吞地把书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他今天觉得有点闷，大概是这几天憋得太狠了，明明坐在旁边，却不能碰不能逗，连说话都得端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正低头整理着一张物理卷子，修长的手指把卷子边缘对折得整整齐齐，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又冷又静，完全看不出这人私底下会把人圈在床沿。
姜楚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作死的念头。
他拉上书包拉链，左右环顾了一圈。教室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走廊里也静悄悄的，只有保安手电筒的光偶尔从窗外远处晃过。
“苏亦。”姜楚敏凑过去了一点，压低声音。
“嗯？”苏亦头也没抬，把卷子收进文件夹。
姜楚敏看着他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恶向胆边生。他凑到苏亦耳边，呼吸几乎扫在苏亦的耳廓上，用极轻、极黏糊的声音叫了一声：“宝贝～”
“啪”的一声。
苏亦手里的文件夹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苏亦像被按了暂停键，手还保持着拿文件夹的姿势，但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那张平时总是冷淡镇定的脸，此刻表情十分复杂——有震惊，有一丝没压住的慌乱，甚至耳根肉眼可见地迅速红了。
姜楚敏叫完之后，自己其实也有点心跳加速，但他看到苏亦这副被雷劈了的反应，那点紧张瞬间变成了爆棚的恶趣味。
“你怎么了？”姜楚敏忍着笑，故作无辜地看着他，“掉东西了。”
苏亦盯着他，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某种极度危险的低沉。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声音：“你刚才叫我什么？”
“宝贝啊。”姜楚敏仗着教室里没人，胆子肥得很，甚至还歪了歪头，故意拖长了尾音，“怎么啦，你不喜欢吗？”
苏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姜楚敏暗道不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苏亦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他一步跨过来，一只手撑在姜楚敏身后的课桌上，另一只手直接捏住了姜楚敏的后颈，把他逼退在课桌和自己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死角。
“你再说一遍。”苏亦微微低头，目光死死锁着他，声音低哑得可怕。
姜楚敏被迫仰起头，后颈被苏亦微凉的手指捏着，那种又强势又克制的力道让他瞬间有些腿软。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玩脱了，这地方虽然没别人，但到底还是教室，而苏亦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哎呀～”姜楚敏咽了口唾沫，开始认怂，“我开玩笑的嘛。”
“刚才叫得不是挺顺口？”苏亦的拇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起一阵战栗。苏亦的脸靠得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再叫一声听听。”
“苏亦……”姜楚敏的声音发虚。
“不叫了？”苏亦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某种情绪，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宝贝？”
姜楚敏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这四个字从苏亦嘴里用这种低沉、带着警告意味的嗓音叫出来，杀伤力比他刚才那作死的一声大了无数倍。
“呃…”姜楚敏结巴了，连耳根到脖子全都红透了。
苏亦看着他那副彻底溃败的样子，似乎满意了。他慢慢松开捏着后颈的手，退后了半步，神色恢复了几分日常的清冷，但耳尖的红色依然明显。
他弯腰把掉在桌上的文件夹捡起来，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看了一眼还在原地发愣的姜楚敏。
“还不走？你打算在这里过夜？”苏亦背着书包，站在过道里看他。
“走……”姜楚敏赶紧拎起书包，低着头跟了上去，连直视苏亦的勇气都没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脚步声中次第亮起。出了教学楼，夜风一吹，姜楚敏脸上的热度才稍微退了点。
他落后半步看着苏亦的背影，刚才那声“宝贝”的反击让他心里又慌又痒。他走快了两步，凑到苏亦身边。
“你刚才也叫了。”姜楚敏小声嘀咕，带着点不服气。
苏亦没看他，只是目视前方，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精准地握住了姜楚敏垂在身侧的手。
“以后在学校。”苏亦捏了捏他的手指，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不许乱叫。”
“那不在学校呢？”姜楚敏顺杆爬。
苏亦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苏亦眼底，他盯了姜楚敏两秒，低声说：“不在学校，你可以试试看。”
姜楚敏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树。但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却悄悄地反扣了回去，十指紧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