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已经透着一点亮。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距离设定的起床时间还有十分钟。他也没赖床,掀了被子起来,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洗漱换好校服出门。
到楼下的时候,苏亦果然已经站在那儿了。
“今天没迟到吧?”姜楚敏走过去,顺手接过苏亦递来的牛奶。
“没。”苏亦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清醒了,然后并肩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老远就看见吴清背着书包像个游魂一样飘过来。昨晚估计补作文补傻了,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早……”吴清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昨晚又熬到十二点,这学期绝对不能再这样了。”
“你上学期也是这么说的。”姜楚敏咬着吸管无情揭穿。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语文老师讲了新课,数学老师发了一张随堂测验的小卷。姜楚敏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卡了一下,偏头瞄了一眼苏亦的进度,结果苏亦直接用草稿纸盖住,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自己写。姜楚敏撇了撇嘴,只能自己重新算。
大课间的时候,吴清从前排转过来,手里转着笔,忽然提议:“今天放学别急着回家啊,去小区那个器材区呗?我最近看那秋千挺顺眼的。”
姜楚敏想了想,觉得刚开学也没什么作业,便看向苏亦。苏亦把刚发下来的错题本收进桌肚,点了头:“行。”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三个人拎着书包出了校门。
夕阳正好,天边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走到小区器材区时,姜楚敏随手把书包扔在旁边的长椅上,一屁股坐上了那个生了点锈的铁架子秋千。
他握住两边的铁链,转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人。
“你们谁推我一下?”
“嘿嘿,我来!”吴清立刻来了精神,把校服外套一脱往长椅上一扔,抡起袖子就走过来,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他走到姜楚敏背后,双手抓住秋千的靠背,猛地往后拉了一下,然后借着惯性用力一推。
吴清这厮纯属暴力输出。秋千直接飞了出去,姜楚敏没防备,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风“呼”地一下灌满耳朵,吓得他赶紧死死攥紧铁链:“吴清我去你的!推慢点!”
“荡秋千就要荡破天际!”吴清在后面越推越起劲,一边推一边跟着瞎激动,秋千在他手里几乎要翻过去。
苏亦靠在旁边的一根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俩人闹。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觉得吴清再这么推下去非出事不可。
“行了。”
秋千被苏亦强行截停,晃晃悠悠地慢了下来。姜楚敏坐在上面,腿都有点软,回头瞪了吴清一眼:“你是不是想让我在这个开学第一周就进医院?”
吴清笑得没心没肺:“加油!进医院了就不用来学校了,这不好事吗?哈哈哈哈……”
姜楚敏从秋千上跳下来,深呼吸了一下,转头看向苏亦。他刚才被晃得有点晕,这会儿扶着额头缓了两秒,忽然嘴角一勾,目光落在了吴清身上。
苏亦接收到了他的眼神,没说话,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
“吴清。”姜楚敏忽然笑得特别友善。
吴清后知后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干嘛?你们这表情不对劲啊。”
“没干嘛。”姜楚敏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来,秋千挺好玩的,自己也上去感受一下吧,我们帮你找找刺激~”
“哎哎哎——不是,我没想玩!我这人晕车晕船晕秋千!”吴清开始剧烈挣扎,但姜楚敏用尽全身力气拽着他,苏亦走上来,两人一左一右,直接把吴清连哄带骗地按到了秋千上。
吴清死死抓着两边的铁链,脸都白了:“我警告你们啊,兄弟命也是命!轻点!轻点!”
姜楚敏假装没听见。他看着苏亦,两人一左一右站到吴清身后。
两人同时发力,而且默契地用上了全力。秋千直接被推到了半空,铁链绷紧的声音“哗啦”一声,吴清在上面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啊啊啊啊——姜楚敏我去你的!苏亦你别跟着他疯!”
第一下推出去,吴清还在强撑。等秋千落下来,姜楚敏和苏亦又推了第二下,这一下加了更重的力道。吴清彻底控制不住了,秋千荡到了几乎与地面平行的位置,在空中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他整个人脚朝上头朝下,像个被甩飞的沙袋。
“救命啊——!我要吐了!放我下来!”吴清在上面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劈叉了。
苏亦看着觉得差不多了,一把拉住秋千的铁链,硬生生把它截停。吴清在上面晃了两下,死死抓着一根链子,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
秋千停稳,他松开手,从上面下来。
“吴清,你行不行啊?”姜楚敏凑过去,看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没忍住乐了。
吴清瞪着他,张了张嘴想怼回去,结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赶紧捂住嘴,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劲压了回去。
“我去你的……”吴清扶住花坛边沿,闭着眼缓了好几秒,再睁开眼时,看姜楚敏的眼神都带着重影,“我现在看你们俩,有四个脑袋。”
姜楚敏笑得更欢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加一等于几?”
“等于你雷霆!”吴清一把拍开他的手,顺着花坛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平时话多得要命,这会儿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剩胸口剧烈地起伏。
苏亦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走回来递过去。吴清接过来灌了两大口,又把剩下的水倒在手心里拍了拍脸,这才觉得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慢慢退下去了一点。
“我算发现了,”吴清靠在花坛上,咬牙切齿,“你俩凑一块儿,纯属黑白无常。一个出主意,一个下死手。”
“那不还是因为你非要来找刺激吗。”姜楚敏在他旁边蹲下来,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行了行了,我的错,明天中午食堂的鸡腿归你,行吧?”
吴清斜了他一眼,顺杆就爬:“两个鸡腿,不然这事没完。”
“行,两个就两个。”
苏亦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清冷的脸上浮起一点无奈的笑,微微摇了摇头。他看了眼天色,风确实越来越凉了:“行了,赶紧走吧。”
他走了两步,腿肚子还有点打转,但好歹能走了。
三个人沿着小区的路往外走,路灯把三道影子拉在地上。
“明天中午两个鸡腿,可乐也要,别忘了。”
“知道了,记着呢。”
“你要是敢忘,我明天就在班里把你小学一年级的黑历史全抖出来。”
“我小学一年级有什么黑历史?”
“你一年级的时候,在操场花坛里看见一只特别大的绿毛虫子,非要在苏亦面前逞能,拍着胸脯说你能徒手抓住它。”吴清越说越眉飞色舞,连肚子都不揉了,“结果你手刚伸过去,那虫子受惊扑腾了一下,直接顺着你领口飞进你衣服里了。”
“你当时吓得在操场上一边疯狂蹦跶一边尖叫,一边哭一边喊救命。”吴清笑得直拍大腿。
苏亦在旁边,非常适时地补了一句:“那只虫子是绿色的,有点像变异的毛毛虫。”
“就这?”姜楚敏强装镇定,“那是因为小时候不懂事。”
“这才哪到哪啊。”吴清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你二年级春游,去乡下农庄,你非要去招惹那只大白鹅,结果被鹅撵着跑了半个村子,最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躲在苏亦身后,死拽着人家衣服不撒手,苏亦胳膊都被你拽出红印子了。”
姜楚敏的脸慢慢僵了。
“还有,四年级学校组织跳绳比赛,你根本不会连着跳,非要报名,上场的时候一绳子抽在自己腿上,绊了个狗吃屎,当着全校的面,门牙差点磕掉。”
吴清越说越顺溜,像背课文一样:“五年级,你往苏亦作业本上画王八,苏亦没注意就交上去了,结果苏亦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最后是苏亦帮你顶了锅。你后来为了赔罪,给苏亦买了一周的辣条。”
苏亦听完淡淡地补充了一句:“那个王八画得挺丑的。”
姜楚敏彻底忍不住了,脸涨得通红,上去就捂住吴清的嘴:“你大爷的!你这脑子里怎么全记的是我的黑历史!你属备忘录的吗!”
吴清被捂着嘴,还含糊不清地挣扎:“唔唔……泥以为完了吗……初一军训你顺拐,被教官拎出来在全校面前单独走了一圈,你走得正步像在跳机械舞……”
姜楚敏松开他,转头看向苏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苏亦他是不是瞎说!没有的事!”
苏亦看着他,目光很安静,但偏偏在这个时候轻轻点了点头:“军训那个,我当时站在你后排,确实看到了。”
“……苏亦你哪边的?”姜楚敏绝望地哀嚎了一声。
吴清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得刚才那种晕秋千的感觉都彻底散干净了。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哎哟喂,两个鸡腿加可乐,还能看你这么破防,我这秋千荡得不亏,太值了!”
“吴清,你死定了!”
姜楚敏作势要去追他,吴清连忙跑走,速度比跑800米还要快,一溜烟就蹿到了花坛另一头。
姜楚敏跑了两步,腿肚子还因为刚才的折腾有点发酸,干脆停了下来,摆了摆手:“不追了,累死我了。”
他喘匀了气,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苏亦,有点不服气地瞪着他:“你什么意思啊?刚才怎么还帮他说话。”
苏亦看着他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很平淡:“我没帮他说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军训的时候确实顺拐了。”
“苏亦!”姜楚敏气急败坏地走回他面前,压着声音咬牙切齿,“咱俩现在什么关系?你居然不站在我这边,你到底是哪一伙的?”
苏亦看着凑到自己面前、因为心虚而有些炸毛的姜楚敏,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他没急着反驳,而是很自然地抬起手,用指背擦了一下姜楚敏额角跑出来的薄汗。
“我当然是站你这边的。”苏亦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亦的手指冰凉,贴在自己有点发烫的额头上,还挺舒服。他下意识地没躲,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便利苏亦的动作。
“那我也不能就这么吃亏啊……”姜楚敏嘟囔着,声音小了点,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抱怨。
不远处的花坛那头,吴清跑得气喘吁吁,回头发现姜楚敏没追过来,刚松了一口气,想走回来继续嘴碎几句。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了路灯底下的那一幕。
吴清平时虽然大大咧咧,像个缺心眼的喜剧人,但他其实观察力一点都不差。他站在几步开外,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苏亦的手指停留在姜楚敏的额头边,看着姜楚敏不仅没躲,反而微微歪着头贴着苏亦的手。然后苏亦放下手,顺手帮姜楚敏理了一下刚才跑乱的外套领口,动作熟稔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吴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皱了皱眉,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每天早上桌角雷打不动的牛奶、两人永远挨在一起的肩膀、体育课上苏亦总是下意识护着姜楚敏的手,还有刚才那两个人之间那种完全插不进第三个人的氛围。
吴清走了回去,脚步不像刚才那样连跑带跳,而是变得很慢。走到两人面前时,他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正经了起来,甚至连平时那种调侃的笑意都没了。
“你俩……”吴清的目光在姜楚敏和苏亦之间来回扫视,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气氛怎么怪怪的?”
姜楚敏心里一慌,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苏亦的距离:“哪里怪了?不是你刚才满嘴跑火车,我心虚吗!”
“不,不是那种心虚。”吴清定定地看着他们,眼神出奇的锐利,“我刚才跑远了回头看,你俩站在一起那个感觉,还有苏亦刚才摸你额头……哥们儿,这不对劲啊。”
姜楚敏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他干笑了一声,眼神乱飘:“你瞎想什么呢,我跑出汗了他帮我擦一下而已。”
“怕什么?”吴清把书包往上提了提,站在他俩面前,难得带着点审视的意味,“高一开学到现在,苏亦哪天没给你带早饭?你俩走路恨不得贴一块儿去。你以前虽然也粘他,但没这么粘,现在你俩凑在一起,别人连话都插不进去。”
姜楚敏死不承认,嘴硬到底:“那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本来就比别人熟!你今天去荡个秋千,脑子甩出后遗症了吧,怎么还开始疑神疑鬼了?”
吴清没理姜楚敏的狡辩,直接把头转向了苏亦。他太了解姜楚敏了,这人要是心虚,话就会比平时密十倍。
“苏亦,你说。”吴清盯着他,“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姜楚敏紧张地看向苏亦,疯狂给他使眼色。他们刚开学,虽然平时在学校暗戳戳的,但毕竟还没做好大张旗鼓告诉别人的准备。
苏亦看着吴清,又看了一眼旁边疯狂使眼色、连呼吸都屏住了的姜楚敏。他垂了垂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并没有像姜楚敏期待的那样否认。
他往前迈了半步,重新走到姜楚敏身边,跟姜楚敏并肩站在一起。然后他看着吴清,语气平静,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姜楚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天塌了。他甚至不敢去看吴清的表情。
空气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是一声没克制住的、破了音的爆鸣。
“我靠——!”吴清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指着他们俩的手指都在疯狂颤抖,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你、你俩!真在一起了?!你们玩真的?!”
“你小点声!”姜楚敏吓得赶紧扑上去捂住他的嘴,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这是在外面!”
吴清被迫消了音,但整个人还在剧烈挣扎。他一把拉下姜楚敏的手,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然像见了鬼:“苏亦!姜楚敏!你们俩……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上学期。”苏亦回答得很简练。
吴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怪不得!怪不得你每天早上给他带牛奶,怪不得上次我说你们俩不对劲你还死不承认!”
姜楚敏红着脸,破罐子破摔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现在你知道了。你差不多得了啊。”
吴清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捂着脸搓了搓,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两个人。看着苏亦那种坦然默认、甚至隐隐带着点保护姿态的站法,再看看姜楚敏虽然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却依然没往后退半步的样子。
吴清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用力在姜楚敏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行,可以,牛逼。”
姜楚敏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你轻点!”
吴清又看向苏亦,眼神复杂,最后只是酸溜溜地憋出一句:“苏亦,这么多年,真没看出来你是个恋爱脑。你以后不会为了他连兄弟都不要了吧?”
苏亦看着吴清,淡淡地开口:“只要你不作死,永远都是兄弟。”
吴清愣了一下,随即像往常一样大喇喇地笑了起来,用力揉了揉脸:“行吧,算你们狠。我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大了,必须要吃两根烤肠压压惊,你们俩请客。”
姜楚敏看着他接受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请,十根都行。”
吴清走在前面,走了一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一脸认真:“不过我得警告你们啊,在学校可千万别太明目张胆。李老师可不好惹,你们要是被抓了,连累我啊。”
姜楚敏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知道了,快走!”
吴清哼着歌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忽然转过头,倒着走,眉毛挑得老高:“哎,所以以后三个人出门,我是不是成了那个发光的电灯泡了?那我是不是得管你们一顿饭啊?那我以后跟你们出门必须得带上林芷。”
姜楚敏抓起地上的一小撮沙子作势要扔,吴清大笑着往前跑去。
看着吴清连跑带颠的背影,姜楚敏转头看了一眼苏亦,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刚才胆子真大,万一他反应没这么平淡怎么办。”
苏亦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了解我们。再说,我也没打算瞒着他。”
姜楚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任由他牵着,两人慢慢往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