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九霄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拔剑，第二件事是对着天花板上的电灯一剑劈了过去。灯泡"啪"地碎了，玻璃渣下雨一样落了一地，事务所里一下子只剩阿烛那一点烛火，幽幽地亮着。
"好俊的身手。"阿烛说，"那盏灯，下个月房租的一半。"
小满摸黑点了根蜡烛，坐到床边，看着那个裹着她的旧被子、浑身绷带、举着剑满脸警惕的男人。"那是电灯，不是妖怪。还有，你身上的伤是我缝的，你再乱动，线崩开了我可不管第二回。"
温九霄盯着她，剑尖慢慢垂了下去。"你缝的？"
"嗯。"
"用左手？"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捏着蜡烛的左手。"我一直用左手，怎么了？"
温九霄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停，像是在一张熟悉的脸上发现了一颗不认识的痣。"没什么。"他别过脸，"她用右手握刀。"
天亮以后，小满煮了一锅白粥，摆了两双筷子。温九霄拿起筷子，像握剑一样攥在拳头里，戳了半天，一粒米也没夹起来。
"你们那边不用筷子？"
"用。"他面不改色，"我们那边的筷子，比较重。"
阿烛笑得烛火乱抖，差点把自己点着了。温九霄最后是端起碗直接喝的。
吃完饭，小满把那个牛皮纸夹摊在桌上，一边听他讲，一边往空白处记。他说他那边叫"鉴城"。镜城有的街，鉴城都有；镜城有的人，鉴城也有一个"另一个他"，长着同一张脸，只是左右反着。这边用左手的，那边用右手；这边是白天，那边是黑夜；这边的人死了，那边的那一个也要大病一场。
"那为什么没有电灯？"小满想起昨晚水洼里的马车和红灯笼。
温九霄被问住了，想了想才说："老辈人讲，鉴城是镜城的人看过的样子。你们的人在水边、在镜子前停下来，认认真真看一眼，那一眼就留在我们那边了。看的人多，那条街就结实。"他顿了顿，"可这些年，你们好像不怎么看了。"
小满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盗影贼是三年前出现的。"温九霄接着说，"它偷的不是你们的影子，是'门'。人的影子是两个世界之间最窄的一道门。一个人和他在那边的'自己'，影子本来是一对儿，是一张底片的正反两面。那边的人拿到你的影子，就能顶着你的脸、借着你的影子，在这边过日子。"
"被顶替的人呢？"
"会被压进离他最近的一面镜子里，困在两边中间，活着，可是出不来。"温九霄说，"那边的他把你这一面拍进一张底片，底片在谁手里，谁就能把它洗出来。一洗，镜子里的人就会被拉过去。没有影子的人，在鉴城活不过天亮。"
"要是一直不洗呢？"
"那就一直困在镜子里。"
小满握笔的手停了。她把笔录往前翻，翻到用红笔圈住的那一行：五家人都说，家里的镜子这阵子总起雾，雾是从里面起的，擦不干净。她抬起头："什么时候洗？"
"门要长成才能洗。"温九霄说，"从拍下影子那天算起，满七日，门才长全。初一拍的，初八才洗得出来。"
"拍下？"
温九霄看着她："你已经知道了。"
小满没否认。她把纸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王老板的话：留影照相馆重新开张，免费照一张。"三年前，"她轻声问，"你说的那个人……她是怎么死的？"
温九霄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她是我的搭档，鉴城六扇门唯一的女捕快。那天我们一起追盗影贼，追进了一间照相馆。我在楼下，她在楼上。我听见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等我冲上去，屋里只剩一台相机，还有一地的血。"他抬起眼，"那间照相馆，叫'留影'。"
小满合上纸夹，站了起来。"我知道它在哪儿。"
她先去的是李记裁缝铺，那是她昨晚给自己写下的第一件事。铺子在南门街中段，门板上着，门缝里塞着一张字条，是李婶的字，横平竖直：去北码头送衣裳，晚上回。小冬跟着。小满盯着那张字条站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沉。她把字条原样塞了回去，跟着温九霄往街尾走。
南门街十七号是一栋两层小楼，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玻璃橱窗却擦得锃亮。橱窗里摆满了新洗出来的照片：修钟表的赵师傅，北码头的老钱，第三小学的孙老师，卖菜的两口子。小满一个一个认过去，每一张都是她纸夹里的人，每一张里的人都在笑。照片里的太阳那么好，他们脚底下却都没有影子。
"不对劲。"阿烛在她腰上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小满说。
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锁却是开着的。温九霄一手按剑，侧身挡在她前面推开了门。门上的铜铃没有响，小满抬头一看，铃铛里的铃舌被人拔掉了。一楼空无一人，满墙都是照片。正中间立着一台老式木头相机，蒙着黑布，镜头对着门口，像一只等了很久的眼睛。
"别站在镜头前面。"温九霄低声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咔嚓"一声。是快门。
温九霄足尖一点，人已经像一片叶子一样掠上了楼梯，剑光在昏暗里一闪。小满抄起门边的铁衣架就追。
阿烛在她腰上尖叫："你拿个衣架上去干什么！"
"总比拿个灯笼强！"
二楼是暗房，挂满了红灯，整间屋子像泡在血里。屋里没有人，只有一根晾衣绳，上面用木夹子夹着一排刚洗出来的照片，还在往下滴着药水。每张照片的背面都盖着一行蓝色的小印，字是反的。
第一张是王老板，站在南门街口，咧着嘴笑。
第二张是李婶。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笑得有点拘谨，照片边上露出半截小孩的伞，看样子小冬嫌拍照傻，没肯站进来。这一张的药水滴得最急，像是刚从药盆里捞出来。
小满的心往下一坠。她伸手把那张照片从夹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药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第三张，她停住了。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她十五岁那年最喜欢的蓝格子裙子，站在这间照相馆门口，冲着镜头笑。是她自己。可她不记得来过这里，更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除了那行蓝印，还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她认得，是她自己的字，只是每一个字都左右反着：
"别相信他。"
小满慢慢转过头。温九霄站在暗房门口，红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他手里的剑尖垂着，血正顺着剑刃，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可这间屋子里，从头到尾，只有他们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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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留影照相馆